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恩站在登記處,看著那份檔案消失。
接待他的,是一位看起來極其蒼老的檔案管理員。
“虛骸繼承申請,通常需要三到七天的稽核期。”
老人的聲音沙啞而機械,像是某種被設定好的程式:
“如果涉及特殊情況,可能會延長至一個月。”
“尤特爾教授的情況……”
他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突然變得靈動起來:
“有待商榷。”
羅恩能從這句話中,聽出某種隱晦的暗示。
彷彿這位老人,知道些甚麼。
“我明白了。”他點頭致意,轉身離開。
可就在他剛走出真理庭大門的瞬間……
一種難以名狀的異樣感,突然襲來。
那不是具體的聲音,不是可見的光芒,甚至不是任何能夠被五感捕捉的現象。
反倒更像是……整個世界的“質感”,在這一刻發生了某種微妙的改變。
空氣依然在流動,人群依然在行走,一切看起來都和平時一樣。
可羅恩能感受到,在某個他無法觸及的維度中,有甚麼東西……降臨了。
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二維平面上的生物,突然意識到有一個三維的巨大存在,正在“俯視”著整個平面。
他看不見,聽不到,無法理解。
卻能本能地感受到那種,來自更高維度的“注視”。
“危機預警”沒有被觸發。
因為那個存在,根本沒有將他納入“需要在意”的範疇。
就像人類走路時,不會特意避開腳下的螞蟻一樣。
不是惡意,只是……層次差距太大,大到“螞蟻”的存在本身,都不值得被“注意”。
羅恩的呼吸,在這一刻變得困難起來。
即使不開啟靈界感知,他都能感覺到,自己感知可觸及範圍內的“死亡氣息”,正在以某種詭異的方式活躍起來。
那些被埋葬在地下的屍骨,那些封存在墓穴中的殘骸,那些飄蕩在靈界邊緣的遊魂……
所有與“死亡”相關的物體,都在這一刻,齊齊“轉向”了同一個方向。
就像向日葵轉向太陽,就像鐵屑排列在磁場中。
——它們在“朝拜”。
在向那個,代表著“一切死亡的終點”的至高者,獻上最原始的敬畏。
羅恩強忍著那種幾乎要讓靈魂窒息的壓迫感,快步離開了自己所在的區域。
他不知道發生了甚麼。
卻本能地知道——自己絕不能留在這裡。
因為接下來,將有某種遠超他理解範圍的“事件”,在這個世界的更高層次發生。
而他,連做“旁觀者”的資格都沒有。
………………
另一邊,在現實的褶皺中,存在著凡人永遠無法觸及的維度。
那裡沒有光,卻也並非黑暗;
沒有時間,但萬物都在流逝;
沒有空間,可一切又無處不在。
這是“概念層”。
是那些超越了物質束縛的存在們,進行交流與博弈的戰場。
在這個維度的某個“節點”上,一團慘白色的霧氣正在緩緩凝聚。
霧氣沒有固定的形態,時而膨脹如星雲,時而收縮成一個點。
唯一不變的,是其中瀰漫的死寂氣息。
那是一切生命的終點,是萬物歸於虛無的必然。
死之終點,聖格雷戈裡。
準確地說,是祂投射到這個星域的一縷分支意識。
即便只是分支,祂的存在本身就讓整個星域的死靈氣息變得異常活躍。
無數瀕死的星辰加速走向熄滅,腐朽的行星核心開始崩解;
就連深空中游蕩的隕石,都彷彿在這一刻“老化”了數萬年。
“很不錯啊……”
慘白霧氣中,傳出一個既蒼老又年輕、既溫柔又冰冷的聲音:
“一個即將徹底消散的虛骸,居然還能散發出如此純粹的‘秩序’氣息。”
“尤特爾·古斯塔夫……”
祂的“目光”穿透了無數維度的阻隔,精確地鎖定在“真理庭”某個封印室中,那具正在緩慢崩解的銀色虛骸上。
“神秘學家、時間觀測者、空間穩定的構築師……”
死之終點彷彿在翻閱一本無形的檔案:
“而且,他對‘規律’還有著近乎病態的執著。”
“這種執著,讓他的虛骸即使在崩解過程中,依然在試圖維持某種‘秩序’。”
霧氣微微震顫,傳出類似嘆息的聲音:
“多麼有用的‘工具’啊……”
“如果將他徵召回來,賦予不死者之身,那麼他就能永遠地繼續他的‘使命’。”
“永遠地觀測,永遠地記錄,永遠地維持那些脆弱的‘秩序’……”
“這難道不是,對一位學者最大的‘慈悲’嗎?”
慘白霧氣開始向下延伸,如同巨獸的觸手,準備穿透維度屏障,抵達物質世界。
然而。
就在觸手即將突破最後一層屏障時……
一道銀色光芒,突兀地在觸手前方凝聚。
光芒迅速展開,化作一本巨大的、由純粹資訊構成的“書冊”。
書頁無風自動,每一頁上都密密麻麻地記錄著無數文字、符號、影象。
那些記錄在不斷更新,每一秒都有數以億計的新資訊被寫入。
“請您停下。”
一個毫無情感波動的聲音,從書冊中傳出:
“尤特爾·古斯塔夫的虛骸,不應該被您所徵召。”
慘白霧氣停止了延伸。
片刻的靜默後,傳出帶著玩味的笑意:
“哦?薩爾卡多。”
“真是稀奇,你居然會主動干涉我的‘慈悲’?”
“這可不像你的作風,你不是一向只負責‘記錄’,從不‘干預’嗎?”
銀色書冊的頁面劇烈翻動,文字如暴雨般密集浮現:
“‘記錄’的前提,是存在真實可記錄之物。”
“而您的‘徵召’,會扭曲被徵召者的本質,讓他們從‘曾經的自己’變成‘你需要的工具’。”
“這種扭曲,汙染了歷史的真實性。”
可當薩爾卡多的銀色書冊展開,擋在死之終點的觸手前方時。
祂的內心,此刻也正在經歷一場劇烈的掙扎。
“值得嗎?”
這個問題,在祂的思維中反覆迴盪。
為了一個已經死去的朋友,去冒犯一位魔神;
為了一個即將消散的虛骸,去違背自己“只記錄,不干預”的原則。
這,真的值得嗎?
薩爾卡多清楚地知道,自己此刻正在做的事情,有多麼危險。
魔神與巫王的差距,早已不能用簡單的“力量層級”來衡量。
那是存在維度的根本鴻溝。
如果說學徒到巫王的距離,是從地面爬到山頂;
那麼巫王到魔神的距離,就是從一粒塵埃,到包含這粒塵埃的整個宇宙。
此刻,祂能清晰地感受到:
死之終點的每一次“呼吸”,都在讓整個星域的生命力流逝;
祂的每一次“心跳”,都在讓無數瀕死的存在加速走向終結;
其本身,就是一個無法抗拒的“終點”,在緩緩逼近。
如果死之終點真的動怒,認真出手……
薩爾卡多知道,自己連逃跑的機會都沒有。
祂會像一本被火焰吞噬的書,從存在的每一個層面被徹底抹除。
可即便如此……
“我必須站出來。”
薩爾卡多對自己說道。
祂知道,自己無法改變那些宏大的不公;
無法阻止紀元更迭中的歷史改寫;
祂無法保護所有被權力碾壓的真相;
也無法挑戰魔神們制定的規則……
但至少在這一次,在這一個具體的、微小的事件上,他必須要站出來!
感受到記錄之王的堅定,慘白霧氣沉默了片刻。
隨後,傳出更加濃郁的嘲諷:
“真實性?歷史?哈……”
“薩爾卡多,你甚麼時候變得這麼天真了?”
“你以為你記錄的那些‘歷史’,真的是真實的嗎?”
死之終點的聲音變得尖銳起來:
“睜開你的眼睛看看吧!”
“你所謂的‘真實’,早就千瘡百孔!”
“現在,你居然為了一個已死之人的‘尊嚴’,來質疑我的‘慈悲’?”
“這是可笑,還是虛偽?”
銀色書冊的翻動,突然停止了。
薩爾卡多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卻帶上了極其罕見的情緒波動:
“是的,我知道。”
祂的聲音變得沉重如鉛:
“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一個被限定的框架內,徒勞地掙扎。”
“但正因如此……”
銀色書冊重新翻動起來,這一次,每一頁上都浮現出相同的文字:
“正因為我無力改變那些‘宏大的不公’,所以我至少要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守住最後。”
明知可能會被碾碎,明知這可能是徒勞,明知代價或許無法承受……
“因為這一次……”
祂在心中對自己說:
“我不只是在守護尤特爾。”
“我是在證明,至少有些東西,是不能被隨意踐踏的。”
“哪怕,這種證明的代價……”
祂感受著死之終點那恐怖的氣息,壓迫著自己的每一寸空間:
“是我的徹底消逝。”
於是,書冊翻開!
慘白霧氣劇烈翻滾起來。
“底線?”
祂的笑聲充滿諷刺:
“薩爾卡多,你也真是越活越糊塗了。”
“你忘記了嗎?當初你為了獲得‘記錄’的權柄,付出了甚麼代價?”
“現在,你卻因為一個將死之人,要和我談‘底線’?”
死之終點的觸手重新延伸,這一次,帶著明顯的壓迫性:
“讓開,薩爾卡多。”
“否則……”
然而,祂的話還沒說完……
一陣刺耳的鈴鐺聲,突兀地在概念層響起。
那聲音充滿了嘲弄、諷刺,以及某種近乎瘋狂的歡愉。
“叮鈴鈴……”
“叮鈴鈴……”
“叮鈴鈴……”
伴隨著鈴聲,概念層的“空間”開始扭曲、反轉、折迭。
一個穿著半邊華服、半邊破衫,塗著半邊笑臉、半邊哭臉油彩的身影,從虛無中“跳”了出來。
“哎呀呀~~”小丑誇張地拍著手:
“這是甚麼?這是甚麼?”
“‘死之終點’大人,居然要親自出手,去欺負一個已經死透的老頭子?”
“這也太……”祂故意拖長了音調:
“太有‘格調’啦~~!”
“欺負死人,果然是魔神才能做出來的‘偉大’之舉呢!”
“我這個小小的巫王,實在是自愧不如啊~~”
可面對眼前的“死之終點”,荒誕之王卻幾乎要被嚇到精神分裂。
“你瘋了嗎?赫克託耳?”
“對啊,我瘋了,所以呢?”
“你知道自己在做甚麼嗎?那可是魔神!”
“知道啊,非常清楚~~”
“祂能在一瞬間抹殺你!”
“我知道,我知道,所以呢~~?”
這種自我拷問與自我回答,在祂的思維中飛速進行。
最終,所有的聲音,都匯聚成一個結論:
“因為這他媽的太有意思了。”
祂在意識深處,對自己說:
“我這輩子見過太多荒誕的事了。”
“我見過為了‘秩序’而犧牲無數無辜者。”
“我見過為了‘穩定’而掩埋所有真相。”
“我見過為了‘大局’而踐踏個體尊嚴……”
“這些,我都忍了。”
“因為我知道,有些太過於荒誕,荒誕到連我無力改變。”
“但是……”
赫克託耳的思維中,閃過尤特爾的身影:
那個明明即將死亡,卻依然在為新一代未來所操心的老人……
“尤特爾這個傢伙,雖然死板,雖然無趣,雖然總是用那種‘你在褻瀆學術’的眼神看我……”
“但他是個好人。”
“是那種,真正意義上的‘好人’。”
赫克託耳的情緒變得有些低沉:
“這個世界上,好人已經夠少了。”
“如果這樣的好人,卻連‘好好地死去’這種最基本的尊嚴,都要被剝奪……”
“那這個世界……”
祂抹了一下自己臉上的油彩:“還有甚麼存在的意義?”
慘白霧氣感受到這個最討厭傢伙的氣息,猛地一震。
“赫克託耳……”
死之終點的聲音出現了明顯的煩躁:
“你又來攪局?”
“攪局?不不不~~”
赫克託耳搖著頭,身上的鈴鐺叮噹作響:
“我只是路過,路過~~”
“恰巧看到我們尊貴的魔神大人,在這裡對一個可憐的、無辜的、已經死透的老學者動手腳。”
“作為一個有良心的‘小丑’,我怎麼能視而不見呢?”
是的,只要對方稍微認真一點,自己就會像一個破爛的布偶,被撕成碎片。
可是……
“這就是獨屬於‘小丑’的時刻啊!”
赫克託耳在心中對自己吶喊著:
“明知是死路,也要笑著走下去。”
“明知會失敗,也要誇張地表演。”
“明知很荒誕,也要認真地演完這場戲。”
“因為,如果連‘小丑’都不敢站出來……”
“那誰還敢站出來呢?”
於是,鈴鐺響起!
慘白霧氣與扭曲的鈴鐺聲對峙著,銀色書冊在兩者之間緩緩翻動。
三股完全不同的“意志”,在這個凡人無法觸及的維度中,展開了無形的角力。
死之終點毫無疑問是最強的。
作為四基石之一,祂的層次遠超巫王。
即使兩位巫王聯手,在絕對力量對比上,也如螢火與皓月。
雖然如此……
“你們兩個,是認真的?”
死之終點的聲音,帶上了某種難以置信:
“薩爾卡多,赫克託耳……”
“你們兩個從認識起就互相看不順眼的傢伙,現在居然聯手了?”
“為了一個死人?”
“是的。”薩爾卡多的回答簡潔而堅定。
“就是這樣~~”赫克託耳歪著頭:
“雖然我看這個刻板的‘記錄狂’很不爽……”
“但是~~”祂的語氣突然變得認真:
“在這件事上,我們的立場一致。”
“尤特爾·古斯塔夫,他應該……”赫克託耳難得地用正常的語調說道:
“就這樣徹底地死去,作為一個‘人’,而非‘工具’。”
不過,雖然表面上祂們強硬、堅定、毫不退讓。
可在意識深處,薩爾卡多能感受到,自己的“書冊”正在劇烈震顫。
“堅持住……”祂在心中對自己說:要堅持住,不表現出退縮……”
“只要讓祂看到,我們是認真的……”
“只要讓祂意識到,強行徵召會引發的麻煩……”
“祂就可能……”
“僅僅是‘可能’……”
“會妥協。”
而赫克託耳,此刻更是緊張到快尿出來了。
“別抖,別抖,千萬別抖……”
祂強迫自己保持那副嘲弄一切的姿態:
“你是‘荒誕之王’,你不能表現出恐懼……”
“就算內心已經嚇得要死,表面也要笑得燦爛……”
“這就是小丑的專業素養……”
“堅持住,赫克託耳……”
“堅持住……”
祂能感受到,自己身上的鈴鐺正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赫克託耳用盡全力,將這種顫抖,偽裝成了“誇張的表演動作”。
“很好,就是這樣~~”
“讓祂以為,我是故意晃動鈴鐺來嘲諷祂……”“千萬別讓祂看出來,我其實已經快要嚇尿了……”
這就是兩個死對頭聯合起來後在做的事:用生命,去演一場好戲。
死之終點沉默了很久。
以祂的力量,碾壓巫王輕而易舉。
但問題在於……祂不能。
準確地說,是“不便”。
作為四基石之一,死之終點的主體,承擔著維繫整個宇宙“生死迴圈”的根本職責。
祂的每一次行動,都會在規則層面產生漣漪。
如果祂的分身在這裡全力出手,強行徵召尤特爾的虛骸……
那麼,整個星域的“死亡”規則,都會出現短暫的紊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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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紊亂,可能導致:
該死的人死不了;
不該死的人突然暴斃;
死者無法轉化為靈界能量;
甚至,整個轉生體系都會陷入停滯……
“該死的‘規則限制’……”死之終點在心中咒罵。
這就是成為“基石”的代價。
力量與束縛,總是相伴而生。
祂擁有超越巫王無數倍的權能,卻也必須承擔相應的責任。
薩爾卡多和赫克託耳,恰恰抓住了這一點。
“你們……”
死之終點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寒意:
“真的要為了一個死人,與我為敵?”
“不是為敵。”薩爾卡多淡淡糾正:
“是在行使我們作為巫王,對巫師文明進行‘守護’的權利。”
“說得好~~說得好~~”
赫克託耳鼓起掌來:
“雖然我很不想承認,但這個死板的‘記錄狂’這次說得挺對的。”
“聖格雷戈裡大人~~”
祂歪著頭,語氣變得戲謔:
“您不會真的以為,‘徵召’是一種‘慈悲’吧?”
“您不會真的覺得,讓死者永遠重複生前的工作,是一種‘恩賜’吧?”
“如果真是這樣……”
赫克託耳的笑容,變得極其詭異:
“那我倒是要恭喜您了~~”
“因為您成功地,將‘地獄’偽裝成了‘天堂’。”
“將‘詛咒’包裝成了‘祝福’。”
“這可是連我這個‘荒誕之王’都自愧不如的藝術啊~~”
這番話,字字誅心。
慘白霧氣劇烈翻滾起來。
死之終點顯然已經被激怒了。
祂的霧氣開始無限制地膨脹。
整個星域的死靈氣息濃度,已經達到了足以讓一般巫師靈魂腐朽的程度。
可是……薩爾卡多和赫克託耳,依然屹立不動。
銀色書冊的光芒,在概念層中展開成一道屏障;
扭曲的鈴鐺聲,化作無形的漣漪,消解著死靈的侵蝕。
兩位巫王,用他們各自的方式,守住了最後的防線。
時間,在概念層中失去了意義。
這場對峙,可能只持續了一瞬,也可能已經過去了萬年。
最終……
“……很好。”
死之終點的聲音,變得冰冷徹骨:“你們贏了。”
“僅此一次。”
慘白霧氣開始收縮,那些延伸向物質世界的觸手,緩緩縮回。
“尤特爾·古斯塔夫的虛骸……”
祂的語氣,帶著明顯的不甘:“我會暫時擱置徵召。”
看到對方妥協,薩爾卡多和赫克託耳,幾乎同時感受到,自己凝聚出的力量差一點就自行崩解了。
那是壓力突然釋放後的反噬,就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弓弦,突然被鬆開。
“我們……活下來了……”
薩爾卡多難以置信地想著。
“媽的……差點就死了……”
赫克託耳則瘋狂地咒罵著。
可在下一刻……
“但是……”
霧氣在消散前,留下了最後的話語:
“作為對你們‘冒犯’的回應……”
“我決定,釋放出‘樂園’中的幾位‘居民’。”
這句話,讓薩爾卡多和赫克託耳的氣息,都猛地一滯。
“甚麼……”
“我會挑選幾位‘表現優秀’的病人,讓他們暫時離開‘樂園’。”
死之終點的聲音,帶著扭曲的愉悅:
“他們中的每一位,生前都有未竟的‘遺願’。”
“既然我如此‘慈悲’,當然要成全他們。”
“讓他們回到物質世界,去完成那些‘美好’的夢想……”
“這難道不是,對囚徒最大的‘恩賜’嗎?”
“等等……”
赫克託耳的聲音終於有些慌亂:
“你知道那意味著甚麼!”
“那些人,他們的‘遺願’……”
“我當然知道!”
死之終點的笑聲,在概念層迴盪:
“我知道得一清二楚。”
“艾蕾娜·月輝,想要‘治癒所有痛苦’。”
“諾曼·達文波特,想要‘揭露歷史真相’。”
“還有那位……”
祂的聲音變得意味深長:“想要‘打破門檻’的某人。”
“他們都會得到機會,去實現自己的‘夢想’。”
“我會賦予他們必要的‘自由’。”
“至於這個過程中,會不會給物質世界帶來一些小小的‘混亂’……”
死之終點的愉悅,幾乎能透過聲音感受到:
“那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對嗎?”
“畢竟……”
“美夢,必須成真;願望,必須實現!”
“這是我作為‘慈悲’的魔神,應盡的職責。”
“你們,不會反對吧?”
慘白霧氣在這句話後,徹底消散。
概念層重新歸於平靜。
只留下薩爾卡多和赫克託耳,站在虛空中,久久無言。
“我們……犯了個錯誤。”
薩爾卡多的聲音,帶著少見的疲憊。
“艾蕾娜·月輝……”
祂召喚出書冊,調出關於她的完整記錄:
【姓名:艾蕾娜·月輝】
【時代:第三紀元後期】
【實力:大巫師(頂尖)】
【死亡原因:被自己創造的“憎恨實體”吞噬】
【被徵召時間:第三紀元末期】
【當前狀態:不死者,“樂園”囚徒】
【危險等級:極高】
但這些基礎資訊,遠遠無法描述她的真正危險性。
“艾蕾娜的‘遺願’,是治癒所有痛苦。”
薩爾卡多在心中分析: шш¸тTk ān¸¢Ο
“這聽起來很美好。”
“可問題在於……”
“她認為的‘治癒’,是透過強制提取他人的負面情感,來實現的。”
“她會把所有人的痛苦、悲傷、憤怒……全部抽離。”
“然後,那些人就會變成……‘空殼’。”
“他們不會再感到痛苦,因為他們不會再感到任何東西。”
“他們會像木偶一樣,面帶微笑,重複著機械的動作……”
“這就是艾蕾娜理解的‘幸福’。”
最為可怕的是……
“她不是瘋子。”
薩爾卡多的記錄中,清晰地標註著這一點:
“她擁有完整的理智,清醒的思維,以及極強的執行力。”
“她知道自己在做甚麼,她只是認為,這是‘正確’的。”
“她會用最高效的方式,最溫柔的手段,最‘慈悲’的理念……”
“把所有抵抗者的情感,一個個提取乾淨。”
“而且,她是情感鍊金術的大師。”
“她可以透過微量的情感接觸,就在目標體內植入‘情感抽取’的種子。”
“這種種子會潛伏、生長、最終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爆發……”
“諾曼·達文波特……”
薩爾卡多的記錄繼續翻動:
【姓名:諾曼·達文波特】
【時代:第四紀元初期】
【實力:黯日級(頂尖)】
【囚禁原因:發現並試圖揭露“歷史改寫”的證據】
【被囚禁時間:八百二十三年】
【當前狀態:“樂園”囚徒,受“強制性認知混亂”詛咒】
【危險等級:高】
“諾曼的危險性,不在於破壞力……”
薩爾卡多在心中沉重地想著:
“而在於,他掌握的那些‘真相’。”
“如果他恢復清醒,如果他能夠完整地表達自己曾經發現的東西……”
“那些被精心掩埋的歷史矛盾,那些被刻意抹除的記錄,那些……”
“那些足以讓現有秩序崩潰的‘真相’,就會被公之於眾。”
更麻煩的是……
“諾曼不是那種會用‘溫和手段’揭露真相的人。”
“八百多年的囚禁,已經讓他的性格發生了扭曲。”
“他曾經是溫和的學者,現在……可能已經變成了偏執的復仇者。”
“他會用最激烈的方式,最極端的手段……”
“把那些‘不該被知道的真相’,強行塞進所有人的認知中。”
“他不會在乎這會引發多大的混亂。”
“他只想證明,自己當年是對的。”
“他只想讓所有人知道……”
“這個看似和平的世界,究竟掩埋了多少黑暗。”
薩爾卡多能夠預見,如果諾曼被釋放……
他會直接衝向各大學派的歷史檔案館,把裡面所有的“禁忌記錄”全部公開。
他會在中央之地的廣場上,當眾揭露那些“被抹除的歷史”。
他會用盡一切手段,讓所有人知道:
“你們信仰的‘真理’,是被篡改過的。”
“你們學習的‘歷史’,是被篩選過的。”
“你們崇拜的‘英雄’,可能犯下過不可饒恕的罪行。”
這種“真相轟炸”,會在極短時間內,摧毀無數人的信任基礎。
人們會開始質疑一切,懷疑一切,否定一切。
至於最後那位……
“那個連名字都無法被記錄的‘準巫王’。”
薩爾卡多的記錄中,關於他的資訊,大部分都被打上了【已刪除】的標記。
只有寥寥幾條,還能看清:
【姓名:[已刪除]】
【時代:[已刪除]】
【實力:接近巫王】
【囚禁原因:[已刪除]】
【被囚禁時間:一個紀元以上】
【當前狀態:完全清醒,自願囚禁】
【危險等級:[資料錯誤]】
最後那個“資料錯誤”,讓薩爾卡多的意識一陣刺痛。
“他的危險性,已經超出了我的‘記錄系統’能夠評估的範圍。”
薩爾卡多的思維,在這裡被強制打斷了。
因為再往下想,就會觸及祂自己都不敢觸碰的“禁忌”。
赫克託耳同樣在思考著這三個人的危險性。
只不過,祂的思考方式,更加直觀:
“三個定時炸彈。”
“艾蕾娜,是‘慢性炸彈’。
等大家反應過來時,已經晚了。”
“諾曼,是‘連鎖炸彈’,他引爆的是認知。
一旦開始,就會引發連鎖反應,直到整個體系崩塌。”
“而那個‘無名者’……”
赫克託耳的思維中,閃過深深的憂慮:
“他是‘終極炸彈’。”
赫克託耳的思維,在這裡停住了。
因為連祂,都不敢繼續想下去。
“媽的……”祂在心中咒罵:
“格雷戈裡這個混蛋,真是夠陰險的。”
“表面上是‘成全他們的遺願’,實際上是在給我們下毒藥。”
“而且最妙的是……”
“我們還不能阻止。”
“因為如果我們阻止,就等於承認——‘美夢不能成真’,囚徒不該被釋放,我們之前說的都是扯淡……”
“這就變成了我們打自己的臉。”
“高,實在是高……”
赫克託耳在心中苦笑:
“不愧是魔神。”
“一個看似‘慈悲’的決定,就把我們將了一軍。”
“現在,我們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三個‘炸彈’被投放到主世界……”
“然後祈禱……”
“祈禱他們不會真的引爆。”
“祈禱有人能夠阻止他們。”
可這種“祈禱”,連赫克託耳自己都覺得可笑。
“算了。”祂最終在心中嘆息:
“至少,我們守住了尤特爾。”
“至少……”
“至少我們已經嘗試過了。”
“剩下的……”
赫克託耳看向虛空深處,那裡彷彿有甚麼東西正在甦醒:
“就交給那些‘年輕人’去處理吧。”
“羅恩、伊芙、還有那些即將崛起的天才們……”
“希望他們,能夠比我們這些‘老傢伙’,做得更好。”
“希望他們,能夠找到我們沒有找到的答案。”
“希望……”
祂的思維,最終歸於平靜:
“這個荒誕至極的世界,還有救。”
薩爾卡多同樣沉默了很久。
最終,銀色書冊合上。
“我會記錄這一切。”
祂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冷淡:
“記錄我們的選擇,記錄‘死之終點’的‘懲戒’,記錄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一切。”
“無論後人如何評價……”
“至少,真相會被儲存。”
“哪怕這份真相……”
“會讓未來的人,質疑我們今天的決定。”
兩位巫王,在概念層中對視了一眼。
這一刻,兩個一直互相看不順眼的傳奇巫師,第一次產生了真正的和解。
不是認同,更不是友誼。
那是一種……身處同一個困境中的無奈與悲涼。
隨後,書頁和鈴鐺聲,同時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