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淵第五層,渾沌心臟深處。
羅恩坐在那座由納瑞精心打造的冥想室中央,周圍流動著散發幽光的半固態魔力。
十倍壓縮度。
這個對大多數月曜級巫師來說已經是絕對頂點的數字。
如今就刻印在他的靈魂深處,每一次魔力流轉都能感受到那種接近“半物質化”的厚重質感。
然而,羅恩卻感覺自己像是一個收集了所有頂級材料、卻不知該如何開工的工匠。
“複合法術迴路……”
他在心中反覆咀嚼著這個概念。
三個法術節點以正三角形排列,透過能量流的迴圈往復形成穩定的共振。
可問題恰恰在於“穩定”這個詞。
他體內的三股力量——來自《噬星者的囈語》的深邃星輝、源自雷火暴君的狂暴雷火、還有混沌羊首帶來的詭譎變幻。
“如果強行構建迴路……”
羅恩閉上眼睛,在精神海中模擬著這個過程。
三股魔力在他的意志驅動下開始嘗試構建最簡單的三角迴路,星輝佔據頂點,雷火與混沌分列兩側。
剛開始還算順利,魔力沿著預設的軌跡流淌,在三個節點間傳遞、增幅、回饋……
可僅僅維持了三秒,整個迴路就開始劇烈震顫!
“砰!”
模擬中的迴路在精神海中炸裂成無數光點,反噬的衝擊讓羅恩的額頭滲出冷汗。
他猛地睜開眼,感受到太陽穴傳來的陣陣刺痛。
“果然……”
他搖搖頭:
“光有材料和工藝,缺少‘設計圖’的話,終究只是一堆無法成型的散件。”
進階輻射場域的問題同樣棘手。
他的輻射場域已經完成了“活性化”,在荒誕結晶的作用下具備了類似生命的特性,能夠本能地適應環境、吸收能量、甚至進行某種程度的“思考”。
可下一步的“結構化”卻卡住了。
所謂結構化,就是要將原本無序擴散的能量場,改造成擁有明確功能分割槽的複雜系統。
防禦層、感知層、能量迴圈層,每一層都有各自的職責,透過精密的“介面”相互配合。
這聽起來,像是在虛空中搭建一座看不見的建築。
可羅恩手中既沒有圖紙,也不知道該用甚麼樣的“建築材料”,更不清楚這座建築的地基應該打在哪裡。
“虛骸……”
他低聲念出這個詞,感受著其中蘊含的重量。
那可不僅僅是力量的象徵,更像一個巫師意志、知識、經驗的具現化結晶,是將抽象的“自我認知”凝聚成某種半真實存在的終極造物。
尤特爾教授的虛骸是一座永恆運轉的“觀測之眼”,象徵著他對知識的永無止境探求。
妮蒂爾的虛骸是一團永不熄滅的“怒火”,代表著她對毀滅與重生的執念。
薩拉曼達的虛骸是一尊行走的“熔爐巨像”,映照出他從工匠到大師的樸實信念。
“那我的虛骸,該是甚麼樣子?”
這個問題在羅恩心中迴響,卻得不到任何答案。
思考了一會兒,他站起身,走向那本靜靜漂浮在冥想室角落的《超凡全解》。
巨眼封面感應到他的接近,緩緩睜開,瞳孔中倒映出羅恩那張充滿困惑的臉。
“我遇到了麻煩。”
羅恩開門見山:
“十倍壓縮度已經達成,可我發現自己完全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
“複合法術迴路需要邏輯,可我的三股力量本身就相互矛盾,任何邏輯框架都會在衝突中崩解。”
“進階輻射場域需要結構,可我連最基礎的‘分層’都無法完成,因為每一層該有甚麼功能、該如何連線,我統統不清楚。”
“而這兩者的終點——虛骸,我更是連它該有的‘形態’都想象不出來。”
他的語氣帶著些許挫敗:
“我感覺自己就像站在一座迷宮入口,手裡拿著最好的裝備,卻根本找不到門在哪裡。”
《超凡全解》的巨眼眨了眨。
書頁無風自動,翻開到某個章節。
圖案中,一座劇院的剖面圖清晰可見:
舞臺、觀眾席、後臺、機關裝置,每一個部分都用不同顏色的線條標註,相互連線又各自獨立。
“還記得之前跟你講過的‘夢想劇場’理論嗎?”
書籍的聲音在羅恩腦海中響起,帶著某種循循善誘的耐心:
“虛骸絕非簡單的力量容器,也不只是某種功能性的法術構造體。
它應該是你意識的建築化表達,是你的世界觀、價值觀、審美觀在現實中的投影。”
“你現在的問題在於……”
書頁翻動,圖案開始動態演示:
“你把‘建造’的過程想得太機械了。
你以為要先蓋好地基(虛骸),再往裡面裝電路(迴路)和承重牆(場域),最後佈置傢俱(法術),然後就大功告成。”
“可真實情況恰恰相反。”
圖案中的劇院突然解體,變成無數漂浮的元件。
然後,這些元件開始按照某種看不見的“意志”重新組合。
舞臺的機關與觀眾席的聲學結構同步成型,後臺的魔力迴路和前臺的展示空間一體化構建……
“地基、電路、承重牆、傢俱——它們必須是同一張設計圖的不同部分,從一開始就應該作為‘整體’來構想,作為‘系統’來設計。”
“你缺少的並不是技巧,也不缺材料。”
書籍的語氣變得嚴肅:
“你缺少的,是那張‘設計圖’本身。”
“一個能夠統合你所有力量、所有理念、所有經驗的‘核心概念’。”
羅恩沉默了。
他知道書籍說的對,可問題在於:
“我該去哪裡找這張‘設計圖’?”
“我試過回顧自己的成長軌跡,試過總結我的戰鬥經驗,也試過從歷史學和占星術中尋找靈感……”
“可每次,我都只能看到一些‘碎片’。”
“這些碎片彼此獨立,甚至相互矛盾。
我不知道該用甚麼樣的‘主題’,來將它們串聯成一個完整的故事。”
《超凡全解》的巨眼再次眨了眨。
“那麼……”
書籍的語調變得意味深長:
“與其讓你自己在黑暗中摸索,不如讓我為你開啟一扇‘窗戶’。”
“去看一場‘戲劇’吧。”
“一場正在上演的、關於‘邏輯’與‘場域’的真實戲劇。”
話音落下,封面上的巨眼突然放大,瞳孔深處湧現出漩渦般的吸力。
羅恩還沒反應過來,意識就被這股力量牽引,脫離了肉體,穿越了無數層維度的帷幕……
當“視野”重新清晰時,他發現自己正以某種第三人稱的視角,俯瞰著一個完全陌生卻又莫名熟悉的場景。
那是一座圖書館。
他看到的,是透過荒誕之王赫克託耳的“眼睛”所觀測到的畫面。
………………
中央之地,高等知識圖書館第七層。
如果說這座十三層建築是一本倒置的書,那麼第七層就是最接近“書脊”的那個章節。
這裡收藏著歷史與禁忌文獻,那些因為太過敏感、太過危險、或太過“不合時宜”而被從公眾視野中移除的知識。
書架如同迷宮般排列,每一排都標註著嚴格的分類編號:
《第三紀元戰爭檔案》、《禁忌鍊金術實驗記錄》、《異端學說存檔》、《失蹤人員最終報告》……
在這樣的環境中工作,需要的可不僅僅是學識。
更需要一種近乎病態的“秩序崇拜”。
相信系統,遵守規則,將任何“例外”都視為必須修正的錯誤。
麗莎就是這種人的完美化身。
這位看起來五十歲上下的女性管理員,穿著一塵不染的深藍色制服。
銀髮被嚴格地梳成髮髻,連一根雜發都不允許逃逸出來。
她的辦公桌上,所有物品都按照“使用頻率”和“重要性”進行了精確排列。
羽毛筆與墨水瓶的距離是 7.3厘米,資料夾的擺放角度與桌沿呈完美的平行線;
就連那杯永遠保持在最佳溫度的茶,都有一個專門的鍊金加熱墊,誤差不超過 0.5度。
此刻,她正用放大鏡仔細審閱著一份“勘誤報告”,眉頭微蹙,嘴唇抿成一條嚴肅的直線。
“報告編號#97:《古代魔藥學大全》第 203頁,關於‘月光露’的蒸餾溫度,原文標註為‘98至 102度’;
建議修正為‘99至 101度’,因為根據第四紀元的實驗標準,溫度區間應控制在±1度以內……”
她用硃筆在報告上劃了一個大大的“√”,然後在備註欄寫道:
“修正合理,已同步至中央索引系統。
提交者:諾森達文波特。工作態度:優秀。”
放下筆,麗莎抬頭看向不遠處那個正在整理書架的身影,眼中露出滿意之色。
諾森達文波特。
這個新來的圖書管理員,在過去的幾年裡已經提交了 97份勘誤報告,每一份都精確到了令人髮指的程度:
不是那種譁眾取寵的“重大發現”,就只是一些瑣碎的、容易被忽視的、卻確實需要修正的小錯誤。
拼寫、標點、溫度、劑量、日期……
他就像一臺永不疲倦的精密儀器,用一種近乎虔誠的態度,在浩如煙海的文獻中尋找那些“不完美”。
“達文波特先生真是個難得的人才。”
麗莎在心中評價:
“既勤勉,又謙遜,還有那種……對‘系統’的敬畏。”
“尤其是考慮到他的家族背景。”
她想起了那個名字——諾曼達文波特,八百年前的“知識之冕”,因為精神汙染而被送入“樂園”的傳奇學者。
“能在那樣的陰影下依然選擇知識之路,還能保持如此正常的心態,確實不容易。”
她決定在下次的績效評估中,給諾森一個“卓越”的評級。
而此刻,那個被寄予厚望的“勤勉管理員”,正站在書架前,用一種機械而專注的動作,將一本本書籍按照編號歸位。
諾森推了推圓框眼鏡,鏡片反射的光芒恰好遮住了他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深邃情緒。
他的動作,看起來完全符合一個“書呆子”的形象。
小心翼翼地捧起書籍,認真核對書脊上的編號,確認與書架標籤一致後才輕輕放下,然後用指尖調整書籍的位置,讓它與相鄰的書籍形成一條直線。
可如果有人能夠看到他此刻的內心就能夠發現,那裡可沒有任何對“完美系統”的敬畏。
有的,只是一種冰冷到近乎殘酷的理性,以及隱藏在理性之下燃燒了八百年的執念。
“97份報告……”
諾森在心中默默計算:
“足夠讓她信任我,足夠讓系統‘習慣’我的存在,足夠讓所有人都認為我只是一個‘無害者’。”
他的手指輕撫過書脊,那是一本《第三紀元末期戰爭綜述》,封面上印著“晚鐘之王”的徽記。
“那麼……”
“是時候了。”
他走回自己的工作臺,在所有人都覺得這只是又一份“日常勘誤報告”的期待中,開始敲擊鍊金鍵盤。
螢幕上,一個標註著“#98”的新報告模板緩緩展開。
可諾森沒有立刻填寫,他的目光落在角落裡那個不起眼的小標籤上——“待稽核報告:99份”。
“還差兩份……”
Wшw▲ тTkan▲ ¢ Ο 他在心中低語:
“99,一個不完整的數字,一個讓強迫症患者無法忍受的數字。”
“可‘100’就不同了。”
“那是一個完整的、慶典般的、值得被‘特別關注’的里程碑。”
他的嘴角勾起一個幾乎察覺不到的弧度,然後開始飛快地敲擊輸入鍵。
報告#98,依然是一份無害的瑣碎修正:
“《鍊金符文辭典》第 887頁,‘穩定符文’的筆畫順序建議調整……”
報告#99,同樣人畜無害:
“《月曜級晉升案例集》第 45頁,案例編號與目錄不符,建議重新編排……”
然後……
他深吸一口氣,手指懸停在鍵盤上空。
報告#100。
這個數字在螢幕上閃爍,彷彿在催促,又彷彿在警告。
諾森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那個熟悉的圖書館。
不是這個真實的、充滿監控和規則的牢籠,是“樂園”中那個虛假的、卻承載著他所有記憶的幻象。
他想起了那裡的每一本書,那些被“修正”過的歷史,那些被“抹平”的矛盾。
他想起了自己的執念,想起了那些被掩埋的真相。
“對不起,麗莎女士。”
他在心中默默致歉,卻毫不猶豫地開始敲擊:
“報告編號#100:交叉驗證請求。”
“檢測到文獻衝突:《第三紀元戰史》第 312頁關於‘晚鐘之王擊敗憎恨實體’的記載;
與《古代鍊金士名錄》第 774頁關於‘艾蕾娜月輝失蹤時間’的記錄,存在無法解釋的時間差異。”
“具體矛盾:戰史記載該事件發生於第三紀元末期第 8247年秋,而名錄記載艾蕾娜失蹤於第 8249年冬,相差兩年零三個月。”
“問題關鍵:根據公開檔案,‘憎恨實體’是艾蕾娜月輝的代表性研究成果。
如果‘憎恨實體’在第 8247年就被晚鐘之王擊敗,那麼艾蕾娜為何會在兩年後才‘失蹤’?
她在這兩年中做了甚麼?為何所有相關記錄都是空白?”
“基於中央索引系統‘絕對真理性’的核心原則,這種邏輯矛盾將破壞整個知識體系的自洽性。”
“建議:啟動自動交叉驗證程式,鎖定所有與‘晚鐘之王’、‘艾蕾娜月輝’、‘憎恨實體’、‘第三紀元末期’相關的文獻條目;
執行完整性審查,直至邏輯悖論得到系統性解決。” “附註:為確保驗證過程的客觀性,建議驗證程式同時調取‘公開檔案’與‘禁忌檔案’進行對比,以識別可能存在的‘歷史修正’痕跡。”
最後一句,是整個陷阱的核心。
諾森知道,中央索引系統是一個古老的鍊金智慧,它的核心邏輯建立在“真理的絕對性”和“系統的完整性”之上。
一旦檢測到“邏輯矛盾”,它就會啟動自我審查程式,不惜一切代價來“修復”這個矛盾。
可問題在於他提出的這個矛盾,其中一半的答案在“公開檔案”中,另一半卻在“禁忌檔案”裡。
而“禁忌檔案”的存在本身,就是對“真理絕對性”的否定。
因為如果真理是絕對的,為甚麼還需要“隱藏”某些真相?
如果系統是完整的,為甚麼還會有“不可訪問”的部分?
“這就是你們最大的破綻。”
諾森看著螢幕上那份即將提交的報告,眼中寒光畢顯:
“你們用‘秩序’統治這個世界,用‘系統’維持這個文明,用‘規則’壓制所有質疑……”
“可你們卻忘了……”
“最完美的系統,也會有邏輯的死角。”
“最嚴密的規則,也無法回答‘為甚麼會有例外’。”
“而你們創造的這個‘中央索引系統’,恰恰就是用‘絕對真理’搭建的。”
“那我就讓它親自去質疑。”
“這個世界的‘真理’,究竟有多‘絕對’。”
他按下了“提交”鍵。
螢幕閃爍,報告#100正式進入稽核流程。
麗莎幾乎是在報告提交的瞬間就收到了通知。
她習慣性地拿起放大鏡,準備像審閱前 99份報告那樣,快速瀏覽、劃√、存檔。
可當她看到“#100”這個數字時,下意識地停頓了一下。
“一百份……”
她在心中感嘆:
“達文波特先生還真是勤勉,工作時間這麼短就提交一百份報告,這種工作效率簡直……”
然後,她開始閱讀報告內容。
最開始還是那種習慣性的“嗯嗯”點頭,覺得又是一份標準的、細緻的、無害的勘誤。
可當她讀到“建議啟動自動交叉驗證”時,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讀到“同時調取公開與禁忌檔案”時,表情變得嚴肅;
讀完整份報告後,手中的放大鏡更是“啪”地一聲掉在桌上。
“這……”
麗莎感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悸。
那種感覺,就像精密儀器突然檢測到了一個“不該存在”的資料。
她的第一反應是拒絕這份報告。
可她的理性卻在提醒自己,報告中指出的問題,在邏輯上完全成立。
兩份文獻確實存在時間差,“憎恨實體”確實是艾蕾娜的研究成果。
如果實體在第 8247年被擊敗,那麼艾蕾娜為甚麼會在第 8249年“失蹤”?
這兩年裡發生了甚麼?
“也許……”
麗莎試圖說服自己:
“也許只是記錄錯誤,也許是兩個不同的‘憎恨實體’,也許……”
可越是尋找藉口,她就越發現自己其實已經被報告中的邏輯說服了。
“如果拒絕這份報告,就等於承認中央索引系統存在‘不可修正’的邏輯矛盾……”
“那將違揹我的職責。”
作為一個將“系統完整性”視為最高準則的管理員,麗莎在這一刻感受到了巨大的心理壓力。
她的手在鍵盤上懸停了整整三分鐘。
最終,她閉上眼睛,按下了“批准”鍵。
“讓系統自己去解決吧。”
“中央索引系統是最客觀的,最理性的,最完美的……”
“它一定能找到答案。”
她這樣安慰自己。
卻不知道,自己剛剛親手開啟了潘多拉的魔盒。
中央索引系統的核心,位於圖書館地下第三層的一個密室中。
那是一個由數千枚鍊金水晶構成的立方陣列,每一枚水晶都記錄著某個“知識節點”,而水晶之間的連線,則代表著“邏輯關係”。
它沒有情感,沒有偏見,只有最純粹的“邏輯”。
當麗莎按下“批准”鍵的瞬間,報告#100的內容就被轉化為一串複雜指令,注入了系統核心。
系統開始執行。
首先,它檢索了《第三紀元戰史》第 312頁,提取關鍵資訊:
[事件:晚鐘之王擊敗憎恨實體]
[時間:第 8247年秋]
[結果:實體被封印]
[可信度:歷史檔案]
然後,它檢索《古代鍊金士名錄》第 774頁:
[人物:艾蕾娜月輝]
[事件:失蹤]
[時間:第 8249年冬]
[備註:與憎恨實體研究相關]
[可信度:名錄記錄]
兩份資訊都是最高可信度,系統開始進行邏輯推演:
IF [憎恨實體被擊敗於 8247]= TRUE
AND [艾蕾娜是憎恨實體的創造者]= TRUE
AND [艾蕾娜失蹤於 8249]= TRUE
THEN推演在這裡卡住了。
因為按照邏輯,“實體被擊敗”應該與“創造者失蹤”在時間上高度相關,最多前後相差幾天。
可實際相差了兩年。
系統嘗試搜尋這兩年的“補充資訊”,想要填補這個邏輯空白。
可所有相關檔案都返回:
[ERROR: ACCESS DENIED(禁止訪問)]
[分類級別:禁忌]
[需要許可權:大巫師以上]
系統陷入了一個“邏輯死迴圈”:
要驗證邏輯矛盾,需要訪問禁忌檔案。
可禁忌檔案的存在,本身就證明了“真理並非完全公開”。
如果真理並非完全公開,那麼“絕對真理性”的核心假設就崩塌了。
可系統的存在基礎,恰恰是“絕對真理性”……
鍊金水晶陣列開始閃爍,不是正常的穩定光芒是一種急促的、混亂的、近乎“焦慮”的頻閃。
在系統的核心邏輯中,一條條報錯資訊瘋狂湧現:
[SI VERITAS == ARCANA,TUNC ]
(若真理等同於禁忌,則…矛盾)
[SI SYSTEMA NEGAT ARCANA, TUNC SYSTEMA INCOMPLETA]
(若系統否認禁忌,則系統不完整)
[SI SYSTEMA COMPLETA, TUNCARCANA NON EXISTERE]
(若系統完整,則禁忌不存在)
[SED ARCANA EXISTUNT ERGO]
(但禁忌確實存在…因此…)
[ DETECTA]
(檢測到根本性矛盾)
……
整個第七層的索引系統,被“邏輯鎖定”了。
所有終端的螢幕同時變紅,顯示著同一條資訊:
【系統自我審查中】
【檢測到根本性邏輯矛盾】
【所有相關條目已鎖定】
【禁止訪問,直至矛盾解決】
【預計解決時間:未知】
麗莎看著自己終端上那片刺眼的紅色,整個人僵住了。
周圍的其他管理員也紛紛站起來,臉上滿是驚恐和困惑:
“這是怎麼回事?!”
“為甚麼所有東西都鎖定了?!”
“我連‘晚鐘之王’的基礎介紹都打不開!”
“系統瘋了嗎?!”
麗莎用顫抖的手點開報告#100,看著那些原本覺得“完全合理”的建議,此刻卻像是某種詛咒。
“達文波特先生……”
她的聲音沙啞:“你究竟做了甚麼……”
而在混亂的另一端,諾森一如往常地整理著書架。
他看到了那片紅色警報,聽到了同事們的慌亂,可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只有眼鏡鏡片後的瞳孔深處,露出近乎瘋狂的滿足。
“成功了……”
他在心中低語:
“我讓這個‘完美系統’,親自質疑了自己的‘完美性’。”
“用‘秩序’的刀,割開‘秩序’的喉嚨。”
可就在諾森以為一切按計劃進行時,一串清脆的鈴鐺聲突然響起。
概念層。
當圖書館第七層的邏輯崩潰開始擴散時,某人帽子上的鈴鐺聲突然變得激烈。
“哈!精彩!”
赫克託耳從椅子上跳起來,做了個誇張的鞠躬動作:
“諾曼達文波特,你這個傢伙果然沒讓我失望!”
“用‘秩序’本身來攻擊‘秩序’!”
“用‘系統’的邏輯來摧毀‘系統’的基礎!”
“這才是真正的……藝術。”
祂的聲音突然變得嚴肅:
“雖然還想繼續看看熱鬧,可要真讓這個邏輯悖論繼續發酵下去……”
赫克託耳喃喃道:
“系統的‘絕對性’將徹底崩潰。”
“到那時不只是第七層,整個圖書館、整個中央之地的‘知識體系’都會陷入‘自我懷疑’。”
“那些被小心翼翼掩蓋的歷史裂縫,會一條條暴露出來。”
“那些被‘修正’過的真相,會如潮水般湧現。”
“而最可怕的是……”
祂看向那個還在整理書架的諾森:
“這個傢伙,還有他背後的某些‘觀劇者’,會趁機做出更加瘋狂的事情。”
赫克託耳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氣。
“對不起了,諾曼。”
“你的執念我理解,你的方法我欣賞……”
“可我不能讓你掀翻整個桌子。”
“至少,現在還不行。”
祂抬起手,鈴鐺聲如雨點般密集,那是某種“權柄”正在啟用的徵兆。
“既然你用‘完美的邏輯’作為武器,那我就用‘完美的荒誕’作為盾牌!”
“荒誕”權柄全面爆發,化作無數看不見的絲線穿透維度,注入了高等知識圖書館的中央索引系統。
………………
第七層,麗莎的終端突然開始瘋狂彈窗。
第一個視窗:
【警告:《高階星象學》第 50頁的圖表被替換為一支跳著踢踏舞的馴鹿】
麗莎:“???”
第二個視窗:
【嚴重錯誤:關鍵詞‘歷史’的定義,被重定向至‘一個關於遺失餡餅的悲傷故事’】
麗莎:“????”
第三個視窗:
【致命故障:圖書館的自動清潔魔像正在集體演唱歌劇,並堅稱自己是‘巫王’】
麗莎:“?????”
然後,更多視窗如洪水般湧現:
【《符文大全》第一章,變成了關於如何烹飪魔法蘑菇的食譜】
【所有以“第三紀元”為關鍵詞的搜尋,都會返回一段土撥鼠的尖叫聲】
【魔力檢測儀顯示圖書館正在向北漂移,速度為每小時三隻烏龜】
【系統建議立即疏散,因為“天花板正在思考人生”】
她一直以來堅信的“完美系統”,此刻就像一個喝醉了的小丑,正在表演著世界上最荒唐的鬧劇。
“這不可能……”
“系統怎麼會出現這種……這種……”
她找不到合適的形容詞。
因為這些錯誤太“隨機”、太“無意義”、太“怪異”了。
它們完全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系統故障模式”。
如果說諾森製造的邏輯悖論是一把精準的手術刀,那麼現在湧現的這些錯誤,就像是有人往手術室裡扔了一整車的彩色顏料。
一個是“致命的、精確的、有意義的”邏輯錯誤;
另一個是“無害的、混亂的、完全無意義的”資訊噪音。
但對比最為明顯的便是,後者的數量實在太多了!
它們如洪水般淹沒了前者,讓整個系統陷入了一種“過載”。
麗莎發現,相比於那個需要深思熟慮才能理解的“歷史時間差”。
這些滿屏的“跳舞馴鹿”和“唱歌魔像”顯然更加緊迫,更加需要立即處理。
她不得不放棄對諾森報告的深究,轉而開始瘋狂地關閉彈窗,試圖恢復系統的基本功能。
而在這個過程中,那個最初的“邏輯悖論”,就這樣被“荒誕的洪流”衝散、淹沒、掩埋了。
“關閉所有交叉索引!”
麗莎終於做出了決定,她的聲音因為壓力而變得尖銳:
“啟動緊急回滾程式!恢復到三天前的備份!”
“我不管是甚麼汙染,甚麼錯誤……”
“全部,都給我一鍵格式化!”
紅色應急按鈕被她狠狠按下,整個第七層的魔力流動突然停滯,然後反向湧動。
所有在過去三天內發生的改變,都被強行抹除。
包括那些“跳舞的馴鹿”、“唱歌的魔像”、“遺失的餡餅”……
當然也包括諾森提交的報告#100。(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