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
阿塞莉婭話鋒陡轉,重新帶上了龍族與生俱來的那種傲慢:
“你的控制還是太粗糙了。
剛才交手時,我能清晰地感覺到一種強烈的‘延遲感’。”
“延遲感?”
羅恩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關鍵詞,眉頭微蹙。
他在剛才的戰鬥中,也隱約察覺到了某種不協調。
當他試圖操控【暗之閾】做出複雜動作時,總感覺有那麼一絲絲的“滯後”。
就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水在揮劍,每個動作都比預期慢了零點幾秒。
“沒錯。”
阿塞莉婭盤起身體,龍翼半展開又收攏,那是她進入“講學模式”的標誌性動作:
“你的‘門’(虛骸)和‘你’(本體)處於某種分離狀態。它更像是你遙控的‘魔像’或者‘武器’,好比一把極其鋒利卻並不順手的劍,需要你不斷下達指令才能運轉。”
她的黃金瞳凝視著羅恩:
“你的意志傳達過去,總有那麼一絲絲的滯後。
面對我這種級別的對手,零點幾秒的延遲或許影響不大。可如果你遇到真正的同級巫師乃至是大巫師……”
羅恩沉默了片刻,腦海中回想起那些大巫師戰鬥的場景:
尤特爾教授指揮觀測站的“下潛裝置”時,虛骸與本體之間的配合天衣無縫,根本看不出任何“操控”的痕跡,就像左手指揮右手一樣自然;
妮蒂爾化身為那團深紅烈焰時,整個人都變成了火焰本身,攻擊與防禦之間的轉換快到連殘影都捕捉不到;
薩拉曼達更是誇張,那個炎巨人站在那裡,你甚至分不清哪裡是“肉體”哪裡是“虛骸”,因為二者早已融為一體……
“可我以為虛骸就應該是這樣。”
羅恩皺眉開口,語氣中帶著困惑:
“尤特爾教授、妮蒂爾、薩拉曼達院長……他們使用虛骸時,整個人都發生了質的變化。我還以為黯日級也該是這種狀態……”
話音未落,阿塞莉婭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你這個笨蛋!”
幼龍用尾巴尖輕輕敲了敲羅恩的腦袋:
“你把‘黯日級’和‘大巫師’搞混了!”
“甚麼意思?”
羅恩一愣,一個猜測在他心中升起。
阿塞莉婭收斂了笑容:
“意思就是黯日級的‘虛骸雛形’,本來就是‘外接’的!”
她停了一下,確保羅恩完全理解這句話的含義:
“你現在才剛到黯日級。
處在這個階段,核心任務就是把你那壓縮後的魔力——也就是你打下的‘地基’,在體外不斷打磨、淬鍊、塑造,最終鑄成你最完美的‘靈魂藍圖’。”
“你會在這個階段花費很長時間,可能是幾十年,可能是百年,甚至更久。
你要不斷地往這個‘雛形’裡填充你的知識、你的感悟、你的規則。
你甚至可以繼續壓縮你的魔力,用二十倍、三十倍的材料去強化它。”
“它現在只是一個‘工具’。”
龍魂強調道:
“一個你正在雕琢的‘藝術品’,一座你正在建造的‘房屋’,一件你正在鍛造的‘神器’。
它與你相連,卻終究處於你之外。”
羅恩若有所思地點頭,目光投向靈魂深處那座【寂靜劇場】。
確實如阿塞莉婭所說,虛骸雛形懸浮在他的精神海之上,透過“敘事迴路”與他建立連線,卻始終保持著一種“外物”的獨立性。
“那……”
他的聲音微微緊繃:
“大巫師呢?”
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
阿塞莉婭龍翼在這一刻完全展開,銀色鱗片反射出的光芒變得鋒利如刀:
“晉升大巫師的那一刻,才是最關鍵的轉折。”
“那一步,叫做‘虛骸融合’。”
“當你認為你的‘雛形’已經完美無瑕,當你確信它已經配得上承載你的全部存在時,你將進行一次無可逆轉的儀式。”
阿塞莉婭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
“你的靈魂與肉體,將徹底融入你親手打造的這個‘虛骸雛形’之中。”
“從那一刻起,你不再‘使用’虛骸。”
“你‘就是’虛骸。”
一切都連起來了。
這個簡單的陳述,卻揭示了一個他從未真正理解的真相。
大巫師與黯日級之間,隔著的根本不單單是力量的差距,更像是生命形態的躍遷!
“尤特爾教授……”
羅恩喃喃開口,眼前浮現出那位老人的虛骸:
“他的虛骸就是他的‘星象儀’,那些璀璨的星圖、那些複雜的觀測迴路……它們已經替代了血肉,成為了教授本身。”
“薩拉曼達院長……”
他又想起了那個恐怖的熔岩巨人:
“他本人就是‘熔岩與火焰’。他在黯日級就幾乎已經捨棄了凡人形態,大巫師時期則是更進一步,成為了另一種更高等的生命……”
“正是如此。”
阿塞莉婭點頭:
“大巫師們已經突破了血肉的桎梏。
他們的‘身體’由魔力構築,他們的‘思維’在虛骸中運轉,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規則的具現。”
“這也是為甚麼大巫師如此難以殺死。”
她補充道:
“因為你攻擊的每一次,打碎的每一塊‘血肉’,摧毀的每一個‘器官’,其實都只是虛骸的一部分表象。
只要虛骸的核心還在,只要那個‘邏輯’沒有被顛覆,他們就能無限重生。”
羅恩終於徹底明白了。
“黯日級是在‘造神’,而大巫師則是‘成神’。”
這個總結讓阿塞莉婭微微一怔,隨即緩緩點頭:
“你的理解……很準確。
雖然‘神’這個詞有些誇張,可從本質上來說,大巫師確實已經完全跨越了普通生命與高等生命之間的界限。”
她的尾巴收緊了一些,像是在傳遞某種警告:
“但正因如此,那個‘融合’的過程也異常兇險。
如果你的虛骸雛形有任何瑕疵,如果你對自己力量的理解有任何偏差,如果你在融合時出現哪怕一絲一毫的猶豫……”
阿塞莉婭搖搖頭。
羅恩明白對方的意思,那個結果多半就是靈魂崩潰,意識消散,永恆湮滅。
難怪大巫師如此稀少。
難怪無數黯日級巔峰的強者,寧願永遠停留在這個層次,也不敢輕易嘗試那最後的躍遷。
因為那既非簡單的突破,更像是一場賭上全部存在的豪賭!
就在氣氛變得凝重之際,一個興奮的聲音突然打破了沉默:
“哇!”
納瑞一直在旁邊安靜地“旁聽”,此刻突然拍起了觸手:
“媽媽聽懂了!”
羅恩和阿塞莉婭都有些驚訝地看向她。
納瑞很少會主動參與這種“學術討論”,因為混沌本能與邏輯思維之間存在某種天然的排斥。
可現在,對方的無數眼眸都帶著某種傾訴的慾望。
她用那種天真爛漫的語調,做出了一個讓兩人哭笑不得的總結:
“黯日級,就是在給自己蓋一座新房子!”
納瑞的觸手在空中比劃著,彷彿真的在“蓋房子”:
“寶貝你現在正在外面(體外)辛辛苦苦地打地基(壓縮魔力)、設計圖紙(敘事迴路)、裝修花園(輻射場域)、挑選傢俱(各種能力)!”
“等到了大巫師,就是寶貝覺得房子蓋好啦!然後‘咻’一下……”
她做了個誇張的鑽進去的動作:
“把自己的靈魂搬進去,永遠住在裡面!”
這個比喻簡單到了極點,卻意外地精準。
羅恩忍不住笑了,那種因為理解了“融合”兇險性而產生的壓力,在這一刻得到了某種釋放。
“對,就是這樣,媽媽。”
他溫柔地說。
阿塞莉婭哼了一聲。
雖然對納瑞那個“蓋房子”的比喻感到不滿,龍族認為應該用更優雅的詞彙。
比如“鑄造神殿”或者“編織命運之網”,卻也無法反駁其中的道理。
她清了清嗓子,重新將話題引回正軌:
“既然是你的‘房子’,那總得有個名字。”
龍魂用尾巴指了指羅恩靈魂深處的虛骸雛形:
“黯日級巫師都會開始擁有自己的‘稱號’,這個稱號往往源於他們的虛骸特質。
比如‘觀察之眼’、‘炎災’、‘長老’、‘時鐘王’、‘悖論詩人’……”
她說到這裡,話語間帶著些許嚮往,但很快就把有些不滿的眼神投了過來:
“你剛才提到過,準備直接把你的虛骸叫【覆面之門】?”
“額……”
羅恩別過頭,眼神有些閃躲:
“我當時只是隨口一說,現在想想,這個名字確實太……”
“笨拙。”阿塞莉婭毫不客氣地下了定論:
“它太直白,缺乏神秘感,更沒有任何詩意。
就像給一把寶劍起名叫‘鋒利的刀’一樣無趣。”
羅恩失笑:“我也這麼覺得。”
“哼,算你還有點審美。”
阿塞莉婭沉吟片刻,黃金瞳中開始浮現出一行行古老文字,那是龍族資訊庫在檢索類似的概念:
“既然它結合了‘星辰’的秩序與‘混沌’的遮蔽,又蘊含‘時間'(時間操控)與‘命運'(占星術)的奧秘……”
她思索的樣子很認真,尾巴尖甚至在地面上開始繪起圖示。
思考一會兒後,阿塞莉婭給出了幾個極具意蘊的候選:
“【混沌星晷】——以混沌為底,星辰為刻,觀測時間的流轉。”
“【虛幕門扉】——隱藏在虛無帷幕後的最終裁決之門。”
“【寂夜界限】——寂靜與黑夜交界處的那道門檻。”
每個名字都帶著某種古典美學,音韻悠長,意境深遠。
羅恩正在細細品味這幾個名字的韻味,思考哪個更貼合自己虛骸雛形的本質時,納瑞卻嘟起了嘴,如果觸手能嘟嘴的話。
“不好聽!”
使徒的觸手揮舞著,表達著強烈的不滿:
“【混沌星晷】?那是甚麼?一個壞掉的鐘嗎?”
“【虛幕門扉】?聽起來就像媽媽宮殿裡最不好看的那塊破窗簾!”
“【寂夜界限】?這個更糟!聽起來像是……像是……”
納瑞想了半天,找到了一個在她看來最恰當的比喻:
“像是一個陰森森的墓地門口!”
“你!”
阿塞莉婭的龍影差點炸毛,銀色鱗片豎了起來:
“你這隻無知的……的……”
她努力想找一個合適的侮辱性詞彙,最終憋出了:
“臭水母!你懂甚麼叫‘意境’嗎?這叫‘意境’!'詩意'!'美學'!”
“我當然懂!”
納瑞不服氣地反駁,無數眼眸都瞪得圓圓的:
“寶貝的虛骸那麼厲害!黑乎乎的(輕紗)還會發光(星辰),中間還有個超級威風的大門(神秘之門)!”
她興奮地提議:
“不如叫【閃光黑門】!多好記!”
“或者【無敵遮臉布】!一聽就知道很厲害!”
“還有還有,【超級酷炫大黑門】!這個最棒!”
“我……”
阿塞莉婭感到自己的龍族尊嚴受到了侮辱:
“我要殺了你……”
“來呀來呀!”
納瑞的觸手挑釁地晃動:“小冰塊你打不過媽媽的!”
“誰說打不過!上次是我讓著你!”
“才不是!是媽媽讓著你!”
兩個“長輩”就這樣吵了起來。
混沌與龍威在空中激烈碰撞,整個沙盤空間都開始微微震顫。
“夠了,夠了。”
羅恩哭笑不得地打斷了她們即將升級的“戰爭”:
“別吵了,我自己來想。”
他站在兩者中間,重新陷入了沉思。
阿塞莉婭說得對,名字需要“意境”和“概念”;
要指向“門”與“遮蔽”的本質,要能體現虛骸的核心特質。
納瑞……某種意義上也說得對,它最核心、最直觀的特徵就是“黑”(面紗)和“門”(界限)。
過於複雜的名字會讓人忘記本質,過於簡單的名字則失去了神秘感。
他需要找到一個平衡點。
“遮蔽於黑暗之中……”
羅恩喃喃自語:
“它本身又是一道‘門檻’、一道界限、一個閾值……”
閾。
這個字突然在他腦海中亮起。
閾,門檻、界限、臨界點這些含義都包含在其中了。
它既指那道物理的“門”,又象徵著概念的“界限”。
光明與黑暗的閾,已知與未知的閾,生與死的閾,秩序與混沌的閾……
而他的虛骸,不正是站在這些“閾”的交匯點上嗎?
“阿塞莉婭。”
羅恩的聲音突然變得篤定:
“你提醒了我,它確實既非單純的門,更像是一個‘界限’,一個‘臨界點’。”
“媽媽。”
他看向使徒:
“你也提醒了我,它最核心的特質就是‘遮蔽’與‘黑暗’。”
羅恩的目光變得深邃:
“我決定了。”
“它的名字,叫……”
“【暗之閾】。”
這三個字一出,整個沙盤空間都安靜了下來。
阿塞莉婭和納瑞同時停止了爭吵,用各自的方式“凝視”著羅恩。
“【暗之閾】……”
阿塞莉婭輕聲重複。
她緩緩點頭,聲音中帶上了讚許:
“‘暗’是你那‘混沌覆面’的遮蔽之暗,是未知的黑,是秘密的影。”
“‘閾’既是‘門扉’的形態,也是‘界限’的概念,更是‘臨界’的本質。”
“【暗之閾】……通往黑暗的門檻,隱藏於暗影中的界限,光明與未知的交界點……”
阿塞莉婭的尾巴輕輕擺動:
“不錯,這個名字確實配得上它。”
納瑞則歪著“頭”(如果觸手團能歪頭的話),努力理解著這個名字:
“【暗之閾】……‘暗’是黑乎乎的意思對吧?'閾'是……是'門檻'?”
羅恩笑著點頭:
“對,媽媽。可以理解為……‘通往黑暗的門檻’,或者‘隱藏在暗影中的界限’。”
“哦——!”
納瑞恍然大悟,觸手高興地揮舞起來:
“就是‘黑色大門檻’!這個名字好威風!媽媽喜歡!”
羅恩無奈地嘆了口氣。
總覺得這個充滿逼格的名字,在納瑞的理解裡還是變得童趣了起來。
算了,只要她喜歡就好。
他重新內視靈魂,精神海上空那座宏偉的虛骸雛形正靜靜矗立。
星光構成的軀體,混沌編織的面紗,隱藏在胸口深處的門扉,還有那頂若隱若現的空無王冠……
而現在,它終於有了屬於自己的名字。
職業面板上,一行金色文字緩緩浮現:
【虛骸命名成功】
【暗之閾】
【型別:複合型虛骸雛形(成長中)】
【核心特質:觀測遮蔽裁決】
【當前完成度:14%】
【預計成熟時間:未知】看到“14%”這個數字時,羅恩點點頭,看來最近的練習和為其命名確定身份等等事情,提高了虛骸雛形的完成度。
不過,漫長的道路才剛剛開始。
從黯日級到大巫師,從虛骸雛形到完全融合……
前方還有無數個日夜需要打磨,無數次試煉需要經歷,無數個選擇需要做出。
可此刻,當他凝視著那座名為【暗之閾】的虛骸時,心中卻充滿了篤定。
這是他親手打造的“房子”;
也是他將要託付全部存在的“容器”;
更是他通往更高層次的“階梯”。
………………
深淵第六層空間基站,中央接收平臺。
伊芙聖曼枝站在那裡,身姿筆直如槍,卻無法阻止雙手微微的顫抖。
她戴著氏族傳承的面甲,防護結界在呼吸的律動中泛起細碎光暈。
冷空氣在面甲表面凝結,化作一片片霜花,如同她此刻心境的具象化。
十八年了。
這個數字在她腦海中反覆迴響。
十八年前,她還是那個剛剛完成正式巫師晉升、在“樂園”幻境中險些迷失的少女。
那時的她迷茫、脆弱,像一隻剛學會飛翔就被投入暴風雨的幼鳥。
可現在……
伊芙的手指輕輕握緊,紫黑色的魔力在指尖無聲跳躍。
每一縷魔力都編織著她獨創的“靈魂共鳴”頻率,一種能夠觸碰他人內心最深處的創傷,並將其重新編織為新生力量的療愈技藝。
她在導師的“敘事魔藥學”基礎上,走出了屬於自己的道路。
距離月曜級,她只差最後一步。
那一步的名字叫做“進階輻射場域”,在她的冥想法《荒謬詭談》中,也叫做“讓靈魂真正學會歌唱”。
然而此時此刻,站在這個冰冷的接收平臺上,伊芙發現自己所有的沉穩、所有的成就、所有的榮耀……統統消散得無影無蹤。
剩下的,唯有壓抑不住的緊張與期待。
因為今天,那個人即將回歸。
“小伊芙。”
身後傳來蒼老的聲音。
伊芙轉過頭,看到了迪亞茲。
她親手從“樂園”邊緣救回的黯日級巫師,也是自己的曾祖父那一代的長輩。
“迪亞茲爺爺。”
伊芙的聲音很輕,卻掩飾不住顫音:
“我……我有些緊張。”
“緊張是應該的。”老人理解的點點頭:
“畢竟,你等待的不只是一位導師的歸來,更是……”
他沒有說完,只是帶著些調侃意味的笑了笑。
黑髮公主對自己導師之心,身邊人可都清楚的很。
伊芙的臉頰微微發燙。
十八年的等待,從未讓她的情感消退半分。
相反,隨著年歲增長、隨著實力提升、隨著對世界理解的加深……
她越發明白,羅恩拉爾夫在她心中的位置,早已超越了單純的“導師”或“崇拜物件”。
那是一種想要並肩而立、分擔重負,在漫長歲月中相互陪伴的渴望。
“他會……會認出我嗎?”
伊芙突然問出這個問題,聲音中帶著少女般的不安。
十八年,她從十九歲成長到了三十七歲。
容貌雖因正式巫師體質未曾衰老分毫,氣質卻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曾經的青澀與迷茫,已被沉穩與自信取代。
曾經需要他人保護的小公主,如今已成為能夠獨當一面的王冠繼承人。
他……還會記得在翡翠小樓中那個笨拙瘦弱的女孩嗎?
“會的。”迪亞茲的回答篤定無比:
“因為有些東西,歲月改變不了。”
“比如?”
“比如您看向他時,眼中那道光。”
老人的話語如同爐火,融化了伊芙心中的一部分冰霜。
可還沒等她回應,平臺另一側突然傳來整齊的腳步聲。
黑髮公主的表情驟變。
她轉過身,看到了觀測站的另一支迎接隊伍。
為首的,正是妮蒂爾布朗。
十八年前,當羅恩選擇深入第五層閉關時,他與妮蒂爾達成了那份“三方協議”。
羅恩掌管技術與核心設施,妮蒂爾負責行政與資源調配,各司其職,互不干涉。
這十八年來,妮蒂爾確實遵守了協議。
她用鐵腕手段整頓了觀測站的行政體系,提高了資源利用效率,甚至在幾次危機中展現出了出色的決斷力。
在她的管理下,觀測站的整體運作效率提升了三成,探索任務的成功率也有顯著增長。
可以說,她是一位合格的甚至優秀的管理者。
只是……伊芙透過自己的冥想法特性,能夠感知到妮蒂爾今天的心情有些微妙。
除了疲憊、焦躁,竟然還有隱隱的……戰意。
“伊芙殿下。”
妮蒂爾率先開口,語氣比想象中要溫和許多:
“看來我們都在等同一個人。”
“是的,代理站長。”
伊芙點頭回應,保持著禮貌的距離:
“導師今日歸來,作為學生我自然要來迎接。”
“應該的。”
妮蒂爾的目光掃過伊芙,來到下潛平臺上:
“十八年了……說實話,我也很好奇深淵第五層究竟能把一個人塑造成甚麼樣子。”
她說到這裡,語氣中帶上了某種坦誠:
“當年的‘三方協議’,是建立在我們雙方相對均衡的基礎上。”
“可十八年過去,我晉升大巫師已經二十年,虛骸也趨於完善……”
“而他,在那個連大巫師都不願久留的地方,獨自修煉了整整十八年。”
妮蒂爾的火焰雙瞳中燃起熾熱的光芒:
“我需要確認一件事——當年的協議,現在還適用嗎?”
伊芙明白了她的意思。
這不是挑釁,只是強者之間必要的“確認”。
妮蒂爾需要知道,羅恩的實力是否足夠保持自身的獨立;
羅恩也需要讓所有人看到,他依然有資格掌控那些核心技術。
這是一場必要的“展示”,一次公開的“測試”。
用巫師世界最直接的方式——魔力層面的交鋒。
“代理站長的顧慮,我能理解。”
伊芙淡淡說著:
“不過我相信,導師會給您一個滿意的答案。”
“那我拭目以待。”
妮蒂爾微微一笑:
“畢竟,我也很想知道……那位創造了‘敘事魔藥學’、改變了整個現有魔藥學體系的天才。
在深淵的磨礪下,究竟成長到了何種境界。”
話音剛落……
“嗡————!”
整個接收平臺突然震動起來!
所有人的注意力馬上就被轉移過來。
平臺中央那座塵封了十八年的專用下潛艙,正在緩緩上浮!
液壓系統發出刺耳的嘶鳴,如同巨獸甦醒時的咆哮。
蒸汽混合著深淵第五層特有的海潮氣息噴湧而出,在空氣中形成了一層薄霧。
“咔!咔!咔!”
艙門的鎖釦一個接一個解除。
每一聲機械的脆響,都如同敲擊在人的心臟上。
伊芙的雙手緊緊握成拳頭,指甲幾乎要刺破手心。
她的“靈魂共鳴”感知全開,試圖提前捕捉到那個熟悉的靈魂波動……
然後,她“聽”到了。
那是一首,她從未聽過的“旋律”。
宏大、深邃、充滿層次感。
既有星辰執行時的秩序與冰冷,又有深淵混沌的荒誕與變化,還有雷火爆發時的狂暴與決絕……
三種截然不同的“音色”交織在一起,卻沒有絲毫的刺耳或混亂。
相反,它們形成了一種莫名的“和諧”。
如同一場精心編排的交響樂,每個樂章都有自己的主題,卻又共同指向一個更宏大的“敘事”。
“不愧是導師……”
伊芙的眼眶有些酸澀。
這就是自己導師的“靈魂之歌”,只屬於他一個人的、獨一無二的存在頻率。
十八年前,這首“歌”還顯得青澀、單薄,像是初學者彈奏的練習曲。
可現在,它已經蛻變為真正的“交響”。
妮蒂爾的表情也變了。
她的火焰雙瞳驟然收縮,身體本能地進入了戰備狀態。
因為她也“感知”到了,那股力量已經超越了普通黯日級的範疇!
“轟隆!”
艙門終於完全開啟。
深淵第五層的海潮氣息如潮水般湧出,與基站的穩定環境發生劇烈的碰撞,激起肉眼可見的能量漣漪。
黑暗的艙門內,一個身影緩緩浮現。
羅恩拉爾夫。
他看起來幾乎與十八年前一模一樣。
依舊是那身簡潔的長袍。
依舊是那雙黑色眼眸,深邃得如同能夠吞噬一切光芒的深淵。
歲月沒有在他臉上留下任何痕跡。
巫師的體質讓他永遠定格在了二十歲出頭的外貌,英俊、沉穩,帶著學者特有的儒雅氣質。
羅恩的目光掃過平臺。
首先落在妮蒂爾身上,微微頷首:
“代理站長,辛苦了。”
他對於外界訊息自然不是一無所知,知曉妮蒂爾這十八年的付出,也認可她在管理上的能力。
妮蒂爾收斂了雙瞳中的火焰。
“歡迎回來,羅恩副教授。”
她的聲音變得正式而專業:
“觀測站這十八年的執行報告,我已經準備好了完整的檔案。
按照協議,核心設施的管理許可權一直為您保留。”
“不過……”
“在您正式接手之前,我想確認一件事。”
“請講。”
“十八年前的‘三方協議’,是建立在雙方實力和勢力都相對均衡的基礎上。”
妮蒂爾直視著羅恩的眼睛:
“現在,我能感覺到您的力量遠超尋常,可在這個層面,等級差距依然是最直觀的證明。”
“所以……”
她的身體開始散發出熾熱的魔力波動:
“請允許我用巫師世界最傳統的方式,再次確認您的資格。”
羅恩理解她的意思。
十八年的時間,足以讓很多事情發生變化。
妮蒂爾需要在所有人面前,確認他依然有資格掌控那些核心許可權。
同時,這也是在向所有窺伺者宣告——觀測站在尤特爾教授離開後依然穩固,甚至更強了。
“可以。”
羅恩點點頭,語氣淡然得如同在討論今天的天氣:
“那就麻煩代理站長了。”
話音落下……
“轟————!”
妮蒂爾的魔力全面爆發!
一股熾熱、狂暴、足以焚燒一切的恐怖魔壓如同火山噴發般席捲整個平臺!
在她身後,一個由純粹深紅烈焰構成的虛骸投影轟然顯現!
那是一個扭曲的女性形體,全身纏繞著永不熄滅的業火。
火焰在她的“面板”下流淌,如同岩漿在地表奔騰。
每一次“呼吸”,都會噴出足以融化精鋼的熱浪!
【紅桃女王】——妮蒂爾的虛骸,大巫師級別的力量具象化!
“請指教,羅恩副教授。”
妮蒂爾的聲音變得壓迫感十足,卻依然保持著足夠的禮貌:
“讓我見識一下,十八年的閉關究竟給了你怎樣的蛻變!”
這股空前的高溫高壓,馬上引發了恐怖的魔力風暴!
平臺上的其他巫師紛紛後退,探索者們極有經驗地撐起護盾,研究員們只能狼狽地躲在那些探索者身後!
僅僅是大巫師虛骸的溢散餘波,就足以讓低位巫師感受到生命層次的絕對壓制!
“導師!”
伊芙驚撥出聲,本能地想要上前,卻被迪亞茲攔住:
“別動,小伊芙!這是高位巫師之間的禮節,你不能干涉!”
老人的聲音也有些興奮:
“這種場面,老朽我也好久沒有見過了……真是讓人懷念啊。”
火焰風暴的中心,羅恩依然靜靜站立。
他的衣角甚至沒有一絲抖動,只是輕笑一聲,打了個響指。
“那就……失禮了。”
話音落下,整個平臺的溫度驟降。
不,不只是溫度,某種更深層的“寂靜”在蔓延!
所有的喧囂、躁動、熱烈……統統被一股無形力量壓制、收斂、歸於平靜!
在羅恩身後,一個同樣龐大、卻截然不同的“虛骸投影”緩緩升騰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