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的瞳孔劇烈收縮,紫黑色的魔力幾乎要從指尖溢位。
那張臉蒙著一層死者特有的蒼白,眼睛裡的光點已經黯淡到幾近熄滅
才隔了這麼短時間,她當然能認出來。
這就是“樂園”第二間牢房裡,那個被困在無盡情感提取迴圈中的囚徒。
艾蕾娜月輝。
情感鍊金術的開創者,第三紀元後期的傳奇大巫師,被“死之終點”強制徵召回來的不死者。
導師說過,她早就死了,是被煉製成工具,永遠重複著生前的工作。
可現在,她怎麼會在這裡?
先祖把她放出來了,還是說她自己逃出來的?
黑髮公主的大腦在這一瞬間被無數個問題塞滿,心跳如擂鼓般劇烈。
艾蕾娜察覺到了那道刺痛般的目光。
她那雙原本空洞茫然的眼睛,在與伊芙視線交匯的剎那,閃過極其銳利的寒光。
就像一頭被追獵了千年的野獸,在聽到獵犬吠聲時本能繃緊的肌肉。
可緊接著,那寒光又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疲憊和.某種近乎哀求的警告。
“啊,露娜,你醒了?”
莉莉婭完全沒有注意到兩人之間凝固的氣氛。
她放下茶壺,笑容溫暖如春日陽光:
“睡得好嗎?身體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說著,她已經起身準備再取一個杯子:
“來,我正好給伊芙殿下泡了新茶,你也嚐嚐。這可是我最近改良的配方呢。”
“我來介紹一下……”
莉莉婭轉向伊芙:
“這位是我在巷子裡遇到的露娜女士。
當時她暈倒在地,看起來很虛弱,我就把她帶回來照顧了。”
“她好像失憶了,甚麼都不記得,我就暫時叫她‘露娜’.”
“露娜女士,這位是我的好朋友,伊芙聖曼枝殿下,她也是我們導師的學生呢。”
伊芙感到喉嚨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要說些甚麼。
她想要警告莉莉婭這個人的危險性,想要質問艾蕾娜為何會出現在這裡,想要立刻聯絡先祖赫克託耳.
然而,所有話語都在那雙眼睛的注視下化作了虛無。
艾蕾娜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她。
沒有說話,沒有任何動作。
只是用那雙疲憊到近乎崩潰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伊芙。
然後,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彷彿在說:
閉嘴,別說出去,我只想休息。
“殿下?”
莉莉婭注意到了伊芙的異樣,關切地問道:
“您怎麼了?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這聲詢問如同一盆冷水,將伊芙從漩渦般的思緒中拉了出來。
她低下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然後露出一個略顯僵硬的笑容:
“啊,沒甚麼,只是只是突然想起還有件重要的事情要處理。”
她站起身,動作有些急促,以至於不小心碰翻了桌上的茶杯。
“哎呀!”
莉莉婭連忙拿起手帕去擦拭灑落的茶水:
“殿下,您沒事吧?今天怎麼這麼不小心.”
“真的沒事。”
伊芙快速蹲下幫忙收拾,藉著這個動作掩飾臉上的慌亂:
“你看我毛手毛腳的!真對不起,莉莉婭,把你的桌布弄髒了。”
“這有甚麼關係。”
莉莉婭溫柔地笑著:
“比起桌布,我更擔心您。
您剛才的臉色真的很差,是不是晉升後魔力還沒有完全穩定?”
“可能是吧。”
伊芙含胡地應付著,同時用餘光觀察艾蕾娜的反應。
那個女人依然站在原地,裹著毯子的身體已經放鬆了下來。
她恢復了那種茫然無助的表情,彷彿剛才那個充滿警告意味的眼神從未出現過。
伊芙收拾好茶杯直起身,尷尬地笑了笑。
然後,她轉向艾蕾娜微微欠身,聲音中帶著刻意的客套:
“非常抱歉,露娜女士,是我失禮了。”
“初次見面,有些冒昧。”
她用一種若有所思的語氣補充道:
“您不知道,我剛才為甚麼那麼驚訝.”
“因為您長得和我們王冠氏族記載中的一位古老的大巫師.幾乎一模一樣。”
莉莉婭愣了一下:“誒?真的嗎?”
“是的。”
伊芙點頭,語氣變得更加自然,彷彿真的只是在陳述一個巧合:
“那位大巫師的名字叫‘艾蕾’,是第三紀元後期的傳奇人物。”
“我在歷史典籍裡見過她的肖像,露娜女士和她的相貌簡直像是同一個人。”
她苦笑著搖頭:“我還以為自己見到幽靈了呢。”
這個解釋聽起來合情合理,又充滿了偶然性。
莉莉婭恍然大悟般點點頭:“原來如此!怪不得殿下剛才那麼驚訝。”
“確實,如果突然見到一個和古代畫像一模一樣的人,任何人都會嚇一跳吧。”
艾蕾娜聽到這個解釋,緊繃的身體立刻放鬆了下來。
她那雙空洞的眼睛終於從伊芙身上移開,轉而看向莉莉婭,聲音虛弱而迷茫:
“我我是叫‘艾蕾’嗎?”
“我不記得了”
“好了,別想了。”
莉莉婭立刻上前扶住她:
“想不起來就不要勉強,記憶這種東西急不來的。”
“您現在最重要的是好好休息,把身體養好。”
她將艾蕾娜扶到沙發上坐下,又從茶几下取出一條幹淨的毯子,細心地蓋在對方腿上:
“您剛醒,身體還很虛弱。先喝點茶暖暖身子吧。”
莉莉婭轉身去倒茶,動作輕柔而熟練。
伊芙站在一旁,靜靜觀察著這一幕。
她能看出來,莉莉婭是真心實意在照顧這個“失憶的陌生人”。
可她不知道。
她在照顧的,是一個曾經能夠輕易操控千萬人情感、將整個國度的居民化作傀儡的恐怖存在。
是一個被死之終點強制徵召、在“樂園”中囚禁了七千年的不死者。
是一個如果真正恢復記憶和力量,足以掀翻整個中央之地的危險分子。
可與此同時.伊芙也能看到。
此刻坐在沙發上的艾蕾娜,眼中沒有任何危險的光芒。
她只是疲憊和茫然,只是像一個被世界遺棄的孤兒,渴望著一點點溫暖。
莉莉婭端著茶杯走了回來:
“來,露娜,這是我特製的‘寧神茶’。加了月光露和靜心草,對恢復精神很有幫助。”
艾蕾娜接過茶杯的動作有些笨拙,彷彿已經很久沒有被人如此溫柔地對待過。
她捧著溫熱的瓷杯,低頭小口啜飲。
熱氣氤氳中,她那張蒼白的臉上浮現出接近“活人”的血色。
伊芙在一旁緊張地觀察著,她能感受到艾蕾娜體內那股龐大卻混亂的能量波動。
可奇怪的是,這股力量完全沒有外溢,甚至連基本的防禦姿態都沒有。
就像是一把被封存在劍鞘裡、已經鏽蝕到忘記了如何出鞘的古劍。
“露娜,餓不餓?”
莉莉婭關切地問道:“我這裡有剛買的蜂蜜麵包,還有一些水果。”
艾蕾娜抬起頭,那雙空洞的眼睛注視著莉莉婭。
良久,她緩緩點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要。”
“好,你等著。”
莉莉婭立刻起身,向廚房走去。
房間裡,只剩下伊芙和艾蕾娜兩人。
氣氛在一刻變得凝重起來。
艾蕾娜繼續低頭喝茶,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伊芙的存在。
可就在莉莉婭的腳步聲消失在廚房門後的那一刻,她突然開口了。
聲音只有伊芙一個人能聽到,像是從靈魂深處擠出來的囈語:
“.靜心草磨得太細,‘故事’都碎了”
“月光露應該先用‘共鳴液’稀釋,否則太‘吵’.”
“還有‘橋接敘事’的手法她用反了”
伊芙瞳孔驟然收縮。
這些術語……“故事”、“橋接敘事”、“共鳴液”.
這是羅恩導師創立的“敘事魔藥學”的核心概念!
而“情感鍊金術”本身,就是敘事魔藥學的重要理論來源之一!
艾蕾娜竟然在這種“摸魚”、近乎夢囈的狀態下,本能地指出了莉莉婭魔藥配製中的不足之處。
而且,她的評價精準到令人髮指。
莉莉婭最近確實在為“靜心草的研磨顆粒度”這個問題困擾。
她曾經向羅恩請教過,導師也給出了類似的建議——不要過度研磨,要保留材料的“敘事完整性”。
可她一直沒有完全理解這句話的深層含義。
現在,艾蕾娜用短短几句話,就把問題的本質和解決方案都說清楚了。
這種直覺般的精準判斷,這種將“敘事魔藥學”和“情感鍊金術”融合的能力只有真正的大師才能做到。
“您”
伊芙忍不住開口,聲音壓得極低:“您記得自己的技藝嗎?”
艾蕾娜沒有回答。
她只是繼續喝茶,目光空洞,彷彿剛才那些話語不是她說出來的。
這時,莉莉婭拿著一盤面包和水果走了回來。
艾蕾娜立刻閉嘴,恢復了那種呆滯的表情。
她伸手接過麵包,機械地小口咀嚼著,眼神茫然得像個木偶。
莉莉婭在一旁溫柔地看著她,眼中滿是憐惜:“慢慢吃,不著急。”
伊芙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低聲嘆息。
她知道,自己必須離開了。
不能再待下去,在這裡停留得越久,就越容易暴露甚麼。
她也需要時間來思考。
思考該如何處理這件事,是否要告訴先祖赫克託耳,以及莉莉婭的安全問題。
“莉莉婭。”
伊芙臉上露出一個歉意的笑容:
“我今天可能要先走了,導師那邊還有些事情需要我處理。”
“啊?這麼快?”
莉莉婭有些不捨:“我還想和您多聊聊呢。”
“下次吧。”
伊芙輕柔一笑:“等我處理完手頭的事情,我們找個時間好好聚聚。”
她走到門口,開始換鞋。
就在這時,艾蕾娜突然站了起來。
“露娜?”莉莉婭有些擔心:“您要去哪裡?”
“洗手間”
艾蕾娜含糊地說著,裹著毯子向衛生間方向走去。
可她的路線,恰好要經過門口。
兩人擦肩而過的瞬間,艾蕾娜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說道:
“別告訴任何人。”
“尤其是‘祂’,我不想再‘工作’了”
伊芙的身體僵住了。
她側過頭看著艾蕾娜那張蒼白的側臉,輕輕點了點頭。
這個動作幅度極小,可足以讓對方看到。
艾蕾娜的身體明顯放鬆了一些。
然後繼續向衛生間走去,腳步虛浮,像是隨時會跌倒。
伊芙穿好鞋子向莉莉婭揮手告別,快步離開了旅舍。
走在中央之地的街道上,她感覺自己的大腦如同被塞滿了棉花。
無數個念頭在交織、碰撞、糾纏。
她應該告訴先祖嗎?
從理性的角度來說,當然應該。
艾蕾娜是“樂園”的囚犯,是被“死之終點”徵召的不死者。
她的逃離,本身就意味著某種失控。
如果放任不管,可能會引發難以預料的後果。
可是伊芙想起了艾蕾娜那雙疲憊到近乎崩潰的眼睛。
想起了她說“我不想再工作了”時,聲音中那種絕望。
想起了在“樂園”中看到的那一幕,那個在虛假使命中日復一日消耗靈魂的女人。
如果告訴先祖,會發生甚麼?
艾蕾娜或許會被抓回去,重新鎖在那座宮殿裡繼續她那永無止境的“工作”。
直到靈魂徹底消散,連“疲憊”這種感覺都不復存在。
“可是.這是她應得的嗎?”
伊芙心中自語:
“她已經為自己曾經犯下的錯誤,付出了七千年的代價。”
“七千年那是多少個人類國度的興衰更迭?”
“現在她終於逃出來了,終於有機會獲得片刻的休息.”
“我要把她送回去嗎?”
黑髮公主停下腳步,靠在路邊的石牆上。
她抬頭看向天空。
中央之地的天空總是那麼明亮,那麼純淨。
似乎一切都井然有序,一切都在正確的軌道上執行。
可從“樂園”歸來的黑髮公主卻知道,在這片明亮天空的陰影下,隱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黑暗。
“樂園”中那些被囚禁的靈魂,被篡改的歷史,被“最佳化”掉的真相……
還有那個連名字都不能提及的“無名者”說過的話:
“問題,才剛剛開始。”
“伊芙。”
她在心中對自己說:
“你已經選擇了走上這條路。”
“你已經決定要去理解這個世界的荒誕。”
“那麼現在,你必須做出選擇。”
“是維護那個‘正確的秩序’,把艾蕾娜送回她應該待的地方?”
“還是.”
她搖搖頭:
“還是尊重一個靈魂最後的自由意志?”
過了一會兒,少女才直起身,眼神變得堅定起來。
“算了.暫時不告訴任何人好了。”
她在心中做出了決定:
“給她一些時間,如果她真的只是想休息,只是想在莉莉婭那裡找到片刻的安寧.”
“那就讓她休息吧,至於將來會發生甚麼,將來再說。”
做出這個決定後,伊芙感到肩上的重擔突然輕了一些。
她加快腳步,前往飛行器的停機坪。
而在那間小小的旅舍裡,莉莉婭正在收拾餐桌,哼著輕快的小調。
艾蕾娜坐在沙發上裹著毯子,小口吃著麵包。
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在她蒼白的臉上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
她看著這個溫馨的小房間,看著那個正在忙碌、對自己充滿關懷的年輕女孩。
然後,她閉上眼睛,發出了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嘆息。
莉莉婭收拾好餐桌,轉身走向自己的實驗臺。
“露娜你慢慢吃,我去準備一下明天的魔藥練習。”
她開始整理實驗器材,一邊自言自語:
“奇怪,為甚麼‘靜心草’研磨後總是無法和‘月光露’完美融合呢”
“導師說過要保留材料的‘敘事完整性’,可具體該怎麼做.”
她皺著眉頭思考,完全沒有注意到身後的艾蕾娜睜開了眼睛。
“.你當它們是死的嗎”
艾蕾娜閉著眼睛,聲音輕得像是夢囈:
“它們在‘尖叫’.”
“別磨那麼碎”
“先用‘安慰’.”
“再加‘橋樑’.”
“好吵,我要睡了”
最後一個字音落下時,她的呼吸已經變得均勻而綿長。
莉莉婭猛地回頭,瞪大了眼睛看向已經沉沉睡去的“露娜”。
剛才那些話.
“材料在‘尖叫’?”
“‘安慰’和‘橋樑’?”
她的大腦飛速運轉,突然想起了羅恩導師在課堂上講過的內容:
“高階的魔藥師,會將材料視為有情感的存在。”
“他們能夠‘傾聽’材料的訴求,能夠‘安撫’材料的衝突。”
“‘橋樑’這個概念,是敘事魔藥學中最核心的技巧之一”
莉莉婭的心跳開始加速。
她快步走到實驗臺前,按照剛才那些模糊的指引,重新開始處理靜心草。
這一次,她沒有將其研磨成粉末,保留了相對完整的顆粒結構。
然後,她取出一小瓶“共鳴液”,將月光露用共鳴液稀釋後再與靜心草混合.
奇蹟發生了,那種困擾了她數月的“無法融合”問題,竟然消失了!
兩種材料如同天生一對般結合起來,魔力波動穩定而和諧。
莉莉婭愣愣地看著試管中的藥液,然後轉頭看向沙發上熟睡的“露娜”。
“她她只是在夢囈般的狀態下,隨口說了幾句。”
“就解決了我數月來無法攻克的難題?”
“這種對魔藥學的直覺和理解.”
莉莉婭感到背脊發涼,同時又湧起一種難以抑制的興奮:
“她絕對不是普通人!”
“失憶前,她一定是某個隱世的魔藥教授!”
“甚至可能是”
她不敢繼續想下去,可心中已經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也許,自己撿回來的這個“露娜”是一位真正的“教授”級。
而現在因為失憶和虛弱,她只能暫時寄居在這裡。
“如果.如果我能趁著她還在這裡的時候,多學一些。”莉莉婭的眼睛閃閃發亮:
“也許,這是命運給我的機會?”
她看著熟睡中的艾蕾娜,心中做出了決定。
要好好照顧這位“露娜女士”,讓她感受到溫暖和安全從而願意留下來。
也許,在某個不經意的時刻,她再次陷入那種“夢囈”狀態時,自己就能獲得更多珍貴的指點。
莉莉婭輕手輕腳地走到沙發邊,小心地為艾蕾娜蓋好毯子。
而在維度之外,荒誕之王的身影若隱若現。
祂看著這一幕,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欣慰還是擔憂。
“艾蕾娜,希望你的安穩時光可以更久一些吧。”
鈴鐺聲在維度深處迴盪,像在為即將到來的風暴敲響序曲。
而這一切無論是莉莉婭,還是艾蕾娜本人,都還一無所知。
………………
控制樞紐,主考官波林站在中央觀測臺前,雙手緊握著欄杆。
在他身後,副考官們陷入了某種近乎失語的狀態。
“他做到了。”
終於,一個聲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是負責記錄考核資料的副考官米歇爾,她的聲音沙啞而乾澀,像是嗓子裡卡著甚麼東西。
“用時序擾動,製造了 秒的時間差……僅僅 秒……”
她的手指在空中划動,操控著虛擬的資料面板:
“這種精度,這種對時間本質的理解深度……”
她猛地轉頭看向波林:
“主考官,我們需要重新評估這個考生的檔案。這已經超出了月曜級應有的水準,這種時間操控能力,即便在黯日級巫師中也極為罕見!”
波林沒有立刻回應。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螢幕,看著羅恩那疲憊不堪卻依然筆直站立的身影。
思考了一會兒,他才緩緩說道:
“你們知道第三關真正的考驗是甚麼嗎?”
眾人面面相覷。
“力量?”有人試探性地問。
波林搖頭。
“對混沌的抵抗力?”
又有人猜測。
波林再次搖頭,他的目光變得深邃而悠遠:
“是理解。”
“理解?”
“沒錯。”
波林轉過身,環視著在場的所有副考官:
“荒誕之王設定的考核,從來追求的目標絕非讓考生去‘戰勝’某個強大的敵人,去‘摧毀’某個難以打破的困境。
祂想看到的,是考生能否在絕境中放下所有對‘力量’的執念,真正去理解那個困境的本質。”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
“我曾經見過無數類似的天才,自信滿滿申請挑戰最高難度。”
“可他們在第三關都失敗了。”
“因為他們試圖用‘力量’去對抗‘概念’,那是兩個完全不同維度的東西。
就像用拳頭去打碎一個數學定理,用火焰去焚燒一段邏輯推演,用冰霜去凍結一個哲學命題……”
“而這個叫羅恩的考生……”
波林重新轉向螢幕,眼中是讚歎:
“他沒有選擇對抗。
他選擇了理解,然後用理解本身,去解構那個概念的核心。”
“時序擾動,這甚至稱不上是一個‘攻擊性’的手段。
它只是製造了 秒的不同步,僅此而已。”
“可就是這 秒,擊中了‘迴圈’的死穴。”
“因為迴圈的本質,就是‘頭’和‘尾’必須在同一個時刻完成接觸。
哪怕有最微小的偏差,迴圈就無法成立。”
“這才是真正的……智慧。”
波林的話語在觀測室中迴盪,所有副考官陷入沉思。
過了片刻,負責戰力評估的副考官站起身,表情凝重:
“主考官,我必須提醒您一件事。
這個考生展現出來的能力組合,已經觸及了某些……禁忌的領域。”
“時間操控、概念解構、混沌共鳴……這些能力單獨看或許還在可控範圍內,可一旦結合起來……”
他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歷史上曾經有過一些天才巫師,因為掌握了過於危險的力量組合,最終走向了不可控的道路。
他們要麼被自己的力量吞噬,要麼成為威脅整個巫師世界的災難。
波林沉默了很久。
終於,他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
“從現在開始,羅恩拉爾夫的所有檔案提升至‘紅色監控’級別。”
“這……”
有副考官猶豫了:
“紅色監控通常只用於那些被懷疑有反人類傾向,或者涉嫌參與禁忌研究的高危人員。
羅恩只是透過了考核而已,這樣做是否過於……”
“你覺得一個二十歲出頭就成為月曜級的巫師,還能夠在金環考核中獲得‘卓越’評級,這很正常嗎?
近千年來最厲害的天才-卡桑德拉塔主,在年輕的時候也沒有如此強大。”
波林打斷了他的話,聲音冰冷:
“要麼他背後有著我們不知道的強大勢力在培養,要麼他本身就掌握著某些超越常規的秘密。
無論哪種情況,都值得我們密切關注。”
“我們的職責不僅僅是選拔人才,還要確保學派聯盟的穩定與安全。”
他說完這句話,觀測室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此時在某個維度中,同樣有一位“王”在高度關注著羅恩。
記錄之王的領域截然不同於荒誕之王的混亂無序。
這裡一切都井然有序,精確到可怕。
無數座由純白大理石構成的高塔聳立在虛空中。
每座高塔都有數百層,每一層都堆滿了書籍、卷軸、石板、水晶球……
所有能夠記錄資訊的載體,在這裡都能找到。
而在最中央,最高的那座塔的頂端,記錄之王正坐在祂的書桌前。
那雙手此刻正握著一支羽毛筆,飛快書寫著。
“羅恩拉爾夫,男性,年齡推測二十九歲,真實年齡存疑……”
“評估:堅韌、理性、具有極強的適應力和學習能力……”
記錄之王寫到這裡,手上動作突然停頓了。
“他的成長軌跡,完全不符合常規天才的模板。”
“通常來說,一個巫師的成長需要遵循‘積累-突破-鞏固’的三段式迴圈。
每一次晉升都需要大量的時間去準備,去沉澱,去讓身體和靈魂適應新的力量層次。”
“可這個年輕人……”
記錄之王翻開桌上另一本典籍,那是羅恩從學徒期到現在的完整記錄:
“從學徒到正式巫師,用時不到兩年。從晨星級到月曜級巫師,用時更是不到三年,這種晉升速度……”
祂沉默了片刻:
“簡直像是有人在背後‘推’著他前進。”
“每一次晉升後,他也都沒有表現出任何根基不穩的跡象。
反倒好像每一次晉升,都讓他對力量的理解更加深刻,對自身的掌控更加純熟。”
“這違反了巫師修煉的基本規律。”
記錄之王放下羽毛筆,雙手交叉放在下巴下方:
“除非……”
祂的眼中閃過一道精芒:
“除非他的‘真實年齡’與‘生理年齡’存在巨大差異。
或者說,他曾經經歷過某種‘時間異常’,導致他實際擁有的經驗和積累,遠超表面上看到的。”
“時間回溯?時間加速?亦或是……跨越世界時的時間流速差?”
祂重新拿起羽毛筆,記錄下這個推測:
“需要進一步觀察。”
“不過有一點可以確定——這個羅恩,絕不是普通天才那麼簡單。”
記錄之王翻到記錄本的最後一頁,在上面寫下一行字:
“優先順序:高。”
“備註:此人有極大機率成為未來影響巫師世界格局的關鍵變數。
建議真理庭提前接觸,建立聯絡,但切勿採取強制手段。
強制只會適得其反,讓他主動選擇站在我們這邊,才是最優解。”
寫完這些,記錄之王輕輕吹了口氣,記錄本上的墨跡乾透,然後書頁自動翻回第一頁。
“那麼……”
祂站起身,走到塔頂的邊緣,俯瞰著下方無數座記錄之塔:
“就讓我看看你接下來會走向何方,羅恩拉爾夫。”
“你是會成為推動歷史前進的英雄,抑或是引發鉅變的災難?”
“不管答案是甚麼……”
“我都會如實記錄下來,因為這……就是我的職責。”
觀測站。
當傳送法陣的光芒散去,羅恩、克里斯蒂娜和烏里特三人重新出現時,周圍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然後,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喧鬧聲!
“是他們!”
“今年的第二批金環考核透過者!”
“天哪,今年同時透過的人好多!”
傳送區域的上方,懸浮著一塊水晶顯示屏,此刻螢幕上正滾動播放著三人的名字和頭像:
【金環考核透過者】
【羅恩拉爾夫——評級:卓越】
【克里斯蒂娜阿瑪吉爾——評級:良好】
【烏里特歐文——評級:良好】
當人群看到羅恩那個“卓越”評級時,議論聲達到了頂點。
“卓越!居然是卓越!”
“這是近百年來第一個獲得卓越評級的考生!”
“羅恩拉爾夫……這個名字我記住了!”
羅恩站在傳送陣的平臺上,感受著周圍如潮水般湧來的關注和讚歎,心中卻出奇地平靜。
他知道,這種關注是把雙刃劍。
它能夠帶來資源、機會、人脈,卻也會帶來嫉妒、窺探、甚至危險。
“走吧。”
克里斯蒂娜走到他身邊,聲音低沉:
“在這裡待得越久,麻煩就越大。
相信我,那些圍觀者中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已經在心裡盤算著該如何利用你,或者……對付你。”
羅恩點點頭。
三人迅速離開傳送區域,前往觀測站的行政大廳。
那裡,已經有專人等候著為他們辦理金環探索者的正式登記。
辦理過程非常順利。
當羅恩將那枚沉甸甸的金環徽章別在胸前時,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徽章中蘊含的某種“許可權”被啟用了。
他開始可以申請前往那些原本被列為“禁區”的異世界,並自動獲得了【異世界拓荒資格】。
“拓荒資格……”
羅恩握緊手中的資格證書。
那是一張由特殊材質製作的卡片:
“這才是金環探索者最大的價值所在。”
擁有拓荒資格的探索者,可以合法地佔據異世界的部分割槽域,開採資源,建立傳送門,甚至招募其他探索者組建團隊。
許多強大的巫師氏族,最初就是靠著拓荒起家。
在某個資源豐富的異世界站穩腳跟,然後逐漸發展壯大,最終成為不可忽視的勢力。
而現在,羅恩也擁有了這個機會。
辦完所有手續後,他回到了自己在觀測站的私人住所。
進門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檢查自己的狀態。
金環考核雖然已經結束,可那場戰鬥給他帶來的影響,遠未消散。
身體上的傷口倒是小事,憑藉他現在的恢復能力,只需要一兩天就能痊癒。
真正需要關注的,是精神層面的變化。
羅恩坐在冥想室中,閉上眼睛,將意識沉入內心深處。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精神海發生了某種質變。
原本那片翻湧著銀色浪花的精神海洋,此刻變得更加深邃,更加寧靜。
海面下方,隱約能看到一些新的“結構”正在形成。
“萬物解語……”
羅恩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面前的牆壁。
下一秒,他“聽”到了牆壁的“聲音”。
那不是真正的聲音,準確點說,是一種資訊流。
牆壁的材質、構成、歷史、經歷過的溫度變化、承受過的壓力……所有這些資訊如潮水般湧入他的意識。
比起在考核中使用時,這種能力現在變得更加清晰,更加可控。
他不再需要強行“傾聽”,反倒恰巧能夠主動“詢問”。
“時間擾動……”
羅恩再次伸手,這一次,他沒有觸碰任何東西,只是在空氣中輕輕一劃。
周圍的時間流速,便出現了細微的波動。
桌上的水杯中,水面漲落速度變慢了;
冥想室角落裡的一隻小蟲子,爬行速度忽快忽慢,如同被按下了隨機播放鍵。
羅恩滿意地點點頭。
這種能力已經完全掌握,可以在實戰中隨時應用。
雖然它的直接殺傷力不強,卻能在關鍵時刻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就像在考核中那樣,用最小的力量,撬動最大的結果。
就在羅恩試驗這自己的突破時,通訊水晶開始震動。
他取出水晶,看到上面顯示的聯絡人名字:克洛依。
“早安,克洛依。”
羅恩立刻接通了通訊。
水晶表面浮現出克洛依的影像,
盲眼少女依然穿著那身占星長袍,灰白長髮在腦後編成髮辮。
“恭喜你,拉爾夫副教授。”
克洛依微笑著說:
“我已經聽說了,你透過了金環考核,並且獲得了‘卓越’評級,這很不容易。”
“多虧了你的預言。”
羅恩點頭感謝道:
“如果沒有你的提示,我可能無法這麼順利地透過三關。”
“太謙虛了。”
克洛依搖搖頭:
“我的預言只是指出了方向,真正做出選擇、付諸行動的,是你自己。而且……”
她的表情變得嚴肅:
“我聯絡你,不僅僅是為了祝賀。
我有一個新的預言,需要告訴你。”
羅恩心中一緊:
“甚麼預言?”
克洛依深吸一口氣,背後倒映出無數閃爍的星光——那是她正在進行占卜的徵兆:
“就在你透過考核的那一刻,我感受到了命運之線的劇烈震顫。
我立刻進行了一次緊急占卜,想要看清這震顫的源頭。”
“然後我看到了……”
她的聲音變得低沉:
“‘奇點’並未消失,它只是在等待。”
“你破解了‘考核’,但迴圈……才剛剛開始。”
羅恩的瞳孔驟然收縮。
“奇點?那個曾經在我周圍不斷出現的奇點?”
“沒錯。”
克洛依點頭:
“我曾經告訴過你,你的命運線上存在著一個巨大的‘奇點’。
它扭曲著周圍所有的軌跡,讓一切預言都變得模糊不清。”
“當時我以為,隨著你實力提升,隨著你經歷的考驗越來越多,這個奇點會逐漸消散。”
“可我錯了。”
她的表情變得凝重:
“這個奇點不但沒有消散,反倒變得更加巨大,更加活躍。”
“就好像……”
她猶豫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詞:
“就好像它一直在‘等待’某個時機。而現在,這個時機到了。”
“你透過金環考核,獲得了拓荒資格,即將前往亂血世界……這一系列事件,似乎都在‘推動’著甚麼。”
“而那個‘奇點’,就潛伏在這條道路的終點,靜靜地等著你。”
羅恩沉默了很久。
終於,他緩緩開口:
“你能看到那個‘奇點’的具體形態嗎?或者說,它代表著甚麼?”
克洛依搖頭:
“我看不清。每次我試圖觀測它時,就會看到一片扭曲的迷霧。
那迷霧中,隱約能看到無數個‘你’。
每一個‘你’都在經歷不同的命運,每一個‘你’都在做出不同的選擇……”
“就好像……”
她深吸一口氣:
“就好像命運本身,在你身上出現了‘分岔’。”
“不是簡單的‘可能性’,反倒是更深層的、更根本的‘分裂’。”
“這種現象,我只在古籍中見過一次記載——那是關於某位傳奇巫師的故事。
據說那位巫師在晉升巫王時,遭遇了‘命運風暴’。
他的存在在那一刻‘分裂’成了無數個平行版本,每個版本都在不同時間線上繼續發展。”
“最終,只有一個版本成功晉升,其他所有版本都消失了。”
“而那個成功晉升的版本,付出的代價是……他永遠失去了‘過去’。”
羅恩心中一寒。
“你的意思是,我也會遭遇類似的情況?”
“我不確定。”
克洛依如實說道:
“占卜只能給出提示,無法給出確切答案。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你接下來的每一個選擇,都至關重要。”
“真理庭,荒誕之王,記錄之王……許多高位者都在關注你,都在等待你做出選擇。”
“而你的選擇,將決定那個‘奇點’最終會引向何方。”
她用一種近乎懇求的語氣說:
“拉爾夫副教授,我希望你記住一件事——無論發生甚麼,請保持初心。
你是誰,你想成為誰,你想守護甚麼……這些問題的答案,將是你唯一的指引。”
通訊中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