石室內的魔力燈光投射出柔和的暖色,可氣氛卻冷得像是寒冬臘月。
羅恩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一枚銀幣,目光落在對面那個神情忐忑的血族女巫身上。
“尤菲米婭,你去裝病。”
他突然開口,聲音平常的像在討論今天的晚餐選單。
尤菲米婭愣了一下,紅瞳中閃過困惑:“主人,您是說……”
“字面意思。”
羅恩將銀幣拋起又接住,發出清脆的“叮”聲:
“讓那三個內鬼以為你出問題了,身體失控,隨時可能完蛋。”
他看著銀幣在指尖翻轉,語氣依然平淡:
“蛇不會對健康的獵物露出全部獠牙,它們會等,等到獵物虛弱、受傷、無力反抗的時候。”
“那時候……”
銀幣停止轉動,豎立在他的指尖上:
“它們就會毫無保留地張開嘴。”
尤菲米婭的呼吸停滯了片刻。
她當然明白這個道理。
三十年的權謀鬥爭,至少讓她學會了一件事:沒有人會在敵人強盛時主動暴露。
可問題是……
“如果我真的‘病’了,他們會不會直接動手奪權?”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我是說,萬一他們趁機把黃昏城的控制權全部奪走……”
“那正好。”
羅恩打斷了她:
“尤菲米婭,你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敵人太強,而是敵人藏得太深。”
他站起身,走到水晶沙盤前,手指在上面輕輕滑動。
沙盤上浮現出黃昏城的立體地圖,密密麻麻的光點代表著各個勢力的分佈。
“你看這個。”
羅恩指向地圖上一片看似正常的區域:
“伊萬掌握情報網路,可你知道他具體控制了哪些節點嗎?
你能確定你的‘暗線’裡,有多少已經被他策反了嗎?”
尤菲米婭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
她……真的不知道。
“再看這個。”
羅恩的手指移向另一片區域:
“塞拉芬娜掌握財政,表面上賬目清清楚楚。
可那些‘合理’的支出背後,有多少流向了心臟氏族的口袋?”
“還有阿廖沙。”
他的手指最後停在城市中央的集會廳:
“他‘說服’的那些小氏族,究竟有多少真正忠於你,又有多少隻是在等待一個新主人?”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刀,精準地刺在尤菲米婭的心口。
因為她……一個都答不上來。
“這些隱藏的毒瘤,如果不主動‘啟用’,你永遠找不到它們的根系有多深。”
羅恩轉過身,那雙深邃的眼睛直視著她:
“所以,用你的‘虛弱’作為誘餌,引誘他們暴露出真正的底牌。”
“當一條蛇以為獵物已經無力反抗時……”
他的聲音壓低,帶著某種冰冷的殺意:
“它就會毫無保留地張開嘴。”
“而那一刻,就是我們一口砍斷它脖子的時候。”
他走回尤菲米婭身邊,俯視著她:
“等他們全部暴露後,我會一網打盡。”
尤菲米婭沉默了很久。
她能感覺到這個計劃的精妙——以自己作為誘餌,將所有隱患一次性引爆。
既迅速又高效,損失也能控制在最小範圍內。
然而……
“主人,我體內確實有渾沌之力,可那是納瑞大人賜予的‘改造’,極其穩定。”
她抬起頭,眼中帶著困惑:
“即使我想演出‘失控’的樣子,那些精通血脈感知的血族也能分辨真假。
尤其是伊萬,他本身就是這方面的精英,對各種異變現象極為敏感……”
“所以,這場戲不會是‘演’出來的。”
納瑞的聲音突然從尤菲米婭意識深處響起:
“是‘真的’發生哦~”
血族女巫的瞳孔驟然收縮。
下一秒,她感到體內的混沌之力開始躁動。
那些原本被精密控制、與血脈融合的力量,此刻如同脫韁的野馬般開始暴走。
“啊……”
尤菲米婭發出一聲壓抑的呻吟,整個人跪倒在地。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面板下有甚麼東西在蠕動。
血管的紋路開始扭曲、變形,從原本規則的樹狀結構變得更加混亂,在她的面板表面若隱若現。
“別擔心,小母馬~”
納瑞溫柔地說:
“媽媽只是暫時‘鬆開’了對你體內混沌之力的部分控制。
就像把繩索放鬆一點,讓籠子裡的野獸稍微探出爪子~”
“不會真的失控,只是……看起來像要失控而已~”
尤菲米婭咬緊牙關,努力維持著意識的清醒。
可她能感覺到,右手的指尖開始變得不太對勁:
面板的顏色從蒼白變成了青紫色,然後是暗灰色,最後徹底變成了深淵生物才有的那種漆黑。
指甲脫落,取而代之的是更加鋒利、更加扭曲的黑色角質層。
那些“指甲”在生長,在延長,最終形成了類似節肢動物肢體的詭異結構。
“鏡子……”
她顫抖著說:
“給我一面鏡子……”
艾薇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門口,手中託著一面銀製鏡子。
當尤菲米婭看到鏡中的自己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張曾經美麗的臉此刻正在發生微妙的變化:
左眼的虹膜開始分裂,從一個瞳孔變成三個、五個、七個……
那些細小的瞳孔如同蜂巢般排列著,每一個都在獨立轉動,注視著不同的方向。
額頭的面板隆起,形成了某種甲殼狀的結構。
最可怕的是她的頭髮。
原本柔順的長髮此刻正在“活化”:
髮梢開始分叉、蠕動、變形,最終化為細小的觸鬚。
觸鬚在空中搖曳著,末端分泌出粘稠的液體,滴落在地面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
“這……這就是……”
尤菲米婭的聲音都在顫抖。
“這就是‘排異反應’的真實表現。”
羅恩平靜地說:
“納瑞刻意放鬆了對你體內混沌之力的約束,讓它展現出最原始、最不受控的狀態。”
“那些觸鬚、複眼、異化的肢體……全都是真實的混沌特徵。”
他走近尤菲米婭,仔細觀察著她身上的變化:
“任何精通感知的血族都能確認——這些特徵無法偽造。
深淵的氣息、混沌的波動、還有那種讓血脈本能感到恐懼的‘異質感’……”
“全都是貨真價實的。”
尤菲米婭看著鏡中那個陌生的怪物,感到某種深入骨髓的恐懼。
那恐懼既來自於外表的異化,也來自於對“失控”本身的畏懼:
萬一納瑞失手了呢?
萬一這些混沌特徵無法收回呢?
萬一她就這樣永遠變成一個怪物呢?
“放心吧,小母馬~”
納瑞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恐懼,適時安撫起來:
“媽媽對你體內每一絲混沌之力,都有絕對的控制權哦~”
“這些‘失控’的表象,隨時可以收回。就像把籠子關上,野獸就會乖乖回去~”
“不過……”
混沌使徒的語氣變得玩味:
“如果你在這段時間表現不好,媽媽也不介意真的讓你‘體驗’一下徹底失控的感覺哦~”
尤菲米婭打了個寒顫。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恐懼無濟於事,現在唯一的選擇就是配合羅恩的計劃,然後祈禱一切順利。
“我明白了。”
她低下頭:
“主人,您需要我做甚麼?”
“首先,這個狀態不能一次性完全暴露。”
羅恩拿起羊皮紙,開始詳細講解:
“太突然會讓人起疑,我們要營造出一個‘逐漸惡化’的過程。”
“第一天,只在私密場合暴露輕微症狀。
比如在實驗室中,讓艾薇‘不小心’看到你右手的異化。”
“她會表現出擔憂,你則警告她保守秘密。”
“可女僕之間的秘密……”
羅恩冷笑:
“從來都守不住。”
尤菲米婭恍然大悟。
艾薇會將“秘密”在閒聊中故意透露給其他女僕,那些女僕又會在“不經意間”讓訊息流傳出去。
這種透過八卦傳播的情報,反而比正式公告更容易讓人相信。
“第二天,症狀加重。”
羅恩繼續說:
“在處理政務時,當著幾個核心成員的面,讓左眼的複眼特徵短暫顯現。”
“伊萬會在場,他會看到。”
“你要表現出‘努力壓制’的樣子,然後匆忙結束會議,聲稱需要休息。”
“第三天……”
他的聲音變得更加冷酷:
“徹底爆發。”
“在黃昏城的中央廣場,當著所有人的面,讓混沌特徵完全失控。”
“觸鬚、複眼、異化的肢體,還有那些讓普通血族都感到恐懼的深淵氣息——全部釋放出來。”
“然後……”
羅恩的眼中閃過寒光:
“由艾薇將你‘強行’帶回實驗室,宣佈你必須進入長期閉關療養。”
“期間,所有政務由我代為處理。”
尤菲米婭聽完整個計劃,感到一陣深深的寒意。
這個計劃的每一步都經過精心設計:
從“私密洩露”到“公開顯現”,再到“徹底爆發”。
三個階段,給足了時間讓那些內鬼觀察、確認、然後做出反應。
等他們徹底相信尤菲米婭已經失控、黃昏城即將群龍無首時……
陷阱,就徹底合攏了。
“我會配合的,主人。”
她低聲說。
“很好。”
羅恩點點頭,然後看向艾薇:
“通知其他幾個‘鮮血新娘’,讓她們做好準備。”
“接下來的幾天,她們會很忙。”
艾薇恭敬地行禮,裙襬如黑色花朵般在地面鋪開:
“遵命,主人。”
當艾薇離開後,實驗室中只剩下羅恩和尤菲米婭。
血族女巫看著鏡中那個半人半怪物的形象,突然開口:
“主人……如果這個計劃失敗了……”
“不會失敗。”
羅恩打斷她:
“因為你沒有失敗的資格。”
他離開前關上門,實驗室重新陷入寂靜。
尤菲米婭獨自站在鏡前,看著那個陌生的怪物倒影。
右手的黑色節肢在微微顫動,左眼的複眼結構在緩緩轉動,頭髮化成的觸鬚在空中搖曳……
“三十年……”
她喃喃自語:
“我用三十年建立起來的一切,現在要親手毀掉……”
可隨即,她又搖了搖頭。
那些所謂的“建立”,從一開始就是虛假的泡沫。
真正的主導權從未在她手中,那三個內鬼早就把黃昏城變成了心臟氏族的傀儡。
“既然如此……”
尤菲米婭看著鏡中的怪物,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那就讓這場戲,演得徹底一點。”
……………
黃昏城地下二層,“血月酒館”的包廂中。
伊萬·瓦倫丁正在翻閱最新一批實驗資料,眉頭緊鎖。
作為心臟氏族派駐黃昏城的研究主管,他這十三年來一直在暗中監控尤菲米婭的所有研究進展:
每一份配方、每一次實驗、每一個資料,都會透過他佈置的情報網路傳回氏族總部。
可最近這段時間,尤菲米婭的研究突然陷入了停滯。
不,與其說是停滯,不如說是……混亂。
“第八十七次配方測試,失敗。”
“第八十八次,失敗。”
“第八十九次,依然失敗。”
伊萬的手指在報告上滑動,語氣中透出不滿:
“八十七次到一百零二次測試,全部失敗。”
“這不正常。”
坐在對面的塞拉芬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猩紅的嘴唇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妖豔:
“也許這個從小長在實驗室裡的‘公主’,終於走到盡頭了?”
“畢竟她本質上只是個半吊子巫師,既非頂尖的魔藥師,也不是真正的血脈專家。”
“能走到這一步,已經很不容易了。”
“問題是,她為甚麼會突然失敗。”
伊萬放下報告,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之前雖然進展緩慢,但每次實驗都有價值。
要麼排除了一個錯誤方向,要麼驗證了某個假設。”
“可最近這批實驗……”
他皺起眉頭:
“資料混亂,邏輯不通,甚至有些實驗的設計完全不符合基本的魔藥學原理。”
“就好像……”
伊萬的聲音壓低:
“執行實驗的人,根本不是她本人。”
包廂中陷入短暫的沉默。
塞拉芬娜放下酒杯,眼中閃過一絲警惕:
“你是說,尤菲米婭出事了?”
“暫時還不確定。”
伊萬搖頭:
“我已經讓潛伏在實驗室的眼線加強監控,如果真的有問題……”
話音未落,包廂的門突然被推開。
一個身材矮小的血族男僕快步走進來,臉上帶著明顯的驚慌:
“伊萬大人!出大事了!”
“慌甚麼!”
塞拉芬娜呵斥道:
“成何體統!”
“可是……可是……”
男僕的聲音都在顫抖:
“艾薇女士剛才在走廊裡,和另一位女僕說話時,我無意中聽到……”
他嚥了口唾沫:
“尤菲米婭大人的身體,出現了嚴重的異常!”
“甚麼異常?”
伊萬猛地站起身。
“說是……混沌改造出現了排異反應。”
男僕的聲音越來越小:
“艾薇女士說,她昨天在實驗室送晚餐時,看到尤菲米婭大人的右手……變成了某種黑色的節肢狀……”
“還有觸鬚,從她的頭髮里長出來……”
伊萬和塞拉芬娜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改造排異……”
伊萬喃喃自語:
“怎麼可能?她體內的力量明明極其穩定,這三十年來從未出現過任何問題……”
“會不會是假訊息?這時機也太巧合了,那巫師剛來就出問題了?”
塞拉芬娜皺眉:
“是不是他們串通好了,故意放出來迷惑我們的?”
“不太可能。”
伊萬搖頭:
“艾薇和那些女僕之間的八卦,通常都是真的。
她們根本不知道我們的存在,沒必要演戲。”
“而且……”
他的表情變得凝重:
“如果真的是深淵排異,那就能解釋最近這段時間實驗失敗的原因了。”
“尤菲米婭的狀態不穩定,無法集中精力進行精密的魔藥研究。”
“所以那些實驗才會如此混亂……”
塞拉芬娜站起身,在包廂中來回踱步:
“如果她真的失控了,我們該怎麼辦?”
“先觀察。”
伊萬冷靜地說:
“讓所有眼線保持警惕,記錄她的每一次異常表現。”
“同時……”
他看向男僕:
“通知阿廖沙,讓他做好準備。”
“如果尤菲米婭真的徹底失控……”
伊萬的眼中閃過寒光:
“那就是我們接管黃昏城的最佳時機。”兩天後,黃昏城議事廳。
尤菲米婭坐在主位上,面色蒼白得如同透明。
她穿著寬大的黑色長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議事廳中坐著十幾個小氏族的代表,還有幾個核心管理人員:
伊萬作為“情報主管”端坐在左側第一位;
塞拉芬娜以“財務總監”的身份坐在右側第二位;
阿廖沙則站在門口,名義上是“安保負責人”。
三叉戟,齊聚一堂。
“諸位。”
尤菲米婭的聲音有些沙啞:
“今天召集大家,是要通報一下最新的研究進展……”
話還沒說完,她突然身體一僵。
右手從袖口中滑出,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隻手已經不再是正常的人類形態。
面板呈現出不自然的青灰色,指尖的位置長出了黑色的角質層,那些“指甲”鋒利得如同刀刃。
最詭異的是,手腕處的面板正在微微蠕動,像有甚麼東西在皮下爬行。
議事廳中響起倒吸涼氣的聲音。
“尤菲米婭大人,您的手……”
一個小氏族的族長顫抖著開口。
“沒甚麼。”
尤菲米婭迅速將手收回袖中,可動作太急促,反而顯得此地無銀三百兩:
“只是……實驗中沾染了一些試劑,面板出現了暫時性的變異。”
“很快就會恢復的。”
她的解釋蒼白無力,在場的人都能看出她在撒謊。
那種深入骨髓的異化,絕不是“暫時性”的變異。
更何況,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深淵氣息:
那種讓血脈本能感到不安的波動,是深淵變異種才有的特徵。
伊萬坐在位子上,表面不動聲色,心中卻已經掀起驚濤駭浪。
真的是深淵排異,而且程度比他想象的還要嚴重!
“咳咳……”
尤菲米婭突然劇烈咳嗽起來。
她用左手捂住嘴,可當手移開時,掌心卻留下了一灘暗紅色的液體。
“大人!”
艾薇立刻衝上前,扶住搖搖欲墜的尤菲米婭:
“您需要休息!”
“我沒事……”
尤菲米婭掙扎著想要站穩,可她的左眼突然閃過一道詭異的光芒。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隻眼睛的虹膜正在分裂。
一個瞳孔變成兩個,兩個變成四個,四個變成八個……
那些細小的複眼如同昆蟲般排列著,每一個都在獨立轉動,注視著不同的方向。
“啊……”
尤菲米婭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雙手捂住臉。
“都……都退下!”
她嘶吼道,聲音中帶著明顯的痛苦和恐懼:
“離我遠點!”
議事廳中一片混亂。
小氏族的代表們紛紛後退,有人甚至直接衝向門口。
阿廖沙站在門邊,面色鐵青,可他沒有阻攔。
因為,就連他自己也被眼前的景象嚇到了。
只存在於古籍記載中,在巫師主世界才會出現的可怕“畸變”現象……竟然真的出現在了眼前。
“艾薇!帶我回實驗室!”
尤菲米婭勉強維持著最後的理智,在女僕的攙扶下踉蹌著向外走。
她並沒有一絲一毫的演戲和作假成分,這力量失控是真實的,她的恐慌也是真實的。
“真的……真的失控了……”
伊萬喃喃自語。
滿腔懷疑,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那些深淵的氣息、混沌的波動、還有肢體異化的程度,全都是無法偽造的。
尤菲米婭,真的因為過度研究“去狂亂化”,導致自身的改造出現了致命的排異反應。
而且,看這個程度……恐怕撐不了多久了。
當尤菲米婭被艾薇扶著離開後,議事廳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恐懼和慌亂。
良久,一個小氏族的族長顫抖著開口:
“伊萬大人……現在該怎麼辦?”
“如果尤菲米婭大人真的……”
“先穩住局面。”
伊萬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我會聯絡幾位資深的血脈學者,看能否找到治療方案。”
“同時……”
他看向在場眾人:
“這件事暫時保密,如果訊息傳出去,黃昏城會陷入更大的混亂。”
眾人紛紛點頭,可每個人眼中都寫滿了擔憂。
這種事,怎麼可能保密得住?
恐怕不用多少時間,就連上層外城區的人類居民都會知道他們的領袖正在變成怪物。
到那時……一切都將崩潰。
………………
清晨,希拉斯站在一座廢棄的鐘樓頂端,俯瞰著整個城市。
作為一名經驗豐富的附魔師,他接到的任務非常明確:
在不驚動目標的前提下,監控那三個內鬼的所有行動。
這是一項極其考驗技術的工作。
普通的監控符文很容易被發現,特別是當目標本身就是精通感知的血族時。
因此希拉斯採用了一種更加隱蔽的方案——“回聲網路”。
他從符文包中取出一把特製的符文釘。
這些符文釘每一枚都只有指甲蓋大小,表面刻滿了微型符文陣列,在陽光下幾乎看不見。
希拉斯的手指在符文釘上輕輕滑過,魔力注入,符文開始發光。
然後他將這些符文釘一枚接一枚地,射向城市的各個角落:
有的釘入牆壁的裂縫;
有的藏在街燈的底座;
有的甚至被偽裝成普通的石子,混在路面的碎石中。
每一枚符文釘,都是“回聲網路”的一個節點。
它們不會主動發出任何訊號,只會被動地接收周圍的聲音和魔力波動,然後將這些資訊轉化為極其微弱的共振。
這些共振會透過大地、空氣、甚至建築結構傳遞,最終匯聚到希拉斯手中的“接收核心”。
“三百六十二號節點,佈置完畢。”
希拉斯在水晶上做好標記,擦了擦額頭的汗水。
連續工作了好幾天,他終於完成了覆蓋黃昏城核心區域的監控網路。
現在,只要那三個內鬼在監控範圍內說話、施法,甚至只是走動,都會被“回聲網路”記錄下來。
“接下來,就是等待了。”
他靠在鐘樓的欄杆上,從懷中取出一個水晶球。
球體表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光點,每一個光點都代表一個符文節點。
此刻大部分光點都是暗淡的,只有少數幾個在微微閃爍——那些是正在接收資訊的節點。
希拉斯盯著水晶球,等待著關鍵情報的出現。
…………
實驗室的魔力燈光徹夜不熄。
空氣中,瀰漫著各種試劑混合後的混雜氣味。
羅恩站在中央操作檯前,雙手懸停在一個旋轉的魔力場上方。
那個場域中懸浮著十幾種不同的材料:
深淵結晶的碎片在緩緩融化,沉寂礦鹽釋放出暗金色的微光,血族的血液樣本則像有生命般在容器中蠕動。
“導師,溫度達到臨界點了。”
赫曼的聲音從左側傳來。
這個銀髮青年此刻正盯著面前懸浮的資料陣列,修長的手指在空中快速划動,調整著十幾個引數。
“第三階段鍊金轉化即將開始,”
赫曼的聲音很穩,帶著經過嚴格訓練後的沉著:
“按照我的計算,如果在這個節點引入混沌穩定劑,理論上可以將排異反應降低到原配方的37%。”
他推了推鼻樑上那副精緻的符文眼鏡:
“當然,這只是理論值。
實際效果,還需要看血脈共振頻率的匹配度。”
羅恩微微點頭,目光掃過工作臺另一側。
莉絲正跪在地上,用一把纖細的銀質鑷子小心翼翼地從培養皿中挑揀著某種菌絲。
那些菌絲細如髮絲,在魔力燈光下呈現出半透明的乳白色。
每一根都在以肉眼難辨的頻率震顫著,像在呼吸。
“第四十七號樣本的活性最好。”
莉絲的聲音很輕,帶著她一貫的那種謹慎和認真:
“我用了很長時間培育,嚴格按照導師您給的溫度曲線和魔力濃度變化表。
每隔兩小時檢查一次,記錄了一千多個資料點……”
她抬起頭,臉上那些淡淡的雀斑在藍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金髮因為連日勞累而有些凌亂,可那雙澄澈的眼睛卻依然專注:
“導師,您看這根,它的生長紋路完全符合血脈親和性的黃金比例。
如果用它作為藥劑的‘引導劑’,應該能讓混沌之力更溫和地滲透進血族的細胞結構……”
羅恩接過鑷子,將那根菌絲放到顯微鏡下觀察。
確實如莉絲所說,這根菌絲的內部結構異常精密。
無數個微小的囊泡按照螺旋狀排列,每個囊泡中都儲存著經過純化的混沌氣息。
這種結構能夠確保能量的釋放是漸進式的,像春雨潤物般緩慢而穩定。
“很好。”
他給出簡短的評價,可語氣中的讚許已經足夠明顯。
莉絲的臉微微泛紅,可她沒有多說甚麼,只是重新低下頭,繼續處理著剩餘的樣本。
三十年前,當羅恩第一次在水晶尖塔開課時,這個金髮女孩總是坐在最前排。
她的資質,在那一批學生中只能算中上。
魔力總量不突出,天賦感知也不算敏銳,甚至連施法速度都比不上其他人。
然而正是這樣一個看似普通的學生,卻用數十年如一日的勤奮和細心,硬生生地將自己打磨成了精英小組中基本功最紮實的成員。
她記得每一個細節,掌握每一項基礎技巧,對待每一次實驗都如同對待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
這種品質,有時候比天賦更加珍貴。
“露西亞,血脈樣本的分析結果出來了嗎?”
羅恩轉向角落的另一個工作臺。
紅髮女巫正站在一個巨大的魔法陣中央,雙手按在一個漂浮的水晶球上。
那個水晶球內部懸浮著一滴血液,來自於那個荒野中的狂亂化子爵。
血液在水晶球中不斷變換形態,時而凝聚成人形的縮影,時而爆裂成無數血霧,時而又重組成某種扭曲的怪物輪廓。
露西亞閉著眼睛,額頭上貼著一張散發微光的符文紙。
她的意識正在深入那滴血液的“記憶”中,每一滴血都承載著宿主的部分生命資訊。
血脈學的精髓,就在於解讀這些資訊。
“我看到了……”
她的聲音有些飄忽,像是在夢囈:
“那位王的‘印記’深深烙在每一個血族的靈魂深處。
那不只是簡單的血脈連線,更像是……一種‘定義’。”
“祂用自己的存在,定義了甚麼是‘血族’。”
“所以當祂陷入瘋狂時,所有被祂‘定義’的存在都會受到影響……”
露西亞睜開眼睛,那雙原本靦腆溫柔的眼睛此刻卻透出某種銳利的洞察:
“可是導師,我還發現了一個細節——這個‘定義’是有‘頻率’的。”
她伸出手,在空中劃出一個波形圖:
“就像一個廣播訊號,艾登的意識以特定頻率向所有血族傳送‘指令’。
而狂亂化,本質上就是接收到了錯亂的訊號。”
“如果我們能找到干擾這個頻率的方法……”
羅恩的眼睛微微一亮。
這個發現,恰好印證了他之前的某個猜想。
“繼續深入分析,”他說:
“尤其是那個‘頻率’的具體數值,我需要精確到小數點後六位的資料。”
“是,導師!”
露西亞重新閉上眼睛,整個人的意識再次沉入血液樣本的深處。
另一邊,實驗室的角落裡傳來一陣細微的金屬碰撞聲。
瘦削的塞巴斯蒂安正蹲在一堆精密儀器前,用一把特製的符文螺絲刀除錯著裝置。
他直起身,臉上露出一個略顯疲憊但滿足的笑容:
“這套裝置,應該能滿足您對‘血脈離析術’的精度要求了。”
羅恩走過去檢查了一下,點頭表示認可。
這個學生雖然在理論研究上不如赫曼出色,可他對實驗器具的理解卻到了一種近乎痴迷的程度。
每一個螺絲的鬆緊、每一條符文迴路的走向、甚至連冷卻液的配比都經過了反覆推敲。
這種對細節的執著,正是優秀工匠的特質。
艾伯特此時正站在儲物架前,小心翼翼地擺放著幾塊深淵能量結晶。
最年輕的托馬斯坐在實驗室的角落,正在整理著一本厚厚的實驗日誌。
六個學生,每一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為這個團隊貢獻著力量。
而羅恩要做的,就是將這些不同的特質像齒輪一樣精確地咬合在一起,讓整個團隊成為一臺高效運轉的機器。
“好了。”他拍了拍手,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第一階段的準備工作已經完成,現在開始正式合成。”
“赫曼,啟動鍊金熔爐。”
“莉絲,將菌絲樣本投入反應槽。”
“露西亞,實時監控血脈共振頻率。”
“其他人各就各位,按照預案執行。”
六個學生迅速行動起來。
實驗室中響起各種聲音——魔力迴路的嗡鳴、液體沸騰的咕嚕聲、還有符文啟用時清脆的“叮”聲。
“導師,溫度穩定在327度,”赫曼報告道,“魔力濃度持續在安全閾值內。”
“菌絲已經完全溶解,”莉絲緊盯著反應槽,“正在與血液樣本發生共鳴反應。”
“血脈頻率出現波動!”露西亞突然提高音量:
“數值正在向穩定區間靠攏——85赫茲、82赫茲、79赫茲……穩定在76.3赫茲!”
最關鍵的時刻到了——混沌之力的注入。
這一步必須極其精確,太少無法發揮作用,太多則會引發不可逆的異變。
羅恩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個小瓶,裡面裝著的是納瑞特意調配的“穩定劑”。
那液體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半透明狀態,彷彿同時存在於多個維度。
當光線照射時,它既反射又吸收,既透明又不透明,給人一種無法用語言描述的矛盾感。
“三滴。”羅恩默默盤算:“經過嚴格測算,只能三滴,多一滴,整個藥劑都會崩潰。”
他傾斜瓶口。
第一滴落下,反應槽中的液體沸騰,顏色從暗紅變成深紫。
第二滴落下,沸騰的液體突然凝固,表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蠕動紋路。
第三滴……羅恩的手懸停在半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實驗室中安靜得可怕,只能聽到魔力迴路運轉的微弱嗡鳴。
三秒後,第三滴落下。
“轟——!”
一股無形的衝擊波從反應槽中擴散開來。
所有人都感到靈魂深處傳來一陣震顫,就像有甚麼東西在共鳴。
然後,液體恢復平靜。
顏色不再是暗紅或深紫,變為一種介於兩者之間、卻又完全不同的色調。
像是黃昏時分天空的顏色,白晝與黑夜交替的瞬間。
“成功了……”
赫曼喃喃自語,聲音中帶著巨大的成就感。
莉絲緊緊捂住嘴,眼眶有些溼潤。
露西亞癱坐在地上,臉上寫滿了疲憊和釋然。
其他三個學生也都鬆了口氣,有人在擦汗,有人在傻笑,還有人乾脆趴在桌子上。
羅恩將反應槽中的液體,緩緩倒入一個水晶瓶中。
那液體在瓶中微微發光,如同裝了一瓶黃昏的光輝。
“第一階段試製品,完成。”
他舉起瓶子,對著魔力燈光仔細觀察。
液體的內部,能看到細密的光點在流動。
這種藥劑如果被血族服用,能夠以極其溫和的方式干預血脈結構,將艾登的“瘋狂訊號”逐步過濾掉。
而且,最關鍵的是: W¤тт kān¤¢O
“這個配方需要長期服用,每隔七天注射一次,持續至少三個月才能穩定。”
羅恩轉身看向學生們:
“一旦中斷,狂亂化會在48小時內復發,而且程度會比之前更嚴重。”
這不是缺陷。
恰恰相反,這是刻意設計的“特性”。
透過這種依賴性,所有使用藥劑的血族都會被牢牢綁在羅恩的戰車上。
他們需要持續的供應,需要穩定的渠道,需要……一個能夠保護他們、為他們提供“續命藥”的領袖。
而那些曾經因為狂亂化而失去戰鬥力的血族精英,在藥劑的作用下將重新恢復理智。
雖然力量仍會有所削弱,可至少他們還是“人”,還能思考、還能戰鬥、還能為族群的未來做出貢獻。
在“變成失去理智的野獸”和“保持清醒但力量少部分削弱”之間,絕大多數血族都會選擇後者。
“導師。”
赫曼突然開口:
“我有一個問題。”
“說吧。”
“這個藥劑的依賴性……是您特意設計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