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測站的傳送平臺上,空間開始泛起漣漪般的波紋。
淡金色的光芒從空中綻放,如同黎明的第一縷曙光撕開夜幕。
羅恩靜靜地站在接待區。
莉莉婭和伊芙分立兩側。
前者緊張得手指都在微微顫抖,後者則保持著氏族公主應有的優雅,只是眼中閃爍著期待的光芒。
當光芒散盡,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平臺中央。
艾倫夫人依然穿著那件樸素的灰色長袍,腰間繫著裝滿藥草的皮囊。
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了更深的痕跡,銀白的髮絲比記憶中更加稀疏。
她的目光,第一時間就鎖定了站在最前方的羅恩。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艾倫夫人看著眼前的青年。
魔力氣息內斂如淵,近期公佈魔藥教授的學術地位,讓他在整個學派聯盟都享有盛譽,更別提那些已經傳遍中央之地的學術成果。
她曾經教導的那個略顯青澀的學徒,如今已經成長為需要她仰望的存在。
“艾倫夫人。”
羅恩率先開口,行了一個標準的學徒禮。
不是巫師禮,是學徒禮。
這個細節,讓艾倫夫人的身體微微一震。
“羅恩……”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停頓了片刻,才繼續說道:“你……變化很大。”
這句話說得有些笨拙。
可艾倫夫人實在不知道該說甚麼。
她原本以為,經過《噬星者的囈語》的事情,兩人之間的師徒情分已經蒙上了無法抹去的陰影。
她以為,羅恩即使表面上還尊重她,心裡也會有芥蒂。
可現在……學徒禮。
這個舉動,比任何言語都更能說明問題。
“我……”
艾倫夫人又張了張嘴,卻發現千言萬語都堵在喉嚨裡。
羅恩直起身:
“我這幾年改良的配方,有不少都是在您當初教導的基礎上延伸的。”
“每次遇到瓶頸,我都會回想您在黑霧叢林時對我說過的話:
‘每種材料都有其特定的“韻律”。
真正的魔藥師,不僅要了解材料的性質,更要掌握它們之間的共鳴。’”
這句話,是艾倫夫人在藥材店最開始讓羅恩工作時候進行的教導。
如今聽到羅恩再次複述,艾倫夫人的眼眶有些發熱。
可她剋制住了。
巫師間的情感表達,從來都是剋制的。
羅恩搖搖頭,繼續開口道:
“我承認,當初得知《噬星者的囈語》的來源時,我確實有過動搖。”
“我質疑過您的動機,懷疑過這份師徒情誼的真實性。”
“可這幾年來,每當我在魔藥學上遇到瓶頸,每當我陷入困境時……”
他的聲音變得溫柔起來:
“我腦海中浮現的,總是您在藥材店裡,手把手教我處理藥草時的場景。”
“您教會我的,不只是技藝,更是做學問的態度——嚴謹、謙遜、永遠保持對知識的敬畏。”
“這些,才是真正影響了我一生的東西。”
青年皺了皺眉,繼續說道:
“至於《噬星者的囈語》……那確實有一些算計在其中。”
“可即便如此,您依然在我最需要的時候,給予了我最寶貴的啟蒙。”
“哪怕這份啟蒙,承載著您對塔主的虧欠……”
他的眼神變得堅定:“它依然改變了我的命運,讓我能夠走到今天。”
“所以……”
羅恩再次深深鞠躬:“弟子羅恩·拉爾夫,感謝艾倫·梅雷迪斯女士的授業之恩。”
“這份恩情,無論過去發生了甚麼,無論未來將要如何,都不會改變。”
終於,艾倫夫人伸出枯瘦的手掌捂住了臉。
這些年來,她一直活在自責中:
自責自己被卡桑德拉的話語影響;
自責自己沒有更早告訴羅恩真相;
自責自己在師徒關係中摻雜了太多利益因素。
可現在,羅恩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訴她:
那些算計,那些陰影,那些無法抹去的汙點……
它們存在,卻不足以否定這份師徒情誼本身的價值。
“是啊……”
艾倫夫人抹去眼淚,走上前:
“你已經長大了,長大到能夠包容老師的不完美了。”
“梅雷迪斯女士。”一旁的伊芙卻突然說道:“其實,我一直想問您一個問題。”
“甚麼問題?”
“您後悔嗎?”
伊芙的語氣很認真:“後悔當初衝擊黯日級失敗。”
這個問題,讓房間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莉莉婭有些緊張地看向艾倫夫人。
羅恩則靜靜地看著,沒有阻止。
“後悔……”
艾倫夫人重複著這個詞,眼神變得有些遙遠。
“如果說完全不後悔,那是假的。”
“畢竟,那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嘗試。”
“失敗了,就意味著永遠失去了晉升的可能。”
她垂下眼瞼:“可如果問我,是否後悔走上巫師這條路……”
“那我可以很肯定地說——不後悔。”
“因為……”
她看向羅恩和莉莉婭:“我教出了很好的學生。”
“這份成就感,不比晉升黯日級差。”
這番話,說得很平靜。
沒有煽情,沒有悲傷,只是一種單純的陳述。
可正是這份平靜,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份沉甸甸的分量。
一行人向傳送基站外的飛行器停機坪走去。
莉莉婭緊緊挽著艾倫夫人的胳膊,講述著這一年的經歷。
伊芙則在一旁不時補充幾句,氣氛融洽而溫馨。
羅恩走在最後,看著前方那道略顯佝僂的背影。
心中湧起一陣紛雜錯亂的情緒。
師徒一場,終究是緣分。
哪怕這份緣分的起點,摻雜了太多算計和陰影。
可當它真正開花結果時,那些陰影,反倒成了養分的一部分。
………………
實驗室中,羅恩將“敘事魔藥學”的核心框架,以及相關的實驗資料展示給艾倫夫人。
老婦人則仔細審視著每一份資料。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羅恩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
就像當年在藥材店時,等待對方審閱自己魔藥的學徒。
良久。
艾倫夫人放下最後一份檔案,揉了揉眉心。
“羅恩,我現在終於理解,為甚麼學派聯盟會授予你‘魔藥教授’的稱號了。”
“這套理論體系……”
她似乎在組織語言:“它的宏大和創新程度,已經超出了我的想象。”
“你不只是在‘改良’魔藥學,你是在試圖‘重構’它。”
“從最底層的哲學理念開始,到具體的操作方法,再到跨領域的應用……”
艾倫夫人看向羅恩:“你構建的,是一個完整的世界觀。”
“可也正因為如此……”
她的語氣變得嚴肅:“我必須提醒你,羅恩。”
“理念再宏大,也需要紮根於基礎。”
“你現在做的,就像是在建造一座高聳入雲的塔。”
“塔尖已經觸及天際,可塔基……”
她點了點桌上的一份資料:“還不夠穩固。”
羅恩認真地聽著,沒有反駁。
“你看這裡。”
艾倫夫人翻開一份實驗記錄:
“你在處理‘星辰草’和‘月光藤’的共鳴時,使用了‘橋接敘事’的概念。”
“理論上沒有問題,實驗結果也很成功。”
“可你有沒有想過……”
她抬起頭:“如果材料的‘故事頻率’出現微小偏差,這個‘橋接’會不會崩潰?”
“你的理論假設,建立在‘材料故事是穩定的’這個前提上。”
“可實際上,材料的‘故事’會隨著環境、時間、甚至煉製者的情緒而發生變化。”
“這種變化雖然微小,卻可能在關鍵時刻,導致整個配方失效。”
艾倫夫人的手指在資料上輕點:“所以,你需要為這個理論,增加‘容錯機制’。”
“要讓它能夠適應材料故事的波動,要讓它在面對意外情況時,依然能夠保持穩定。”
“這就需要大量的基礎實驗,需要收集足夠多的‘異常案例’,需要……”
她看向羅恩:“需要時間。”
“需要一個又一個學生,一代又一代的積累。”
“你現在做的,只是開了個頭。”
“真正讓這套理論成熟,可能需要幾十年,甚至上百年。”
這番話,說得極其中肯。
羅恩沉默了片刻,然後鄭重地點頭:
“夫人說得對。”
“我確實太著急了。”
他苦笑:
“總想著一口氣把所有東西都做完,卻忽略了,學術研究本身就是一個漫長的過程。”
“你能意識到這一點就好。”
艾倫夫人的語氣緩和下來:
“你的天賦和成就,已經遠遠超出了我當年的想象。”
“可也正因為如此,我更希望你能記住……”
她站起身,走到羅恩面前,就像多年前那樣,伸手輕輕拍在他的肩膀上:
“再偉大的理論,也需要一磚一瓦地搭建。”
“再宏大的理想,也需要一步一步地實現。”
“不要急,慢慢來。”
“你還年輕,有的是時間。”
門外,莉莉婭和伊芙悄悄地探頭看了一眼,然後對視一笑。
“看來,他們真的和好了。”莉莉婭鬆了一口氣。
“當然。”伊芙笑道:“真正的師徒情誼,怎麼可能因為一些外在的陰影就斷裂呢?”
“更何況……”
她看向實驗室內那兩道身影:“他們本來就是同一類人。”
“對知識的熱愛,遠超對其他一切的執著。”
“這樣的人,最終一定能夠相互理解。”
兩人相視而笑,悄悄離開了。
留下實驗室內,那兩道依然在熱烈討論的身影。
時光彷彿在這一刻,重新連線起了曾經的過去,與全新的未來。
………………
翌日清晨。
“生態模擬室”內,已經佈置妥當。
這是一個能夠模擬各種極端環境的特殊空間。
牆壁由透明的魔力水晶構成,內部可以隨意調整溫度、壓力、魔力濃度等引數。
莉莉婭的考驗,就是要讓一顆極其嬌弱的“月光花”種子,在模擬的特殊“高壓”環境下發芽。
月光花,是一種只在月圓之夜、純淨水源旁才會綻放的珍稀植物。
它對環境的要求近乎苛刻。
不能太熱,不能太冷,不能有絲毫雜質,更不能承受任何形式的“壓迫”。
可莉莉婭所選取的晉升儀式,其殘酷之處就在於:
它要求你在完全違背材料天性的環境中,依然能夠讓它生長。
這考驗的,已經遠超技巧本身。
它考驗的,是你對生命本質的理解,對魔力流動的把控,以及……
對自我的認知。
模擬室外,羅恩和艾倫夫人並肩而立。
兩位導師的目光,都落在室內那個略顯瘦小的身影上。
莉莉婭穿著一身簡潔的鍊金師長袍,銀色的髮絲在高魔環境的影響下,微微漂浮著。
她的臉色有些蒼白,額頭已經滲出細密的汗珠。
僅僅是維持自身的防護法術,就已經消耗了她不少魔力。
“她很緊張。”艾倫夫人輕聲說道。
“嗯。”羅恩點頭:“太緊張了。”
“魔力的流動,已經開始紊亂。”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莉莉婭體內的魔力,正在以一種不穩定的方式波動。
那不是她的技術不夠。
事實上,經過這幾年的學習,莉莉婭的基礎已經相當紮實。
真正的問題,在於她的心態。
艾倫夫人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聲道:
“這孩子,把自己逼得太緊了。”
“是啊。”
羅恩的語氣中帶著無奈:
“我教過她很多技巧,給過她很多資源,甚至幫她規劃了最適合她的成長路徑。”
“可唯獨有一樣東西,我教不了她。”
“那就是……”
他看向艾倫夫人:“如何接納自己的‘平凡’。”
“我去。”
艾倫夫人突然開口。
羅恩看向她:“夫人?”
“這孩子的心結,你解不開。”
老婦人沒好氣的看了他一眼:“因為你太優秀了。”
“你說的每一句話,在她聽來,都像是‘站在雲端的人在俯視凡人’。”
“她需要的,不是技術上的指導。”
“她需要的,是有人告訴她……”
艾倫夫人深吸一口氣:“接受平凡,也是一種了不起的選擇。”
說完,她走向模擬室的入口。
羅恩想要阻止,卻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他知道,艾倫夫人說得對。
有些話,只有經歷過同樣痛苦的人說出來,才有分量。
模擬室內。
莉莉婭已經開始了儀式。
她小心翼翼地將“月光花”的種子,放置在一個特製的培養皿中。
然後,開始緩緩注入自己的魔力。
試圖在這個充滿壓迫和侵蝕的環境中,為種子創造一個“庇護所”。
可她越是努力,魔力就越是不聽使喚。
她的手在顫抖,額頭的汗水滴落在培養皿邊緣,發出細微的“滋”聲。
就在這時。
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莉莉婭猛地回頭,看到艾倫夫人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她身後。
老婦人的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
“夫人……”
“別說話,孩子。”
艾倫夫人輕聲道:“先穩住魔力,不要讓種子徹底枯萎。”
“可是我……”
“聽我說。”
艾倫夫人的聲音,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力量:“你還記得‘巖薔薇’嗎?”
“巖薔薇?”
莉莉婭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記得……那是一種只生長在貧瘠石縫中的植物……”
“對。”
艾倫夫人繼續道:“它從不在肥沃的土地上生長。”
“因為它知道,自己無法和那些高大的樹木競爭陽光,無法和那些嬌豔的花朵爭奪養分。”
“所以它選擇了最貧瘠的環境,最艱難的生存方式。”
“可也正因為如此……”
她的眼中閃過光芒:“它成為了石縫中,最堅韌的存在。”
“它的根系,能夠穿透堅硬的岩石。”
“它的花朵,能夠在狂風中依然綻放。”
“它不需要肥沃的土壤,不需要充足的水分,不需要任何人的照料……”
“它只需要,成為它自己。”
這番話,讓莉莉婭的身體微微一震。
“莉莉婭,你為甚麼要強迫自己成為風暴?”
“為甚麼不能接受,自己就是一條溪流的事實?”
“羅恩是天才,他註定要在歷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可你……”
艾倫夫人的聲音變得溫柔:“你也有你的價值。”
“你細膩,你耐心,你能夠察覺到那些容易被忽略的細節。”
“你不需要去征服甚麼,不需要去證明甚麼。”
“你只需要……”
她指向那顆奄奄一息的種子:“找到你自己的節奏。”
“不是羅恩的節奏,不是伊芙的節奏,更不是我的節奏。”
“是你自己的,獨一無二的節奏。”
莉莉婭呆呆地看著艾倫夫人。
“可是……可是我……”
“閉上眼睛。”
艾倫夫人輕聲道:“不要想任何人,不要想任何標準。”
“只是……靜靜地感受。”
“感受這顆種子的生命力,感受它的渴望,感受它想要綻放的願望。”
“然後……”
“用你自己的方式,幫助它。”
莉莉婭緩緩閉上眼睛。
她的呼吸,開始變得平穩。
心跳,開始變得有規律。
那些紛亂的思緒,那些對比的壓力,那些自我否定的聲音……
都在這一刻,逐漸遠去。
她感受到了。
感受到那顆種子,在高壓和高魔的環境中,正在拼盡全力地想要活下去。
它沒有抱怨環境的惡劣,沒有放棄生存的希望。
它只是……在努力地尋找,一個能夠讓自己延續下去的可能性。
“我明白了……”
莉莉婭睜開眼睛,眼中的迷茫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
“它不需要我去‘征服’環境,不需要我去‘對抗’壓力。”
“它需要的,只是……”
她的手掌,輕輕覆蓋在培養皿上:“一個,能夠讓它安心生長的空間。”
魔力,開始以一種全新的方式流動。
不再是之前那種急躁的、想要一口氣達成目標的強制灌輸。
轉而變成了溫柔的、緩慢的、如同涓涓細流般的滋養。
她不再試圖在高壓環境中,強行構築一個“庇護所”。
那樣做,只會讓種子感受到更大的壓力。
因為它必須依賴這個隨時可能崩潰的庇護所。
她選擇了另一種方式。
她用自己的魔力,一點一點地,滲透進種子的內部。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室外,羅恩緊緊盯著莉莉婭的背影。
他能感受到,她的魔力流動,正在發生質的改變。
就在這時。
培養皿中,那顆已經奄奄一息的種子,突然顫動了一下。
一抹極其微弱的,淡藍色的光芒,從種子的表面滲透出來。
那是月光的顏色。
在高壓、高魔、完全不適合它生長的環境中.
它,發芽了。
嫩綠色的芽尖,緩緩地從種子中探出頭來。
那麼嬌弱,那麼脆弱,彷彿輕輕一碰就會斷裂。
可它,卻依然在生長。
一毫米,兩毫米,三毫米
芽尖逐漸伸展,第一片葉子緩緩展開。
“成功了……”
莉莉婭看著那株幼苗。
“我不是導師,我成不了那樣的天才。”
“我也不是伊芙,我沒有那樣的血統和背景。”
“我只是莉莉婭。”
“一個平凡的,普通的,可能永遠無法在歷史上留下名字的”
她的笑容,卻無比燦爛:“魔藥師。”
“可那又怎樣?”
“溪流,也能滋養萬物。”
“螢火,也能照亮黑暗。”
“我,也有我存在的價值。”………………
晉升儀式結束後的第二天。
會客廳內,擺放著精緻的茶點和新鮮的水果。
這是羅恩特意為幾位學生準備的慶祝宴會——雖然簡樸,卻充滿溫馨。
伊芙和莉莉婭分坐兩側,都換上了象徵“正式巫師”的深色長袍。
“恭喜你們。”羅恩舉起茶杯:“從今天起,你們就是真正的巫師了。”
“能走到這一步,我為你們感到驕傲。”
“謝謝導師!”
兩個女孩異口同聲,臉上都洋溢著抑制不住的喜悅。
晉升正式巫師,對任何人來說,都是人生的重要轉折點。
這意味著她們已經擁有了獨立探索、研究、甚至傳授知識的資格。
“說說你們的打算吧。”
艾倫夫人坐在一旁,慈祥地看著兩個學生:“晉升之後,有甚麼規劃?”
伊芙率先開口:
“我會去處理一些家族事務。”
她的語氣變得鄭重:“母親失聯之後,族內有不少事情需要我去協調。”
“雖然我還年輕,可作為唯一的直系繼承人”
“有些責任,我必須承擔。”
她又看向羅恩:“不過,等處理完這些事情,我還是會回到翡翠小樓。”
“導師之前提到的那些研究方向,我想繼續深入。”
“尤其是‘敘事魔藥學’與血脈調和的結合”
“我覺得,這可能會成為我未來的主攻方向。”
羅恩點點頭:“很好。”
“血脈調和確實是個值得深入研究的領域,尤其是結合‘敘事’的理念之後”
“有很多新的可能性可以探索。”
他看向伊芙:“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
“你現在最重要的,是穩固境界,熟悉正式巫師的力量。”
“研究可以慢慢來,不用急。”
“我明白,導師。”伊芙乖巧地點頭。
羅恩轉向莉莉婭:“你呢?”
“我”
莉莉婭猶豫了一下,看向艾倫夫人:“老師,我想回翡翠大森林。”
這句話,讓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回翡翠大森林?”
艾倫夫人有些意外:“孩子,你確定?”
“中央之地有更好的資源,更先進的研究設施,更多優秀的同行可以交流.”
“我知道。”
莉莉婭的語氣很平靜,卻也很堅定:“可老師,您一個人在翡翠大森林,我不放心。”
“您的身體.”
她咬了咬嘴唇:“我知道您一直在隱瞞,可我能感覺到。”
“您的魔力流動,已經開始出現不穩定的跡象。”
艾倫夫人沉默了。
她確實在隱瞞。
當年衝擊黯日級失敗後,她早年在深淵探索留下的暗傷雖然沒有徹底崩潰,卻留下了難以修復的“裂痕”。
這些年來,她一直在用各種魔藥壓制,勉強維持著正常的生活。
可隨著年齡增長,壓制的效果越來越弱。
即使有著羅恩源源不斷的恩惠補充,但是結束教導後,這樣的補充便越來越少……
“所以.”
莉莉婭看著艾倫夫人,眼眶有些紅:“我想回去陪您。”
“在您還能看到的時候,讓您知道,您教出了一個還算合格的學生。”
艾倫夫人伸手,輕輕撫摸著莉莉婭的頭髮:
“你現在正是學習的好時候,不應該把時間浪費在照顧一個老太婆身上.”
“可是.”
“莉莉婭。”羅恩突然開口,打斷了她的話:“你的選擇,我支援。”
這句話,讓艾倫夫人和莉莉婭都愣住了。
“導師?”
“我說,我支援你的選擇。”
羅恩的語氣很平靜:
“翡翠大森林的魔藥資源,雖然不如中央之地豐富,可對於專注於‘自然’魔藥的研究者來說,反而更加純粹。”
“而且”
他看向艾倫夫人:“夫人確實需要人照顧。”
“她的身體內部受損,需要定期進行魔力疏導和藥物調理。”
“這些事情,需要一個懂魔藥學,又足夠細心的人來做。”
“莉莉婭,你是最合適的人選。”
艾倫夫人張了張嘴,想要反駁。
可看到羅恩眼中的堅定,她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你們這些孩子.”
“一個比一個固執。”
“不過.”
她看向莉莉婭:“如果你真的決定回來,老師當然高興。”
“只是.”
“你不會後悔嗎?”
“不會。”
莉莉婭搖頭,笑得很燦爛:“我已經想清楚了,老師。”
“我不是那種能夠在競爭激烈的環境中脫穎而出的人。”
“與其在中央之地勉強自己,不如回到翡翠大森林,做我真正擅長的事情。”
“培育藥草,改良配方,研究自然系魔藥”
她的眼中閃過光芒:“這些,才是我真正熱愛的。”
………………
送走幾人後,羅恩回到了自己的實驗室。
一個人的實驗室,顯得有些空曠。
“也該為自己的事情做準備了。”
羅恩看向桌上的檔案——那是金環考核的最終通知。
十位申請者已經湊齊,考核將在一個月後正式開始。
“時間,越來越緊迫了。”
羅恩在心中默唸。
司爐星的神裁試煉,金環考核的生死考驗
每一件事,都需要他全力應對。
………………
中央之地,學派聯盟總部。
高等知識圖書館,坐落在聯盟建築群的核心區域。
這是一座由純白大理石和水晶構建的宏偉建築,高達十三層,每一層都儲存著不同領域、不同時代的珍貴知識。
從第一紀元的古老手稿,到第四紀元的最新研究成果;
從基礎的學徒教材,到禁忌的黯日級秘法.
無數巫師文明的智慧結晶,都被妥善儲存在這座知識的殿堂中。
而今天,這座圖書館迎來了一位新的管理員。
“請問,您是”
負責接待的工作人員,是一位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的女性,胸口佩戴著“助理館長”的徽章。
“我姓達文波特。”
來訪者微笑著說道,聲音溫和而禮貌:“諾森達文波特。”
“我是來應聘圖書管理員職位的。”
“達文波特?”
助理館長愣了一下:“您是說那位‘知識之冕’諾曼達文波特的.”
“是的。”
諾森點頭,臉上帶著苦澀的笑容:“我是他的曾孫。”
“按照血緣關係,應該算是第七代直系後裔吧。”
他嘆了口氣:“家門不幸,出了那樣的事情。”
“我這些年一直在域外流浪,不敢回中央之地。”
“直到最近,才聽說聯盟開始重新審視一些歷史案例.”
“所以,我想”
他的眼神誠懇:“為先祖正名,可能已經不現實了。”
“但至少,我可以證明,達文波特家族還有人記得知識的價值。”
這番話,說得真誠而悲涼。
助理館長的表情立刻變得同情起來。
“諾森先生,請稍等。”
她開始翻閱檔案:
“您的資歷稽核.在域外探索三百年,專精知識管理.”
“資歷沒有問題。”
她抬起頭:“不過,按照規定,我需要問您幾個問題。”
“請講。”
“您對您的先祖.諾曼達文波特的事情,是怎麼看的?”
這個問題,帶著明顯的試探意味。
“我理解聯盟當年的決定。”
諾森平靜地說:“先祖在研究中,確實接觸了不該接觸的東西。”
“他的精神汙染,是客觀事實。”
“聯盟將他送入‘樂園’治療,是出於保護的考慮。”
“我對此,沒有任何異議。”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承認了聯盟的“正確性”,又表達了對先祖的“理解”。
助理館長滿意地點點頭:“很好。”
“那麼,最後一個問題。”
“如果您在工作中,接觸到了一些.敏感的歷史資料。”
“您會如何處理?”
“嚴格遵守規定。”
諾森的回答毫不猶豫:“任何涉及敏感內容的資料,都需要上報真理庭稽核。”
“這是圖書管理員的基本職責。”
“我不會,也不敢違反。”
“畢竟.”
他搖頭感慨:“我可不想重蹈先祖的覆轍。”
這番話,徹底打消了助理館長的疑慮。
“很好,諾森先生。”
她站起身:“歡迎加入高等知識圖書館。”
“從明天開始,您將負責六層和七層的日常管理工作。”
“謝謝。”
諾森禮貌地點頭。
當助理館長轉身去準備入職檔案時。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圓框眼鏡,眼中閃過一種.極其冰冷的,理智的光芒。
“先祖的覆轍”
他在心中輕聲重複著這個詞。
“我當然不會重蹈。”
“因為.”
他抬頭看向圖書館的最高層,那裡隱藏著無數被封禁的“禁忌知識”。
“這一次,我會做得更‘合理’,更‘合規’。”
“我會用最正確的方式,最正當的理由.”
“讓所有人,都看到那些被掩埋的真相。”
他的笑容溫和得如同鄰家的大叔,可那雙眼睛裡的執念已經燃燒了八百年。
而現在,終於有機會,將這份執念.化為現實。
與此同時,某個難以被定位的維度中。
荒誕之王赫克託耳的身影,如幽靈般浮現。
祂的鈴鐺輕響,目光穿透無數層現實,鎖定在高等知識圖書館上。
“諾曼達文波特”
赫克託耳的聲音中帶著無奈:
“你這個倔強的傢伙,還真是選了個最危險的地方。”
祂能看到。
諾曼體內,那些被強制植入的“認知混亂”詛咒,正在被他一點點地克服。
八百年的囚禁,不但沒有擊垮他的意志,反倒讓他找到了對抗詛咒的方法。
“如果他真的恢復清醒,如果他真的開啟封禁區.”
赫克託耳在心中盤算著:“我必須在他引發大混亂之前,進行干預。”
“可干預的方式,必須足夠‘荒誕’,足夠‘巧妙’.”
“不能讓他察覺到,是我在阻止他。”
“否則,只會激發他更強烈的反抗”
祂的鈴鐺聲,在概念層中迴盪。
每一次響動,都在為接下來的“表演”做著精密的準備。
另一邊,記錄之王薩爾卡多,同樣在密切關注著某個存在。
那個被稱為“無名者”的準巫王,在被釋放後,開始了一場奇異的旅行。
他沒有去圖書館,沒有去核心的浮空城,更沒有去任何學派的總部。
他只是.在行走。
從曙光港的東面出發,沿著一條看似隨機的路線,向著未知的方向前進。
有時走城市的主幹道,有時穿荒無人煙的野地。
有時在繁華的市集停留片刻,有時在偏僻的村落借宿一晚。
他不說話,不與任何人交流,只是.走。
彷彿在丈量這片土地,彷彿在尋找甚麼,又彷彿.
甚麼都不在尋找。
“他在做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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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爾卡多的意識,緊緊鎖定著這個最危險的存在。
可無論祂如何推演,如何記錄,都無法理解對方的真實目的。
“這不像是在尋找甚麼特定的東西”
“也不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更不像是在等待時機”
薩爾卡多的銀色書冊瘋狂翻動,試圖從歷史記錄中找到類似的案例。
可最終,祂只能得出一個結論:“無法理解。”
這讓祂更加感到恐慌。
因為“無法理解”,往往意味著“超出預期”。
而“超出預期”的存在,是最危險的。
“赫克託耳。”
薩爾卡多的意識,向概念層的另一個方向延伸:“你怎麼看?”
“之前不是商量好了嗎,諾曼和艾蕾娜那邊,我會處理。”
赫克託耳的聲音傳來:“可‘無名者,你必須全力監視。”
“他比諾曼更危險,也更不可預測。”
“我知道。”
薩爾卡多的語氣凝重:“我會動用所有的記錄權柄,追蹤他的每一個腳印。”
“可如果他真的要做甚麼.”
“我們能阻止嗎?”
這個問題,讓兩位巫王都陷入了沉默。
“無名者”的實力,已經極為接近巫王。
如果他真的決意要做甚麼,即使是祂們兩個聯手,也未必能夠完全阻止。
更何況.
“他被囚禁了一個紀元。”
赫克託耳的聲音變得深沉:“一個紀元的時間,足夠讓任何人的性格發生扭曲。”
“我們不知道,他現在究竟變成了甚麼樣子。”
“不知道,他心中究竟在盤算著甚麼。”
“唯一能確定的是.”
祂的鈴鐺發出刺耳的聲響:“他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而在中央之地的下城區,一條陰暗狹窄的小巷中。
一個身影,踉蹌著走出傳送陣留下的微光。
艾蕾娜月輝。
曾經的傳奇大巫師,情感鍊金術的開創者,現在卻.
她的身體在劇烈顫抖,眼中的光點如同暴風雨中的繁星,混亂地閃爍著。
作為不死者,她的記憶是最混亂的。
被“死之終點”強制徵召回來後,她的靈魂就一直處於支離破碎的狀態。
“我是.誰?”
艾蕾娜抱著頭,痛苦地蹲在地上:“我在.哪裡?”
“我要.做甚麼?”
無數個聲音,在她腦海中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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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取情感!淨化痛苦!”
“治癒所有人!讓世界變得美好!”
“完成使命!不能停下!”
“繼續工作!繼續工作!”
這些聲音,都是“樂園”在七千年中,強制灌輸給她的“程式”。
它們已經深深植入她的靈魂深處,成為了本能的一部分。
可與此同時,另一些聲音,也在微弱地響起:
“我累了。”
“我想休息。”
“我想.停下!”
兩種聲音在交戰,讓她的意識陷入極度的混亂中。
“不行,不能停下。”
艾蕾娜掙扎著站起來,踉蹌地向前走去:
“還有.還有那麼多痛苦需要治癒。”
“還有那麼多人需要我。”
她的手掌,無意識地向空氣中伸去。
那是“情感提取”的手勢——七千年來,她重複了無數次的動作。
可就在這時,她像是踩到了無形的“香蕉皮”。
腳步突然一個踉蹌,整個人失去平衡,向前倒去。
“啊!”
一聲驚呼從前方傳來,路過的女巫下意識地伸手扶住了她。
那是莉莉婭。
在回到翡翠大森林前,她需要在中央之地完成一些資格認定的手續和魔藥師協會的集中培訓。
所以,此時還要在這裡待上好幾個月。
“您沒事吧?”
莉莉婭扶穩了對方,關切地問道。
可當她看清艾蕾娜的臉時,整個人愣住了。
那是一張.難以形容的臉。
美麗,卻空洞。
年輕,卻死寂。
眼中的光點在瘋狂閃爍,卻又彷彿甚麼都看不見。
“這位女士?”
莉莉婭試探性地問:“您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我”
艾蕾娜茫然地看著莉莉婭。
然後,她的手掌下意識地觸碰到了莉莉婭的手臂。
“情感提取”的能力,本能地啟用。
可就在即將生效的瞬間……她停住了。
因為她“感受”到了。
感受到莉莉婭體內,那股純淨、溫暖、充滿生命力的情感。
那是關懷。
對陌生人的關懷,對弱者的同情,對生命的尊重。
沒有雜質,沒有企圖,只是單純的善意。
“這種感覺。”
艾蕾娜呆呆地看著莉莉婭:“好久.好久沒有感受到了”
“甚麼?”
莉莉婭沒聽清。
“沒甚麼。”
艾蕾娜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謝謝你,小姑娘。”
“我只是有點累了。”
“那您需要幫助嗎?”
莉莉婭看著她,眼中滿是擔憂:“您看起來狀態很不好”
“要不,我帶您去附近的治療所?”
“不用。”
艾蕾娜想要拒絕。
可她剛邁出一步,身體就再次搖晃起來。
七千年的囚禁,七千年的不死狀態,七千年的強制勞作。
當她終於離開“樂園”,當那些維持她運轉的力量開始減弱.她的身體開始崩潰。
“您這樣真的不行!”
莉莉婭立刻上前扶住她:“別逞強,來我這邊吧,我的房間裡有些儲備的治癒魔藥。”
“不不用”
“沒甚麼不用的!”
莉莉婭的語氣變得堅定:“您現在這個樣子,我不能放下您一個人!”
說著,她就半扶半抱地,將艾蕾娜帶向自己所在的旅舍。
艾蕾娜想要掙扎,可她發現自己,已經沒有力氣了。
七千年來第一次,她感到了真正的“疲憊”。
不是身體的疲憊,而是靈魂的疲憊。
“也許.”
她在心中輕聲說道:“讓別人照顧一次,也不錯。”
就這樣。
一個頂尖大巫師,一個古代鍊金士,一個曾經輝煌無比的存在
被一個剛剛晉升的正式巫師,像照顧普通病人一樣,帶回了旅舍。
這個荒謬的場景,自然蘊含著荒誕之王的小小推手。
因為,祂洞悉了真正讓艾蕾娜無法反抗的,從來都不是絕對的力量。
只有那份久違的,被人關懷的溫暖,才能讓她僵硬了七千年的靈魂終於願意放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