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淵觀測站,那間被命名為“回聲廳”的會議室中,懸浮的魔晶燈將空間照得通透明亮。
羅恩獨自站在落地窗前,目光穿過透明的水晶玻璃,凝視著觀測站外那片永恆的黑暗。
左手中指上的戒指,則在燈光下折射出柔和的紫色光暈。
深淵的空中沒有星辰,沒有月光,惟有遠處那些漂浮的能量亂流偶爾劃過,留下轉瞬即逝的軌跡。
這種景象他已經看了無數次,每一次都能從那片混沌中讀出不同的含義。
關於秩序與混亂,已知與未知,以及他即將踏上的那條更加兇險的道路。
“到的夠早。”
粗獷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羅恩轉過身,看到米勒隊長正走進會議室。
這位深淵探索的老將,依然保持著那副不修邊幅的模樣。
花白的胡茬在下巴上肆意生長,可那雙眼睛卻依舊銳利。
“米勒。”
他點頭致意,主動迎了上去。
兩人的手掌握在一起,那種力道超越了禮節性的問候。
米勒感到手上異物感,目光落在對方左手上,在那枚戒指處停留了片刻。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心照不宣的笑容。
“看來傳聞是真的,這朵巫師氏族中最高貴的花朵,真的被您給摘走了。”
米勒身後跟著的兩名隊員,身材高大的布雷克,和眼神警惕的卡米拉,此刻正用一種怪異的眼神看著自己的隊長。
布雷克的手不自覺地握緊又鬆開,似乎想說甚麼卻又不敢開口。
卡米拉則微微側過身,用眼神示意隊長注意身份差距。
他們的反應合情合理。
畢竟,眼前這位年輕的黯日級巫師,如今已位列觀測站權力序列第二位,僅次於代理站長妮蒂爾。
他的學術成就影響了中央之地的魔藥學體系,他的人脈網路更是讓人咋舌。
荒誕之王聖赫克託耳、記錄之王聖薩爾卡多、幻景之王聖潘朵菈.任何一個名字拿出來都足以讓整個巫師界抖三抖。
在這種情況下還敢如此“沒大沒小”,簡直等同於在懸崖邊緣跳舞。
羅恩注意到了這些細節。
他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悅,反而很自然地說道:
“剛剛訂婚,戒指還不太習慣。”
這句話打破了潛在的尷尬。
米勒點點頭,走到會議桌邊,動作熟練地拉開一把椅子坐下。
他從懷裡摸出那個總是隨身攜帶的金屬酒壺,擰開蓋子,卻只是捏在手裡轉動著:
“深淵紅藤酒,你喝過。”
這是陳述句,帶著某種回憶的意味。
“記得。”羅恩也在他對面坐下:“很特別的味道。”
“是啊,特別。”
米勒低頭看著酒壺,聲音變得有些遙遠:
“當年我也戴過戒指,不過不是這麼貴重的東西,就是普通的銀環。
我妻子說能套在手上就行,不需要那些虛頭巴腦的符文。”
他這才喝了第一口酒:
“那個女人,總是很實際。”
他的聲音逐漸低沉,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深邃的黑暗,好像能穿透虛空看到遙遠的過去:
“可你知道的,深淵探索這一行.代價總是要付的。
有時候付出的是肢體,有時候是壽命,有時候.”
他的喉結滾動:
“有時候,你付出的是那些最珍貴的東西。”
會議室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布雷克和卡米拉都低下了頭。
羅恩沒有說甚麼“我很遺憾”或者“節哀順變”之類的空洞安慰。
那些話語對於真正經歷過失去的人而言,蒼白得如同冬日雪花,觸之即化,徒留寒意。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用沉默表達著理解與尊重。
過了片刻,米勒抬起頭,眼神重新變得清明:
“不過嘛,既然聊到這兒了,我倒是想給您個忠告,羅恩副教授。”
他的語氣變得認真,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直視著對方:
“如果您有幸擁有了幸福,那就拼盡全力守護它。
可別想我現在這樣,失去以後只能在深夜獨自喝著劣質酒,對著空蕩蕩的房間回憶那些‘曾經擁有過’的時光。”
“那種滋味,可比被深淵生物啃掉一條腿還要難受。”
“至少斷腿還能長出來,可有些東西失去了.就真的失去了。”
羅恩鄭重地點頭:
“我會的,米勒。”
“那就好。”
米勒收起酒壺,話題自然轉向:“這次召集,是關於異世界拓荒?”
“亂血世界。”羅恩簡潔地回答。
“血族,詛咒,混亂。”米勒似乎也聽到了一定風聲:“那裡可比深淵淺層還麻煩。”
“確實麻煩。”羅恩沒有否認:“所以需要合適的人手。”
米勒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直接問道:
“你知道我晉升無望。暗傷太重,月曜級遙遙無期。按照聯盟的規定,我不該出現在這裡。”
這是個很實際的問題。
布雷克和卡米拉也抬起頭,眼中帶著疑問。
他們同樣困惑——隊長的探索經驗雖然豐富,可境界卡在月曜級門檻之外,按理說應該被排除在拓荒名單之外才對。
羅恩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聯盟的規定,是給那些要走官方渠道的人準備的。”
“我們不走官方渠道。”
這句話讓米勒有些意外,隨即轉為理解。
他靠在椅背上,重新審視著眼前這個曾經的年輕巫師:
“所以,你已經找到了繞過限制的方法。”
“不是繞過。”羅恩糾正道:“是根本不需要遵守那個限制。”
話音未落,會議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一群年輕人魚貫而入,他們的臉上都帶著初出茅廬者特有的。
這些都是羅恩當年的精英小組成員,如今已全部晉升為正式巫師。
雖然還都只是晨星級,但在各自擅長的領域已初露鋒芒。
走在最前面的是赫曼,他的右手上戴著一副銀色的機械手套。
那是他自己設計的“精密操作輔助裝置”,據說能將實驗的成功率一定提升。
緊隨其後的是莉絲,這位有著一頭金色長髮的少女專精於植物學與藥劑學。
她的腰間掛著十幾個造型各異的小瓶,裡面裝著各種提取的植物精華。
然後是露西亞等人,精英小組的六個人整齊地站成一排,對著羅恩行了標準的學徒禮。
“導師。”
羅恩微笑著點頭示意他們落座,然後轉向投影核心,開始啟用遠端連線。
光幕中,一個個虛擬座位逐漸被點亮。
首先出現的是希拉斯·德萊文的投影。
這位曾經驕傲的符文專家如今看起來憔悴了不少,眼眶微微凹陷,臉頰也削瘦了幾分。
他正站在維納德殖民地的某個實驗室中,背景裡隱約能看到各種鍊金裝置正在運轉。
“拉爾夫副教授。”
希拉斯的聲音透過魔力傳訊顯得有些失真:
“抱歉我無法親自到場,殖民地這邊有個關鍵實驗正在進行,實在脫不開身,不過一週後我會準時到達指定地點。”
“理解,你的工作更重要。”
羅恩回應道。
緊接著,又有幾個投影接連亮起。
那是當初在維納德殖民地跟隨羅恩學習的幾名異族學生,如今最優秀的那幾位也都成為了正式巫師。
最後亮起的投影,來自“初火世界”。
埃德溫·厄普頓那張紅銅色面孔出現在光幕中,身後是火山口般的熾熱背景,空氣因高溫而扭曲變形。
“拉爾夫副教授。”
埃德溫的聲音雄渾有力,如同地底岩漿的轟鳴:
“聽說你要開闢領地。如果需要戰鬥人員,我可以申請調動。”
“埃德溫,你那邊的工作也很重要,我這邊穩定了再安排你過來。”
羅恩笑著回應,可心中卻湧起一陣暖意。
這些人無論距離多遠,無論各自的境遇如何,當他發出召集令時,都毫不猶豫地響應了。
這份信任,比任何契約都要珍貴。
當所有參會者都就位後,會議室中呈現出一副奇特的景象:
圓形會議桌邊,既有本體親臨的米勒等人,也有投影參會的遠方同伴;
既有年輕的晨星級新秀,也有經驗豐富的探索老兵;
既有人類,也有各種異族.
這個團隊的組成如此複雜,可當他們的目光都聚焦在羅恩身上時,那種凝聚力卻是實實在在的。
“很好,人都到齊了。”
羅恩環視一週,手指在桌面上輕輕一點。
投影核心的光幕開始變化,展現出一個龐大的星圖。
無數光點在虛空中閃爍,代表著已知的各個世界位置。
在星圖邊緣,一個被標註為“亂血世界”的紅色光點格外醒目。
“在正式開始之前,我想先解答一個疑問。”
羅恩注意到赫曼等幾個晨星級學生臉上的困惑表情,他微笑著說道:
“你們一定在想,為甚麼我會邀請還沒有達到月曜級的你們參與異世界探索。
畢竟按照學派聯盟的公開規定,只有月曜級才擁有所謂的‘拓荒資格’,對吧?”
六個年輕人齊刷刷地點頭。
這個問題確實困擾了他們很久。
當收到導師的召集令時,他們既興奮又忐忑,興奮於終於有機會參與真正的大事件,忐忑於自己的實力究竟夠不夠格。
“你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羅恩的手指在星圖上劃過,軌跡留下一道淡淡的光痕:
“‘月曜級拓荒資格’這個規定,表面上看起來是實力門檻,實際上另有深意。”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眾人:
“傳送門的運作原理,你們有多少人真正瞭解?”
眾人面面相覷。
傳送門對於絕大多數巫師而言,只是一個“理所當然存在”的便利工具。
就像呼吸空氣一樣自然,很少有人會去深究其背後的機制。
“傳送門連線的,是兩個不同世界的空間座標。”
羅恩開始詳細解釋:
“當我們穿越傳送門時,實際上是在瞬間跨越難以想象的距離,穿過那條充滿高能輻射的‘空間隧道’。”
“對於月曜級巫師來說,他們的身體強度和魔力護盾足以抵禦這種輻射,傳送過程相對安全。”
“可對於更低等級的巫師.”
他話鋒一轉:
“傳送門就必須額外消耗能量,在隧道中構建更厚重的保護層,確保這些‘脆弱’的旅客不會被空間亂流撕碎,不會被高能輻射燒成灰燼。”
“這種額外消耗,是幾何級數增長的。”
“一個月曜級巫師的傳送成本,可能只需要十單位魔石。”
“而傳送一個晨星級,可能需要五十單位;傳送一個高等學徒,可能需要五百單位;如果要傳送更低等的學徒或者凡人.”
羅恩攤開雙手:
“那成本會飆升到讓人咋舌的程度,甚至可能比傳送幾十個月曜級還要貴。”
這番解釋,讓在場所有人恍然大悟。
希拉斯的投影中,符文專家露出若有所悟的表情:
“所以學派聯盟設立‘月曜級門檻’,本質上是出於經濟考量?”
“沒錯。”
羅恩點頭:
“聯盟的資源雖然龐大,可也經不起無節制的揮霍。
限制低等級巫師使用傳送門,就是為了降低運營成本,把寶貴的資源集中在那些真正能夠獨當一面的精英身上。”
“除此之外.”
他的語氣變得更加嚴肅:
“還有一個很少被提及的原因——‘規則排斥’。”
“異世界對外來者,都存在天然的規則限制。實力越弱的入侵者,受到的壓制就越嚴重。
月曜級以下的巫師貿然進入陌生世界,很容易因為無法適應當地規則而遭遇意外。”
“輕則魔力紊亂、重則法術失效,甚至被加上各種負面狀態。”
“學派聯盟表面上說這是‘保護’,實際上也是在規避責任。
如果低等級巫師擅自進入異世界出了事,聯盟可以理直氣壯地說‘我們警告過你’。”
埃德溫的投影中傳來一聲冷笑:
“說白了,就是嫌麻煩唄。”
“可以這麼理解。”
羅恩沒有否認:
“不過這裡有個很重要的邏輯漏洞。”
他的手指在星圖上點出幾個光點:
“如果真的嚴格限制月曜級以下不準進入異世界,那月曜級巫師們怎麼組建團隊?他們難道要全部靠自己?”
“異世界探索可不是個人英雄主義的舞臺,你需要鍊金師、藥劑師、偵察兵、戰士、後勤人員.一個完整的團隊至少需要二三十人。”
“而月曜級巫師的數量,根本湊不出這麼多。”
赫曼突然意識到甚麼,脫口而出:
“所以.那些月曜級巫師,實際上都會私下帶著自己的團隊?”
“聰明。”
羅恩讚許地點頭:
“規則是死的,人是活的。
月曜級巫師當然會帶人,只是他們走的不是學派聯盟的‘官方渠道’,用的是各種‘私人手段’。”
“有些人會找黑市的走私傳送門,雖然危險但便宜;
有些人會向大勢力借用‘特殊通道’,付出代價換取便利;還有些人”
他看向埃德溫的投影:
“會向在殖民地的高位巫師‘借光’,透過對方的許可權繞過限制。”
埃德溫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被你看穿了,我在晨星級就進過‘初火世界’,當時走的就是薩拉曼達導師的特殊通道。”
“正因如此。”
羅恩收回目光,環視全場:
“那個所謂的‘月曜級拓荒資格’,從一開始就只是擺在明面上的限制。
真正要開發異世界,都是自己想辦法帶人。”
“而我們.”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
“擁有比任何‘私人手段’都要好的解決方案。”
會議室陷入短暫的寂靜。
所有人都在等待著那個答案,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卡桑德拉塔主在位時,曾經開啟過一個被稱為‘大征服時代’的瘋狂擴張期。
短短几十年內,她橫掃了十幾個異世界,建立了龐大的殖民地網路,讓水晶尖塔的勢力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巔峰。”
“你們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嗎?”
“靠的,就是一件獨一無二的鍊金造物——‘虹光之門’。”
這個名字一出,在場所有略有見識的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虹光之門.”
希拉斯的聲音都在顫抖:
“傳說中能夠突破空間壁壘限制,以極低成本進行跨世界傳送的禁忌造物?”
“正是。”
羅恩點頭:
“這扇門由卡桑德拉塔主親自主持煉製,耗時數十年,消耗的資源足以建造三座大型巫師塔。
它的核心技術至今仍是絕密,外界只知道它使用了‘空間摺疊’與‘能量迴圈’兩大核心理念,能夠將傳送成本壓縮到常規傳送門的十分之一,甚至更低。”
“更關鍵的是”
他的聲音壓低,像在述說某個秘密:
“‘虹光之門’對傳送物件的等級限制極小。
無論是大巫師還是學徒,無論是巫師還是凡人,它都能以幾乎相同的低成本進行傳送。”
“這才是卡桑德拉塔主能夠在短時間內調動海量人力,橫掃多個世界的真正底牌。”
會議室中爆發出壓抑不住的驚呼。
就連一向沉穩的米勒都忍不住感慨道:
“好傢伙,這種東西.難怪學派聯盟那幫老傢伙這些年一直在打王冠氏族的主意!”
“沒錯。”
羅恩的表情變得嚴肅:
“卡桑德拉塔主失聯後,‘虹光之門’的控制權落到了她的女兒,也就是”
他抬起左手,讓那枚戒指在燈光下閃爍:
“我的未婚妻,伊芙·聖·曼枝手中。”
“而現在.”
羅恩環視全場,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擁有這扇門的使用權。”
這句話如同一顆重磅炸彈,在會議室中炸開。
他們終於明白,為甚麼羅恩有底氣召集這樣一個跨越等級限制的團隊。
米勒緩緩點頭,重新審視著眼前這個年輕的黯日級巫師。
埃德溫則直接了當說道:“這麼說,你現在掌握的資源,已經不輸給一個學派了。”
“資源是一方面。”
羅恩淡淡一笑:
“主要是有了傳送門,我們現在就擁有了真正的自主權。
不需要看聯盟的臉色,被規則束縛,在別人的框架內行事。”
“亂血世界,將是我們的第一塊領地,也將是證明這個團隊價值的舞臺。”他的手指在星圖上的紅色光點處停留:
“接下來,我們談談具體的計劃。”
會議室的光幕在羅恩的操控下開始變換,星圖縮小,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精細到令人咋舌的立體地圖。
那是亂血世界的全貌,或者說是尤菲米婭用整整四十年時間,一寸一寸繪製出來的版圖。
地圖以暗紅色為基調,如同用凝固的血液勾勒出的畫卷。
每一座城市都是一個跳動的光點,每一條道路都像蜿蜒的血管,將這個扭曲的世界連線成一個病態的有機體。
“迷霧港。”
羅恩的手指點在地圖東側海岸線上,那裡的光點呈現出幽暗的藍紫色:
“亂血世界唯一的海港城市,由‘牙’氏族控制。
他們掌握著所有海運貿易,以及某種能夠穿越血霧海域的特殊航海技術。”
光幕放大,迷霧港的街道如同迷宮般展開。
尖頂建築層層疊疊,碼頭上停泊著造型詭異的船隻。
那些船的桁杆頂端懸掛著人頭骨,船帆由蝙蝠翼膜縫製而成。
米勒咋了咋舌:“嘖嘖嘖……這審美,夠獨特的。”
“獨特背後是實用。”
羅恩解釋道:
“蝙蝠翼膜對血族魔力有極高的傳導效率,那些船能以正常魔能帆船三倍的速度航行,還不用消耗的珍貴的魔石,至於人骨裝飾”
他眉頭蹙起:
“在血族文化中,那代表著‘征服者的榮耀’。每一個骷髏都是船長殺死的敵人。”
地圖移動,光點跳轉到內陸腹地。
“齒輪城。”
這一次光點是冷硬的金屬灰:
“工業聯盟的核心,整座城市建立在一個巨大的齒輪結構上,據說那齒輪有七層,每一層都在以不同的速度旋轉。”
畫面繼續放大。
齒輪城的俯瞰圖讓在場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七個巨大的同心圓形區域,每個區域都由無數精密的機械結構支撐,像是某個瘋狂工程師的終極作品。
煙囪如同森林般密佈,黑煙遮天蔽日。
“這裡的人類掌握著‘血能引擎’技術。”
羅恩調出另一副示意圖,那是一個複雜的機械裝置,核心處是一個透明容器,裡面盛放著猩紅的液體:
“他們用血族的血液作為燃料,驅動蒸汽機、紡織機、甚至是戰爭兵器。
效率是普通煤炭的數十倍以上。”
希拉斯的投影突然前傾:
“血液的魔力密度遠超一般的有機物,若是能解析這種轉換機制.”
他的手指在空中快速比劃著,彷彿已經開始構思改良方案:
“我們在司爐星研究的‘怨金能量回路’,完全可以與這種血能系統結合!想象一下,如果把兩種技術嫁接……”
“先別急。”
羅恩打斷他的暢想:“血能引擎固然高效,代價也同樣恐怖。”
畫面切換到齒輪城的貧民窟。
那裡滿是佝僂的人類,他們的面板灰白如死屍,眼窩深陷,瘦得只剩皮包骨。
“工業聯盟每天都需要大量的‘原料’。
他們會定期從貧民窟‘採購’人口,把這些人轉化為血族後,送進‘血液工廠’。”
羅恩的聲音變得冰冷:
“一個成年血奴能提煉出大約五升高純度血液,足以讓一臺中型蒸汽機運轉三天。”
“而有爵位血族的血液.”
他調出對比資料:
“同樣五升,能讓同一臺機器運轉一個月。
這就是為甚麼人類和血族之間的矛盾永遠無法調和,人類需要血族的血,血族需要人類的血,這是一個互相吞噬的死迴圈。”
會議室陷入沉默。
就連見慣了深淵殘酷的米勒,此刻也皺起了眉頭。
地圖繼續移動。
“灰塔鎮。”
光點變成了灰白色,在一片暗紅中顯得格外醒目:
“巫師學院的駐地,也是這個世界唯一保持‘中立’的地方。”
畫面中是一座高聳入雲的灰色高塔,塔身雕刻著繁複的符文,頂端懸浮著一顆散發柔光的水晶球。
塔的周圍是一圈環形建築,看起來像是某種學院或研究所。
“這裡的巫師,大多來自周圍星域的大巫師殖民地。
他們研究血脈融合、詛咒本質、還有血族與人類之間的生理差異。”
羅恩解釋道:
“學院對外宣稱保持中立,實際上他們與各方勢力都有千絲萬縷的聯絡。
血族需要他們的魔藥和符文,人類需要他們的白銀武器,工業聯盟需要他們的鍊金技術.”
“一群牆頭草。”
卡米拉冷哼一聲。
“更像是潤滑劑。”
羅恩糾正道:“灰塔鎮的存在,讓這個世界維持在‘混亂’卻非‘徹底毀滅’的臨界點。
如果學院倒向任何一方,平衡就會被打破。”
最後,光點落在地圖西南角。
“黃昏城。”
那裡的光點呈現出詭異的紫金色,在跳動時甚至能看到一絲絲黑色的陰影在其中蠕動:
“這就是尤菲米婭經營的據點,也是我們的目標。”
畫面放大。
黃昏城大部建立在地下,是一個由無數隧道和洞穴構成的三維迷宮。
城市分為三層——最上層是商業區和居住區,中層是工業區和倉儲區,最下層
羅恩的手指在那片區域停留:
“是尤菲米婭的核心實驗室,以及那些願意追隨她的‘改造血族’的居所。”
“改造血族?”
布雷克好奇地問。
“尤菲米婭的研究成果——用化學汙染物抑制血脈詛咒,同時保留血族的力量。”
羅恩簡潔地解釋:
“這些血族不再受艾登的瘋狂影響,某種程度上相當於獲得了真正的‘自由意志’。”
“聽起來很美好。”
米勒端起酒壺又喝了一口:“副作用呢?”
“副作用。”
羅恩調出一份醫學報告,上面密密麻麻的資料讓人頭暈目眩:
“力量下降約30%,再生能力減弱50%,壽命縮短至原來的三分之一,並且改造是不可逆的。”
“換句話說.”
他看向眾人:
“這些血族用一半的生命和三分之一的力量,換取了不再被操控的自由。”
會議室再次陷入沉默。
這一次的沉默更加沉重。
每個人都能理解那種選擇背後的絕望。
當你發現自己的思維、情感、甚至存在本身都被某個遠方的存在操控時,你願意付出多大的代價來奪回自主權?
“還沒結束呢。”
羅恩揮手關閉醫學報告,重新調出星圖模式。
這一次,地圖上出現了十三個不同顏色的光團。
它們分佈在亂血世界的各個角落,像是十三顆跳動的心臟。
“接下來就是血族十三氏族了。”
每個光團旁邊都浮現出詳細的文字說明,羅恩開始逐一講解:
“‘牙’氏族,掌控海運和貿易;
‘心臟’氏族,掌握最完整的血法術傳承,實力在氏族中也最強;
‘骨’氏族,擅長刺殺和情報;
‘胃’氏族,控制著大量農業區.”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每觸碰一個光團,就會彈出該氏族的詳細資訊——領地範圍、軍事實力、主要產業、政治傾向
“這十三個氏族表面上都效忠於‘鮮血之王’艾登,實際上各懷鬼胎。”
羅恩的語氣變得嚴肅:
“艾登的瘋狂已經持續了幾千年,這些氏族早就開始暗中爭奪權力。
有些想要取代艾登成為新的統治者,有些想要徹底推翻其統治建立共和制,還有些”
他頓了頓:“只是單純地想要活下去。”
“教會軍團。”
地圖上出現了數十個白色的光點,它們主要集中在人類城鎮周圍:
“由倖存的人類組建的武裝力量,信仰‘曙光’,認為血族是必須被淨化的邪惡。”
“裝備?”
米勒職業性地問道。
“白銀武器,聖水,還有一種被稱為‘曙光銘刻’的特殊符文。”
羅恩調出裝備圖譜:
“這些武器,對血族有極強的剋制作用。
即使是對應黯日級的血族侯爵,被加持了符文的白銀劍刺中心臟也會灰飛煙滅。”
希拉斯的投影再次閃爍,符文專家已經開始記錄這些武器的構造原理。
羅恩關閉地圖,環視全場:
“這就是亂血世界的基本格局——十三個勾心鬥角的血族氏族,一個被壓迫到極限的人類教會,一個野心勃勃的工業聯盟,還有一群看似中立的巫師。”
“而在這一切之上.”
他的聲音壓低,像在述說某個不可名狀的恐怖:
“是一個已經徹底瘋狂、隨時可能甦醒並摧毀一切的‘王’。”
“這就是我們要踏入的戰場。”
三天後,觀測站的實驗區。
羅恩獨自站在一間被多重封印保護的實驗室中,面前的操作檯上擺放著數十個透明容器。
每個容器裡都盛放著不同顏色的晶體——那是他這些年改良“沉寂礦鹽”的各種嘗試樣本。
有些呈現出純淨的銀白色,有些帶著淡淡的藍光,還有些表面浮動著如同極光般的虹彩。
可它們都有一個共同的問題:不穩定。
最長的維持了三天,最短的只存在了不到十分鐘。
羅恩拿起其中一塊銀白色的晶體,將其置於魔力顯微鏡下。
透過鏡片,他能清晰地看到晶體內部的能量結構。
無數微小的能量節點相互連線,形成了一個精密的網路。
美麗,規整,卻脆弱得令人絕望。
“問題到底在哪裡”
他喃喃自語,手指輕輕敲擊著操作檯。
深淵結晶能夠淨化沉寂礦鹽中的“情感殘留”,這一點已經被反覆驗證。
混沌之力能夠重構能量結構,這一點也沒有問題。
可為甚麼最終產物總是會“遺忘”自己的存在,然後緩慢溶解?
除非
羅恩突然想起了在“樂園”中遇到的那些囚犯。
艾蕾娜·月輝在七千年的迴圈中被“死亡”反覆折磨,卻從未真正失去自我,因為她保留著“救贖世界”這個核心執念。
諾曼同樣有“想要復仇”這個最原始的渴望。
執念不只是“情感”,執念還是“錨點”。
是靈魂拒絕消散、物質拒絕溶解的根本理由。
當他用深淵結晶淨化掉礦鹽中的所有“情感殘留”時,實際上也同時剝奪了這些礦鹽“繼續存在”的理由。
它們失去了錨點,自然會回歸虛無。
“所以真正的解決方案,絕非‘淨化’,轉而應該是‘置換’.”
羅恩的眼睛越來越亮:
“把‘負面執念’置換成‘中性執念’,保留‘我要存在’這個最基礎的錨點,只改變其情感屬性.”
他快速在筆記本上書寫著新的推演公式。
深淵結晶負責削弱原有的負面情感,卻非徹底抹除;
混沌之力負責重構能量網路,同時注入新的“存在意義”;
而關鍵的媒介,需要一種既能承載“執念”,又能被“改寫”的特殊物質
血液。
更準確地說,是“被詛咒束縛的血液”。
羅恩站起身,走到實驗室角落的一個特殊保險櫃前。
那裡存放著尤菲米婭透過納瑞傳送過來的樣本——十幾小瓶來自亂血世界不同血族的血液。
他取出其中一瓶,那是標註為“狂亂化血族”的樣本。
血液呈現出不正常的暗紫色,即使在密封容器中,依然能看到其表面不斷翻湧,彷彿有活物在裡面掙扎。
羅恩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滴,將其滴在一塊改良礦鹽上。
“嗤……”
詭異的聲音響起。
礦鹽表面開始冒出紫色煙霧,那些原本規整的能量節點劇烈震顫,開始重新排列。
而血液.正在被礦鹽“吸收”。
不,倒不如說是“融合”。
銀白色的礦鹽逐漸染上了一層淡淡紫紅色,可那紫紅色卻異常穩定,沒有絲毫溶解的跡象。
羅恩屏住呼吸,啟動虛骸【觀測】能力觀察微觀結構。
他看到了令人震撼的一幕:
血液中的“狂亂因子”,那些代表艾登瘋狂意志的扭曲魔力,正在被礦鹽的“執念網路”捕獲、分解、重構.
最終,這些原本充滿瘋狂和破壞慾的能量,竟然變成了純粹的“錨點”!
它們不再渴望毀滅,傳遞瘋狂,只是單純地.存在。
“成功了”
羅恩的聲音在顫抖:“這就是答案!”
“血族的詛咒本質上就是一種‘強制執念’。
艾登透過血脈將自己的意志強加給所有後代,讓他們‘執著於’對鮮血的渴望,對力量的追求。”
“而當這種‘強制執念’被改良礦鹽的‘執念置換’機制捕獲時”
他看著那塊已經徹底穩定、散發著柔和紫紅光芒的晶體:
“它就會被改寫成‘我要存在’這個最基礎的中性錨點。”
“詛咒沒有消失,只是換了一種形式繼續存在。”
“而礦鹽也因此獲得了真正穩定的‘存在理由’!”
羅恩立刻開始進行更多的驗證實驗。
他取出不同血族的血液樣本,分別與改良礦鹽進行融合。
普通血奴的血液,讓礦鹽呈現淡粉色;
狂亂化血族的血液,讓礦鹽呈現暗紫色;
有爵位血族的血液,讓礦鹽呈現深紅色,甚至在表面浮現出細小的符文紋路
每一次融合都成功了。
每一塊融合後的礦鹽都穩定得令人難以置信。
它們不再“遺忘”、溶解,就這樣靜靜地躺在容器中,散發著各自獨特的光芒。
“這可能是我需要的關鍵!”
羅恩將所有實驗資料整理成報告,同時做出了決定:“必須儘快動身。”
“亂血世界不只是研究血脈的寶庫,更是驗證‘礦鹽改良理論’的實驗場。”
“如果能夠大規模獲取狂亂化血族的血液,再結合深淵結晶的淨化能力.”
他的眼中燃燒著研究者特有的狂熱:
“我就能創造出真正穩定、高效、並且可以大規模生產的‘新型能源’!”
這將改變現有的能源格局,為他在司爐星的礦場提供戰略性的競爭優勢。
也將成為他在學派聯盟中議價的底牌。
最關鍵的是
羅恩看向角落那個裝滿血液樣本的保險櫃:“這或許也是治癒那些狂亂化血族的關鍵。”
“如果我能證明‘執念置換’不只適用於礦物,同樣適用於生命.”
“那麼艾登的詛咒,就不再是無解的死局。”
翡翠小樓的會客廳中,克洛依靜靜地坐在沙發上。
盲眼女巫今天穿著一身樸素的灰色長袍,雙手放在膝蓋上,姿態端莊卻透著某種說不出的緊張。
她的“目光”一直“凝視”著門口的方向,彷彿在等待甚麼。
腳步聲響起,羅恩推門而入:
“抱歉讓你久等了,克洛依。
實驗室那邊有些收尾工作.”
“無妨。”
克洛依搖搖頭,那雙被黑絲綢遮蓋的眼眸“轉向”他:
“該說道歉的是我才對,您知道的,每次我過來都只會給您帶來不好的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