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蒂爾的虛骸投影像是被風吹動的火燭般劇烈晃動起來,她本能察覺到了威脅。
在羅恩身後,一個與她的【紅桃女王】截然相反的虛骸,正如晨曦破開長夜般緩緩升騰!
既非狂暴的火焰,也非具象的怪物,更非任何可以用常識理解的形態。
那是一個無比抽象的人形虛影。
虛影的輪廓由無數星辰的微光鉤勒,每一束光線都在述說著“觀測”的本質。
它們渴望理解、渴望記錄、渴望將未知轉化為已知。
可這些星光又顯得極為剋制,如同被某種更高層次的意志壓抑著,只敢在虛影邊緣輕輕跳動。
虛影的頭部,覆蓋著一層彷彿能夠吞噬萬物認知的黑色輕紗。
那輕紗由無數根細如髮絲的混沌絲線編織,每一根都在扭曲、蠕動、變換著不可名狀的形態。
有時凝聚成詭異的面具圖案,有時又散開成無形的迷霧,有時顯現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有時又呈現出純粹的空白……
這便是“遮蔽”的物質化,你永遠無法看清它的真實面目,因其本質即是“拒絕被定義”。
在虛影胸口最核心的位置,一扇莊嚴而神秘的門扉若隱若現。
那門扉由雷火與星光交織而成:
門框是銀白色的星光凝結,象徵著“秩序”與“規則”;
門扉本身則由暗金色的雷火鍛造,象徵著“裁決”與“終結”;
而門縫中透出的是深不可測的混沌黑暗,象徵著“未知”與“可能”……
門扉緊閉,卻並非死物。
它在緩慢地“呼吸”。
每一次“吸氣”門縫會微微張開,吸入周圍的資訊和能量;
每一次“呼氣”門縫緊緊閉合,釋放出扭曲現實認知的迷霧。
這便是【暗之閾】。
羅恩拉爾夫經歷十八年深淵磨礪,以三重核心熔鑄而成的獨特虛骸。
觀測、遮蔽、裁決,三位一體的概念具象!
“這……這是……”
妮蒂爾的聲音在顫抖。
她操控著【紅桃女王】釋放出更加狂暴的火焰意志,試圖用絕對的高溫和毀滅沖垮對方的防禦。
可當那股“焚盡萬物”的意志撞上【暗之閾】卻像是泥牛入海。
【暗之閾】頭部的“黑色輕紗”輕輕抖動了一下,僅僅是一下。
妮蒂爾精心編織的“火焰”,關於憤怒、毀滅、君臨一切的意志便被那層輕紗“解構”了。
所有的“狂暴”被剝離、“憤怒”被溶解、“毀滅”被遮蔽。
剩下的只是一團失去了“意義”的純能量,如同斷線木偶般無力地消散在空氣中。
“怎麼可能……”
妮蒂爾極度震撼,以至於無法理解剛才一瞬發生了甚麼。
雖然只是一道虛骸投影,但自己……可是大巫師啊!
【紅桃女王】在咆哮,火焰虛影瘋狂地揮動著由業火構成的手臂,試圖突破那層看不見的屏障。
【暗之閾】只是靜立。
一方是焚盡萬物的狂怒女王,一方雖然體型略小卻深不可測。
兩股恐怖的力量在空中持續對撞,激起的漣漪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一圈圈向外擴散。
可【暗之閾】胸口的那扇“門”,始終緊閉。
它甚至沒有顯露出“即將開啟”的跡象。
就僅僅是靜靜地“呼吸”著,每一次吐納都讓周圍的現實變得更加模糊、更加扭曲。
妮蒂爾的臉色變得鐵青。
因為,她的【紅桃女王】正在向她傳遞某種原始的情緒——那是“恐懼”。
她的虛骸在恐懼那扇門!
彷彿那扇門一旦真正敞開,就會將她的這道投影統統“裁決”並“吞噬”!
“迪亞茲爺爺……”
伊芙的聲音已經完全失去了平日的沉穩。
她瞪大眼睛凝視著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這……這怎麼可能?導師明明只是剛剛突破黯日級,為甚麼能和大巫師僵持住?”
“我當然知道這違背常識……”
迪亞茲同樣死死盯著【暗之閾】的每一個細節,眼中滿是研究者面對未解之謎時的狂熱:
“……可常識在真正的天才面前,從來都只是用來打破的枷鎖。”
“妮蒂爾大巫師的虛骸是【紅桃女王】,代表純粹的毀滅與統治,但羅恩副教授的虛骸……”
老人的聲音越來越激動:
“我看不懂它的完整邏輯,可我能感受到。
它並非單純的‘力量’,它是某種更高維度的‘規則’!是一種能夠‘定義現實’的‘機制’!”
“他不是以‘新人’的姿態踏入黯日級……”
迪亞茲的手在顫抖:
“他是以‘怪物’的形態,宣告了一個新時代的開端!”
時間凝固在這個瞬間。
整個接收平臺陷入了詭異的寂靜,只有魔力對撞引發的低頻嗡鳴在持續迴盪。
圍觀的巫師們已經完全說不出話來——他們見證了某種不該存在的景象:
一個剛剛從深淵歸來、理論上應該還在適應期的黯日級新人,竟然在一定程度上與成名已久的大巫師打成了平手!
不,那甚至算不上平手。
因為明眼人都能看出來,羅恩的虛骸投影胸口那扇“門”,從頭到尾都未曾真正開啟過。
它只是在“呼吸”。
可如果那扇門真的敞開……會發生甚麼?
沒有人敢繼續想下去。
妮蒂爾終於意識到,再這樣僵持下去丟臉的只會是自己。
她當然有更強大的手段沒有用。
可要是一個大巫師,真的被一個新晉黯日級逼到完全動真格的地步。
這個訊息一旦傳出去,自己在學派聯盟中苦心經營的威望將會損毀殆盡。
雖然,現在也已經顏面掃地了,但多少還是有些餘地的。
“唉,這可真是……”
嘆了一口氣,妮蒂爾強行收回了虛骸的魔壓。
“能夠讓我的投影完全無法觸及核心,你已經超越了絕大多數黯日級巔峰巫師。”
【紅桃女王】不甘地咆哮了最後一聲,然後退潮般縮回到她體內。
羅恩身後的【暗之閾】也如夢境般悄然散去。
神秘之門在消失前微微“呼吸”了最後一次,門縫中透出的黑暗,讓幾個距離較近的正式巫師感到頭暈目眩……
然後,一切恢復平靜。
彷彿剛才那場虛骸對決,只是一場轉瞬即逝的幻覺。
羅恩整理了一下衣領,動作從容得就好像只是參加了一場學術交流。
“這場交流確實讓我獲益匪淺。”
他淡淡地回應:
“多謝代理站長的‘熱情’迎接。”
妮蒂爾的投影同樣微微頷首,只留下一句話便悄然散去:
“期待有機會與您正式會面。那時,我會用全力來領教【暗之閾】真正的深度。”
羅恩見到對方的投影消散,轉過身。
目光越過那些或震撼、或敬畏、或恐懼的圍觀者,最終……落在了伊芙身上。
那股深淵般無時無刻不在吞入些甚麼的“恐怖感”,也在此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伊芙記憶深處那獨屬於自己導師的溫暖。
“伊芙,好久不見。”
羅恩微笑著開口:
他來到對方身邊,自然得就像只離開了一天:
“看來,你已經成長為一位了不起的巫師了。”
………………
隨著羅恩閉關突破後強勢歸來的訊息不脛而走。
中央之地的茶館、酒肆、學術沙龍……所有能夠讓巫師聚集交流的場所,這些天都被同一個話題徹底佔據。
“你們聽說了嗎?羅恩拉爾夫回來了!”
“當然聽說了!整個觀測站都在傳,他跟妮蒂爾大巫師的虛骸投影交鋒,居然逼得對方主動退讓!
一個新晉黯日級逼平成名大巫師,這種事幾千年都難得一見!”
“何止逼平……我有個朋友在觀測站工作。
他說妮蒂爾大巫師的【紅桃女王】,甚至無法觸及羅恩虛骸的核心防禦!
你們能想象嗎?一個剛突破黯日級的新人,虛骸雛形能夠恐怖到這種程度!”
月光酒館的卡座裡,幾位身著學派制服的年輕巫師壓低聲音討論著。
他們面前的水晶杯中盛滿了星露酒,可此刻誰也無心品嚐,所有注意力都聚焦在這個震撼整個中央之地的訊息上。
“可他消失了整整十八年啊……”
一位戴著單片眼鏡的女巫輕聲說道:
“十八年前,他還只是剛剛晉升月曜級沒有超過十年吧。
現在直接跳到黯日級,構築出了虛骸雛形,這種修煉速度,簡直……”
“簡直違背常識。”
另一位滿臉絡腮鬍的中年巫師接過話頭,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可你們別忘了,他可是當年'新星計劃'的首席!卡桑德拉塔主親自挑選的天才!”
提到“新星計劃”這個詞,在場所有人的表情都變得怪異起來。
那是一個充滿希望卻又虎頭蛇尾的專案。
卡桑德拉塔主在二十多年前雄心勃勃地啟動了這個計劃,從整個中央之地挑選出最具潛力的年輕巫師,給予資源、指導、機會……
可結果呢?卡桑德拉自己失聯了。
所有承諾的獎勵、後續的培養計劃,統統成了一紙空文。
那些被選中的年輕人,只能各憑本事在巫師世界中摸爬滾打。
“說起來,當年那批人現在都發展得怎麼樣了?”
女巫好奇地問道。
“我倒是有關注。”
絡腮鬍巫師清了清嗓子,顯然對此頗有研究:
“原第二席奧斯卡阿德萊德,現在是'初火世界'的探索隊長。
聽說他的【死寂之炎】已經進化到第二形態了,實力穩固在月曜級後期,魔力壓縮度應該也有個七八倍吧。”
“原第三席尤菲米婭……嗯,這位有些神秘,據說在某個異世界中建立了自己的私人領地。
她本人據傳也已經是月曜級,不過最近訊息非常少了。”
“原第四席克洛依,現在可了不得。”
他的語氣中帶上了明顯的敬意:
“被認定為下一任'預言之冕',月曜級巔峰,後來居上的典型,距離黯日級也只差臨門一腳。
她的占星術已經到了能夠'干涉命運'的層次,前段時間剛剛成功預測並阻止了一場可能毀滅某個異世界殖民地的恐怖危機。”
“還有卡桑德拉塔主還在的最後階段被列入‘新星計劃’候補,原第四十九席伊芙聖曼枝……”
“等等!”女巫打斷他:
“伊芙殿下不是羅恩副教授的學生嗎?”
“沒錯。”絡腮鬍巫師點頭:
“這也是整件事最有趣的地方——師生二人,一個是原首席,一個是原第四十九席。
現在導師回歸,學生已經成長為王冠氏族的繼承人,晨星級巔峰,隨時可能突破月曜級……”
“這對師生組合,簡直就是'新星計劃'最成功的案例!”
討論聲越來越熱烈。
其他桌的客人也被吸引過來,你一言我一語地補充著關於“新星計劃”成員的最新訊息。
可當話題回到羅恩身上時,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因為無論如何橫向對比,羅恩拉爾夫的成就都顯得過於耀眼。
奧斯卡用了十幾年才從初入月曜級爬到月曜級後期;
而羅恩只用了十八年就突破了黯日級,還是在深淵第五層那種極端環境中獨自閉關!
克洛依後來居上到了月曜級巔峰不假,她的預言天賦曾經可是被“荒誕之王”認可過的。
還受到了自身所在的“占星會”全力支援,相當於有“預言作弊器”,再加上各方面資源拉滿的加持。
而羅恩呢?他完全算是靠自己一步步摸索,據說創造出了一種前所未見的複合型虛骸!
更別提他在學術上的成就——“敘事魔藥學”的創立,一定程度改變了整個魔藥學體系的底層邏輯。
如今中央之地三分之一以上的魔藥師都在使用他的理論框架,這種影響力已經超越了單純的個人實力範疇。
“短短二十多年,從晨星級二級跳到黯日級……”
單片眼鏡女巫喃喃道,感覺自己像在聽著一個神話故事:
“這種速度已經不能用'天才'來形容了,這是……怪物。”
“對,怪物。”
絡腮鬍巫師苦笑著舉起酒杯:
“一個黯日級就能夠逼平大巫師的怪物,一個可能在百歲前就能衝擊大巫師境界的怪物……”
“敬這個時代最耀眼的新星,敬羅恩拉爾夫副教授!”
類似的討論,在中央之地的每個角落都在發生。
而此刻,那個被無數人議論的“怪物”,正站在“真理大殿”的入口處,整理著自己的學者長袍。
真理大殿是學派聯盟最莊嚴的建築之一,專門用於舉行各種重要儀式。
今天,這裡將舉行羅恩拉爾夫的“黯日級稱號認定儀式”。
這是每一位突破到黯日級的巫師都必須經歷的程式,也是向整個巫師文明圈公開宣告新強者誕生的時刻。
畢竟,每一個黯日級巫師可都是大巫師候補。
大殿內部,觀禮席位早已被擠得水洩不通。
那些能夠獲得入場資格的,最低都是月曜級巫師。
他們或身著華麗法袍,或披掛鍊金裝備,每個人胸前都佩戴著代表各自身份的徽章:
學派導師、探索隊長、氏族代表、商會理事……
這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精英巫師,此刻卻像普通觀眾一樣擠在一起,生怕錯過任何細節。
前排正中央的貴賓席,坐著幾位特別引人注目的人物。
克洛依就在其中。
盲眼女巫依然是那身占星長袍,灰白長髮編成精緻的髮辮垂在肩頭。
她的“眼睛”雖然看不見,可那雙空洞的眼眶卻彷彿能夠洞察一切。
此刻她正“凝視”著大殿入口的方向,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微笑。
伊芙則坐在克洛依旁邊。
黑髮公主今天特意穿上了王冠氏族的正式禮服。
深紫色的長裙上繡滿了代表“荒誕”權柄的抽象圖案,胸口佩戴著繼承人專屬的紫水晶徽章。
她的雙手緊緊握在膝蓋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緊張、期待、忐忑……這些情感在她心中交織。
“放輕鬆,伊芙。”克洛依輕聲說道:“今天會是個好日子。”
“克洛依姐姐,你又預言到甚麼了?”
“不是預言。”盲眼女巫搖搖頭:
“是'觀測',我'看到'了好幾位偉大者正在關注這裡……祂們都在等待著甚麼。”
說話間,大殿正門緩緩開啟。
莊嚴的鐘聲響起六次,這是黯日級巫師專屬的禮遇,象徵著巫師之路的漫長階梯已經被越過了六重。
羅恩拉爾夫邁步走入大殿。
觀禮席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可當他的目光掃過全場時,那些掌聲卻詭異地停頓了片刻。
所有與他對視的人都本能地感到一陣心悸,彷彿被某種深不可測的存在注視著。
大殿中央的裁決臺上,一位留著長鬚、表情嚴肅的人影正等待著他。
戒律長老艾爾文斯特拉德,也是上次“金環試煉”的監察之一,學派聯盟的大巫師。
“羅恩拉爾夫副教授。”
艾爾文的虛骸投影透過魔力擴音,將意念傳遍整個大殿:
“請上前,接受真理庭的稽核與認定。”
羅恩走上裁決臺,與艾爾文相對而立。
整個大殿陷入肅穆的安靜,只有魔力燈光投射在地面上的微光在輕輕顫動。
艾爾文展開卷軸。
每一位黯日級巫師的資訊,都會被記錄在這份由記錄之王親自加持的文書上。
“羅恩拉爾夫,四十七歲,觀測站高階研究員、金環卓越探索者、魔藥教授。”
艾爾文開始宣讀:
“十八年前,你以月曜級的實力進入深淵第五層閉關。
十八年後,你以黯日級的姿態歸來,併成功構築虛骸雛形。”
“在學術領域,你創立了'敘事魔藥學'理論體系,為魔藥學的發展開闢了全新道路,惠及整個巫師文明。”
“在實戰領域,你透過金環考核獲得卓越評級,證明了自己在極端環境下的生存能力與戰鬥智慧。”
“在虛骸層面,你的虛骸雛形展現出了超越常規黯日級的恐怖潛力……”
說到這裡,艾爾文的語氣微微停頓,眼中露出恰到好處的讚賞。
“綜上所述,你的成就與實力完全符合黯日級巫師的認定標準。”
“現在,請宣告你的虛骸之名。
此名將被烙印於真理庭的'巫師名錄',成為你存在的永恆證明!”
全場屏息以待。
羅恩上前一步,聲音清晰而堅定地傳遍大殿的每一個角落:
“我的虛骸,名為——【暗之閾】。”
話音剛落,大殿頂部懸掛的“真理水晶”立刻亮起。
那是一塊通體透明的水晶,由記錄之王親手製作,具有自動記錄並同步資訊到“巫師名錄”的功能。
此刻水晶表面開始浮現出一行行金色文字:
【姓名:羅恩拉爾夫】
【等級:黯日級】
【虛骸:暗之閾】
【認定時間:第四紀元三千七百五十年】
艾爾文滿意地點點頭,正準備宣佈儀式結束。
“但是,艾爾文長老。”
羅恩突然再次開口,聲音蘊含著不容忽視的力量:
“我的'稱號'尚未完整。”
這句話如同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瞬間激起千層浪!
滿場譁然!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滿臉迷惑地看向臺上那個年輕人。
稱號尚未完整?這是甚麼意思?難道他還有甚麼隱藏的身份沒有公開?
艾爾文的眉頭皺了起來,語氣中帶上了不悅:
“拉爾夫副教授,儀式流程已經完成。
如果你還有其他事項需要申報,可以在會後向學派聯盟提交正式文書……”
“不。”
羅恩打斷了他,目光轉向觀禮席的某個方向。
伊芙正坐在那裡,紫色眼眸中閃爍著二十年積累的委屈與期待、不甘與希望。
當她與羅恩的目光相遇時,淚水幾乎要奪眶而出。
“我的虛骸【暗之閾】,其構造理念,完全繼承自我已故的導師——尤特爾教授。”
羅恩的聲音在大殿中迴盪,每一個字都如同鐘聲般沉重:
“導師的'歷史學'與'占星術',是我的'門框';我的'敘事學'感悟,是我的'門扉'。
一個學生的虛骸,在導師的遺產仍被'擱置'、無法交付給合法繼承人時……”
他抬起頭,直視著艾爾文,眼中燃燒著不容妥協的火焰:
“是無法獲得真正'完整'的!”
死寂。
整個大殿陷入了絕對的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了——羅恩竟然要在這個公開場合,在稱號認定這種全學派聯盟都在關注的儀式上,把真理庭的“黑歷史”之一給掀出來!
尤特爾教授的虛骸殘構歸屬權問題!
這件事已經拖了將近二十年!
當年尤特爾教授在“真理廣場”公開授課後逝世,他的虛骸殘構本應按照遺囑交給指定繼承人伊芙聖曼枝。
可“死之終點”,那位掌管死亡權柄的魔神卻提出要強行徵召這份遺產,理由是“防止知識流失”。
這本是魔神的絕對權力,無人能夠反抗。
可偏偏記錄之王聖薩爾卡多和荒誕之王聖赫克託耳聯手卡住了這個流程,一拖再拖,硬是把這件事拖成了一個爛攤子。
真理庭夾在兩位巫王和魔神之間,進退維谷。
最終選擇了最消極的辦法:
把虛骸殘構封存起來,誰也別想拿,等三位偉大者自己協商出結果再說。
可這一等,就是近二十年!
伊芙從當時的十八歲等到了三十六歲!
從一個剛剛晉升正式巫師的少女,等成了隨時可能突破月曜級的王冠繼承人!
而現在,羅恩就要當著所有人的面前,把這個膿瘡狠狠捅破!
艾爾文的虛骸投影開始劇烈閃動,像是訊號不良一般。
他當然知道這件事的始末,也清楚其中涉及的複雜博弈。
可他萬萬沒想到,對方會選擇在這種場合發難!
“拉爾夫副教授!”
艾爾文的聲音提高了八度,帶上了明顯的怒意:
“此事……'性質複雜',正在由真理庭最高委員會審議!
這不是你今天的議題!請遵守儀式流程,不要擅自……”
“'性質複雜'?”
羅恩的聲音同樣提高,卻不是憤怒,只是純粹的質疑,一種對不合理現象的冷靜剖析:
“艾爾文長老,恕我直言。
到底是'性質'複雜,還是背後的'利益'太過複雜,以至於真理庭二十年都理不清頭緒?”
這句話如同一記重錘,砸在所有人心頭。
太直白了!太犀利了!
這幾乎等同於在指責真理庭“尸位素餐”、“軟弱無能”!
艾爾文投影的閃動頻率更加劇烈,宣示著其內心的不平靜:
“你……你這是在質疑真理庭的公正性!”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羅恩的語氣依然淡漠,可那份淡漠中蘊含的鋒芒卻讓人不寒而慄:
“已經快二十年了,艾爾文長老。
尤特爾教授的合法繼承人,伊芙聖曼枝殿下,也在這裡等了二十年!”
他伸手指向觀禮席上的伊芙:
“她從學生等成了氏族繼承人,可真理庭給了她甚麼?一句'性質複雜'?一句'正在審議'?”
觀禮席上,許多曾經受過尤特爾教授恩惠的巫師也開始擦拭眼角。
羅恩的聲音繼續在大殿中迴盪,如同審判般莊嚴:
“《大法典》第 117條明確規定:
'虛骸遺產的繼承權神聖不可侵犯,任何外部力量不得無故干涉。'
這是真理庭自己制定的法律!”
“難道現在,真理庭要公然違背自己制定的法典嗎?”
這是最嚴重的指控!
如果真理庭承認自己違背了《大法典》,那整個法律體系的公信力都會崩塌;
如果真理庭拒不承認,那就必須給出合理解釋。
可這件事背後牽扯的是三位偉大者的博弈,任何解釋都會得罪某一方!
“拉爾夫教授,你……你這是在褻瀆法庭!”
艾爾文決定動用職權壓制對方。
他釋放自己的魔力威壓,大巫師的恐怖力量如同實質般向羅恩碾壓而去:
“我以戒律長老的身份命令你,立刻……”
“嘟嘟嘟!”
突然,大殿中央那塊真理水晶在發出蜂鳴聲後,自動亮起!
不是正常的溫和光芒,是刺目的、幾乎要讓人睜不開眼的強光!
所有人都驚撥出聲,本能地抬手遮擋。
當光芒稍稍減弱,人們才看清——水晶表面正在快速滾動著一行行金色文字!
【INCOMING MESSAGE: ARCHIVE MASTER SARKADO】
(記錄之王正在輸入資訊)
【QUERY ACTIVATED: Ostende“Causa Curiae 441A-Causa Altos”】
(搜尋完畢:顯示“法庭判例 441A——阿爾託斯案”)
緊接著,一條几乎被所有人遺忘的古老判例,清晰地呈現在所有人眼前:
“當一份虛骸遺產出現歸屬權爭議時,若合法繼承人或其'指定代理人'展現出足以晉升大巫師的潛力;
則其繼承權優先順序將自動提升至'最高階別',超越除最終協議外的一切外部干涉。”
“此條例基於'優先原則'——即力量更強者,更有資格承載前輩的遺志。”
“——《大法典》第 117條補充條款第 3項,第三紀元 1827年修訂版”
全場死寂!
記錄之王聖薩爾卡多沒有說一句話。
祂只是在“最正確”的時刻,用“最正確”的方式,提供了“最正確”的法律依據!
這是祂一貫的風格——不參與爭論,不表明立場,只負責“記錄”和“呈現”事實。
可這份“事實”,此刻卻成了壓垮艾爾文的最後一根稻草!
因為條例中的關鍵詞太明確了——“足以晉升大巫師的潛力”。
羅恩前不久才在虛骸層面逼平了妮蒂爾!
誰敢說他沒有晉升大巫師的潛力?誰敢質疑他不符合這個條件?
而伊芙是合法繼承人,羅恩是她的導師。
按照巫師傳統,導師完全可以作為學生的“指定代理人”。
所有的法律要素,都已經齊備!
面對自己直屬上司的指控,艾爾文的恐慌情緒如同決堤洪水般湧出。
“這……這條例需要時間解讀,需要專家委員會進行……”
他想要拖延,想要找藉口。
可就在這時,大殿的光線忽然變得柔和起來。
那種變化極其微妙,彷彿有人在無聲無息間調整了所有魔力燈光的色溫。
從冰冷的白色,漸變為溫暖的金黃色,如同夕陽西下時最後的餘暉灑進窗欞。
一股無法言喻的、混雜著“書卷氣”和“星辰”的悲傷氣息,如同春雨潤物般悄然瀰漫在空氣中。
觀禮席上,許多年長的巫師突然身體一顫。
“這是……”
一位白髮蒼蒼的巫師喃喃道:
“這是,尤特爾教授的虛骸氣息……”
幻象開始在大殿中浮現。
不,準確說那並非“幻象”。
幻景之王聖潘朵菈從不製造虛假的畫面,祂只是“喚醒”了所有人心中沉睡的“集體記憶”。
二十年前,真理廣場。
蒼老的身影站在講臺上,他的聲音在廣場上回蕩,傳授著關於“永恆”與“傳承”的最後智慧……
“我這一生,沒有創造出震撼世界的法術,沒有建立不朽的帝國。可我培養了你們……”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廣場:
“你們每一個人,都是我生命的延續。
當你們將知識傳遞給下一代時,我便獲得了永生。”
……
“看來,我的時間已經到了。”
老教授聲音輕鬆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那麼,我該下課了。”
畫面如同水波般盪漾,無數片段在所有人腦海中閃現。
每一個畫面都如此真實,真實到讓人以為時光倒流,讓人以為那位慈祥的老人還站在自己身邊。
“尤特爾教授……”
觀禮席上,無數聲音同時響起,有哽咽的,有顫抖的,有悲傷的。
這些巫師中,有尤特爾教授的直系學生,有旁聽過他課程的後輩,有受過他指點的探索者……
每一個人都欠那位老人一份恩情,每一個人都在心中為他保留著一個位置。
而現在,幻景之王用最溫柔的方式,喚醒了這份“集體的虧欠”。
艾爾文能感覺到上百道目光正在注視著他,那些目光中有質疑、有期待、有催促。
他們在問:你們真理庭,還要讓尤特爾教授的繼承人等多久?
你們真理庭,到底有沒有勇氣執行自己制定的法律?
你們真理庭,配不配得上“真理”這個名字!
見狀,艾爾文有些進退兩難。
如果拒絕,他會成為眾矢之的並得罪幾個巫王;
如果答應,他又會得罪立於最高點的魔神“死之終點”(雖然對方未必還會注意這種小事)……
思考一番,就在他準備要繼續和稀泥,宣佈“休庭,擇日再議”時。
“哐當————!!!”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大殿正上方那尊象徵“秩序”與“平衡”的天平雕像,其中一側的托盤毫無徵兆地從固定位置脫落!
那個由魔能金屬打造的托盤如流星般墜落,在空中劃過一道金色軌跡,最終……
“轟————!”
重重砸在艾爾文面前的裁決臺上!
堅固的裁決臺被砸得粉碎,無數碎片四散飛濺。
艾爾文驚恐地抬頭望向天平雕像。
那座矗立了兩個多紀元、從未出過任何問題的神聖雕像。
此刻正以滑稽的姿態傾斜著,只剩下一個托盤孤零零地掛在那裡。
“平衡”被打破了,天平失衡了。
一個幸災樂禍、充滿戲謔的聲音,在整個大殿中迴盪:
“哎呀呀~~~~‘平衡’掉下來啦,看來‘真理庭’的天平壞掉了呢。”
“這可真是……”
聲音拖得很長,每個音節都帶著惡作劇般的愉悅:
“太荒誕了~~~!”
全場死寂。
這是公開的嘲諷,對“真理庭”臉面的終極羞辱!
天平是真理庭的象徵,代表著公正、平衡、不偏不倚。
而現在,這個象徵被當著所有人的面“打碎”了!
所有人都知道這是誰幹的——荒誕之王聖赫克託耳。
只有祂,才會用這種充滿“戲劇感”的方式表達態度!
艾爾文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那是一種接近絕望的蒼白。
他是大巫師不假,可面對三位巫王的聯合施壓,他算甚麼?
記錄之王用法律條文堵死了所有退路;
幻景之王用集體記憶喚醒了民意壓力;
荒誕之王用“砸天平”這種極端方式,公開羞辱真理庭的“不作為”……
三位巫王的態度,已經昭然若揭!
也在此時,逼迫者本身也表達了自己的堅決態度。
一股恐怖的魔力波動從羅恩體內爆發!
【暗之閾】的虛影再次浮現,可這一次,與他對峙妮蒂爾時截然不同!
從四面八方,正有無數光點如同朝聖般湧來。
那是“恩惠”,來自整個巫師文明集體潛意識的“恩惠”!
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羅恩的虛骸雛形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加凝實。
“我的導師以‘歷史學’和‘占星術’為我啟蒙。”
羅恩的聲音在魔力加持下,傳遍整個大殿:
“我閉關十八年,將其發揚光大為自己的‘時序史學’和‘時序預言’,並在此基礎上創立了‘敘事學’。”
“此刻,整個巫師文明都在因此而‘恩惠’於我!”
他身後的【暗之閾】越發巍峨,那股“存在感”幾乎要溢位大殿。
羅恩轉向艾爾文:
“艾爾文長老,請睜大眼睛看清楚——法律(記錄之王)、人情(幻景之王)、時機(荒誕之王)均已具備!”
【暗之閾】的虛影向前邁出一步,胸口那扇門隱隱洞開了一絲縫隙。
僅僅是一絲縫隙,洩露出的氣息就讓在場所有巫師感到窒息。
“我羅恩拉爾夫在此宣告:我的道路,必須完整!”
他的聲音如同雷霆,震撼著每一個人的靈魂:
“今天,真理庭要麼遵循自己的法律,將遺產歸還合法繼承人;”
“要麼就當著全中央之地的面,承認你們的法律……”
最後四個字幾乎是一字一頓地說出:
“一文不值!”
這是最後通牒,也是對整個真理庭體系的挑戰!
艾爾文知道,自己已經無路可退了。
可就在他準備妥協時,他突然想到了一個辦法,一個能夠讓自己“體面下臺”的辦法。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
“諸位,請安靜!”
大殿中的騷動漸漸平息,所有人都看向這位陷入絕境的戒律長老。
“鑑於……鑑於此事的特殊性……”
危機當前,艾爾文此時的思路異常清晰:
“鑑於此事涉及三位巫王的意見,已經超出了真理庭常規流程的處理範疇。”
“因此,我決定……將此事的最終裁決權,提交給更高層級進行判定!”
“根據《大法典》第 19條:
‘當真理庭內部出現無法調和的意見分歧時,可將爭議事項提交至執政巫王處進行終審裁決。’”
他看向大殿上方,彷彿在對著某個看不見的存在說話:
“我在此,正式向‘執政巫王’聖赫克託耳閣下提交申請。
請求對‘尤特爾教授虛骸殘構歸屬權’一案進行最終裁決!”
這招太妙了!
艾爾文成功地把這個燙手山芋踢了出去。
執政巫王,那不就是荒誕之王赫克託耳嗎?
祂剛才都把天平砸了,態度還不夠明確?
這等於是讓赫克託耳“自己裁決自己支援的決定”,結果已經毫無懸念。
而艾爾文呢?他成功地從“第一責任人”變成了“執行者”。
無論最終結果如何,鍋都不在他身上。
妙啊!
大殿中響起竊竊私語聲。
大家都意識到,這位戒律長老雖然被逼到絕境,卻依然展現出了高超的政治智慧。
可那又如何呢?
結果,已經註定了。
艾爾文轉向羅恩,強壓著自己的不滿:
“拉爾夫副教授,雖然虛骸遺產的歸屬問題尚需執政巫王裁決,但你的稱號認定已經完成。”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徽章,準備快速結束今天的流程。
那是黯日級巫師專屬的徽章,由特殊金屬打造,表面鑲嵌著一顆微型深淵結晶。
“我以真理庭戒律長老的名義,正式授予你‘黯日級巫師’稱號。”
“從今日起,羅恩拉爾夫的名字將被銘刻在‘巫師名錄’第二序列中,與群星共存,與歷史同在!”
羅恩接過徽章,將其別在胸前。
然後,他向對方微微頷首。
艾爾文如釋重負,馬上消失在了裁決臺。
羅恩從裁決臺上走下來,穿過觀禮席來到伊芙面前。
“走吧,我們該去接教授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