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經完全亮了。
晨光透過那扇狹窄的天窗灑落,在地面上投下一小塊明亮的光斑,如同舞臺上唯一的聚光燈。
羅恩沒有浪費時間。
他聽取了艾略特的建議,徑直從儲物袋中取出了《超凡全解》。
這本書,曾經是他最可靠的導師之一。
那隻封面上的巨眼總會在關鍵時刻睜開,用戲謔又睿智的方式為他指點迷津。
可此刻,當他將手掌按在書本封面上時,傳來的觸感冰冷得如同冬日的墓碑。
沒有溫度,沒有脈動,更沒有那種隨時會眨眼的生命跡象。
那隻巨眼緊閉著,眼瞼上的細密紋路如同雕刻在石頭上的裝飾圖案,死氣沉沉。
“聖赫克託耳冕下……”
羅恩壓低聲音,將意識沉入書本深處:
“我需要您的幫助。
伊芙她……她的母親出事了,整個王冠氏族都可能陷入危機。”
寂靜。
絕對的、令人窒息的寂靜。
《超凡全解》靜靜地躺在他手中,如同一本普通古籍,對他的呼喚毫無反應。
羅恩的眉頭越皺越緊。
他嘗試著翻開書頁。
那些曾經會自動跳躍、重組,甚至調侃他的金色文字。
此刻只是安靜地印在紙面上,像是真的死去了一般。
“這不對……”
他將《超凡全解》小心地放在一旁,轉而取出了“矛盾之核”。
這枚由荒誕之王力量凝聚而成的魔核,曾經讓他體會到了“戲弄規則”的快感。
那種將秩序與混沌強行糅合,創造出充滿悖論之美的過程。
每一次都像是在與宇宙本身玩一場惡作劇。
羅恩握緊魔核,開始嘗試壓縮魔力。
魔力從他體內湧出,如潮水般灌入魔核之中。
魔核表面符文亮起,開始執行壓縮指令。
魔力被擠壓、凝聚、重組……
整個過程流暢而高效。
太流暢了。
流暢到讓羅恩感到不安。
以往使用“矛盾之核”時,總會有一種微妙的“抵抗感”。
彷彿魔核本身在調皮地質疑他的指令:
“你確定要這樣做?要不要試試更荒誕一點的方式?”
那種感覺,讓壓縮過程充滿了不確定性。
每一次都像是在走鋼絲,可正是這種不確定性,才能創造出突破常規的奇蹟。
然而現在,魔核只像一塊普通的、聽話的工具。
它順從地執行著指令,卻失去了那股“靈性”。
那股屬於荒誕之王的、喜歡打破規則的叛逆精神。
羅恩的手心開始滲出冷汗。
兩次失敗。
他深吸一口氣,將最後的希望寄託在“悖論之骰”上。
這枚骰子,是荒誕之王力量最直觀的體現。
它能夠扭曲機率,將“不可能”變成“已發生”,是現實規則最頑皮的挑戰者。
羅恩取出骰子,雙手捧著它,如同捧著最後的救命稻草。
“聖赫克託耳冕下,如果您還能聽到我的聲音……”
他閉上眼睛,許下了一個最簡單、最直接的願望:
“給我一個提示,任何提示都行。”
鬆開手。
骰子從他掌心滾落,在石質地面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骰子翻滾著、跳躍著、旋轉著……
最終,停下了。
羅恩睜開眼睛,低頭看去。
然後,他的呼吸凝固了。
一枚骰子,六個面……全都是空白的。
沒有數字,沒有符號,沒有任何標記。
只有純粹的、令人絕望的空白。
彷彿連“隨機”這個概念本身,都被從這對骰子中剝離了。
它們現在唯一的作用,就是向羅恩展示“甚麼都沒有”這個殘酷的事實。
密室的空氣似乎變得更加冰冷。
羅恩緩緩蹲下身,撿起那一枚失去魔力的骰子,握在手中。
它們的溫度,和石頭一樣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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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次嘗試,三次失敗。
《超凡全解》沉默如墓碑,矛盾之核喪失靈性,悖論之骰變成空白。
所有與荒誕之王相關的媒介,都失去了效果。
這比石沉大海更讓羅恩心寒。
至少石沉大海,還意味著那塊石頭“存在於某處”。
可現在的情況,更像是……
“祂被遮蔽了。”
羅恩心中自語:
“或者說,祂與主世界的所有聯絡,都被某種力量切斷了。”
他想起了占卜中看到的那張【塔(逆位)】。
那座被雷電擊中、從內部開始崩潰的高塔。
卡桑德拉的臉裂成兩半,一半是威嚴,一半是驚恐。
“卡桑德拉惹出來的麻煩……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
羅恩站起身,在密室中緩緩踱步:
“大到足以讓荒誕之王的仇敵找到機會,對祂的力量進行全面封鎖。”
“卡桑德拉不是終點,她只是一個導火索。”
“一個讓某些高位存在,可以名正言順地對荒誕之王採取行動的藉口。”
這個認知,讓他的心越發沉重。
如果連荒誕之王這樣的巫王,都會因為後裔的失誤而遭到針對……
那麼巫師文明的高層博弈,究竟殘酷到了何種程度?
羅恩停下腳步。
常規方法全部失效。
“我不能放棄。”
他的拳頭緩緩握緊:
“常規方法失效,那就用非常規的。”
“既然‘請求’溝通不行……”
他的眼中燃起危險的光芒:
“那就‘強行’建立連線。”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羅恩在密室地面上繪製了新的法陣。
這次,他沒有遵循任何傳統的占卜學或儀式魔法的規則。
恰恰相反,他要做的,是打破規則。
用荒誕對抗遮蔽,用混沌撬開封鎖。
法陣的核心,取消了象徵“秩序觀測”的【觀測者之眼】。
取而代之的,是【混沌之門】的符號。
一個永遠無法完全閉合、永遠在吞吐著不確定性的扭曲漩渦。
外圈,他沒有繪製十二星座。
那些代表著“既定意志”的符號,在此刻顯得過於僵硬。
他繪製的,是十二個“悖論圖案”:
一條咬住自己尾巴的蛇,卻在同時吐出自己的頭;
一座永遠在上升的階梯,卻通向自己的起點;
一面既是鏡子又是窗戶的存在,映照著另一個它自己……
每一個圖案,都是對邏輯的嘲弄,對現實的挑釁。
中圈,四元素的鍊金紋路被他改造了。
火焰的三角倒置,水流的三角直立,氣流與土壤的符號相互巢狀。
形成一個既不上升也不下降、既不穩定也不流動的“矛盾狀態”。
內圈,那些代表著“宇宙秩序”的星球,此刻只會成為障礙。
他用自己的血液,繪製了七個“空白圓環”。
甚麼都不代表,卻又可以代表一切。
最後,在法陣正中央。
羅恩將《超凡全解》平放,那本沉默的書籍如同祭壇上的聖物。
“矛盾之核”被他擺在書本正中,作為能量的源泉。
而那一枚已經變成空白的“悖論之骰”,則像鑰匙般,被他小心地放在魔核一側。
一切就緒。
羅恩盤膝坐在法陣外圍,從腰間抽出一柄儀式匕首。
他沒有猶豫。
刀鋒劃過左手掌心。
鮮血湧出,深紅液體沿著掌紋流淌,滴落在法陣邊緣。
血液接觸到那些“悖論圖案”的瞬間,整個法陣開始發光。
那是一種扭曲的、彷彿在不斷“閃爍錯誤”的詭異輝光。
羅恩將雙手按在法陣上,無視傷口傳來的刺痛。
他閉上眼睛,將全部精神力如怒濤般灌注進去。
不再是溫和的請求。
不再是恭敬的祈禱。
他的意志如同攻城錘,帶著近乎瘋狂的執著。
一次又一次地,撞擊著現實與虛幻之間的那道無形屏障:
“無論你們用甚麼手段封鎖了聯絡!”
羅恩在心中咆哮:
“無論你們設下了多少層遮蔽!”
“讓我不至於當一個提線木偶,我要看到舞臺後的真相!”
法陣的光芒越來越亮,整個密室開始劇烈顫抖。
牆壁開始“融化”。
那些堅固的石塊依然存在。
可在羅恩的感知中,它們的“本質”正在改變。
冰冷的灰色石牆,逐漸變成了柔軟的、天鵝絨質地的深紅色幕布。
那些幕布如同劇院中的舞臺裝飾,在看不見的微風中輕輕搖曳,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天花板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的、沒有星光的虛空。
那虛空如同巨大的觀眾席。
有無數看不見的存在,正在那裡靜靜觀賞著即將上演的戲劇。
地面也在變化。
堅硬的石板變成了光滑的、泛著微光的舞臺地板。
法陣中央的《超凡全解》,此刻正在發生最詭異的蛻變。
書本開始展開、拉伸、重組……
最終,它變成了一個微縮的舞臺。
那是一個精緻到每一個細節,都無可挑剔的袖珍劇場。
紅色幕布,舞臺邊框,甚至還有一排排微型觀眾席。
只是那些座位上,空無一人。
聚光燈亮起。
一道刺眼白光,從某處投射下來,照亮了微縮舞臺的中央。
羅恩屏住呼吸,死死盯著那個袖珍劇場。
他能感覺到,某種“真相”,即將在那裡上演。
幕布緩緩拉開。
沒有開場白,沒有序曲。
木偶戲,就這樣突兀地開始了。
第一個出場的,是一個華麗到令人窒息的女性木偶。
她身披由無數星辰碎片編織而成的長袍。
頭頂則是一頂由紫水晶打造的王冠。
卡桑德拉。
羅恩立刻認出了這個木偶代表的存在。
女王木偶站在舞臺的左側。
她的姿態高傲、冷酷,如同審視臣民的君主。
然後,對手出場了。
從舞臺右側緩緩移動過來的,是一個完全不同的存在。
那根本稱不上“木偶”。
更像是某種抽象的、幾何學的造物。
無數精密的齒輪、稜鏡、水晶,以一種超越人類理解的方式組合在一起,構成了一個幾何體。
星域主。
羅恩的心臟狂跳。
這就是那個擊敗了卡桑德拉、讓她至今下落不明的恐怖準巫王存在。
兩個木偶,在舞臺中央對峙。
女王木偶揮動權杖,紫色火焰傾瀉而出,如同憤怒的洪流,衝向幾何體。
幾何體木偶沒有躲避。
它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身體表面稜鏡開始發光。
那光芒既不熾熱,也不刺眼,如同手術檯上的無影燈。
當紫色火焰接觸到這道白光時,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火焰開始“規整化”。
那些原本狂野、混亂、充滿破壞力的火舌。
在光芒照耀下,逐漸變成了標準的、對稱的、失去了生命力的幾何形狀。
火焰依然在燃燒,卻失去了“憤怒”這個本質。
它變成了某種“概念上的火焰”:只有形狀,沒有靈魂。
女王木偶後退了一步。
她開始變得透明。
那華麗的星辰長袍,開始失去色彩,變成了單調的、統一的灰白色。
頭頂的王冠,開始扭曲、變形,試圖重塑成與幾何體相同的規整形狀。
她在被“格式化”。
如同一個充滿個性的檔案,被強行轉換成標準格式,失去所有獨特的標記。
幾何體木偶依然沒有“攻擊”。
它只是存在著。
用自己那絕對的、完美的、不容一絲雜質的“秩序”,去同化周圍的一切。
女王木偶的動作越來越僵硬。
她試圖掙扎,試圖呼喊。
可她的關節已經開始“對齊”成標準角度,她的面容已經開始“簡化”成統一表情。
砰!
舞臺木板突然炸開。
一個小丑木偶,從地板下彈射而出。
它的衣服上,縫滿了各種不搭調的布料:
格子、條紋、波點、純色……
每一塊布料的顏色都鮮豔得刺眼,拼接在一起卻詭異地形成了某種和諧。
它一邊臉是笑容,畫著巨大的紅色弧線;
另一邊臉是哭泣,畫著藍色的淚痕。
兩種表情同時存在於一張臉上,矛盾卻又統一。
荒誕之王。
小丑木偶在空中翻了個筋斗,蹦跳著,走向那個正在散發“秩序之光”的幾何體。
幾何體木偶“察覺”到了新來者。
它的多面體頭顱轉向小丑,鏡面上映照出小丑那滑稽的形象。
光芒開始聚焦,試圖對小丑進行“格式化”。
小丑木偶停下腳步。
它歪著頭,看著那道越來越亮的白光。
然後……
它從背後掏出了一根香蕉。
一根普普通通的、黃色的、甚至還帶著幾個褐色斑點的香蕉。 小丑木偶當著幾何體的“面”,慢條斯理地剝開香蕉皮。
吃掉了裡面的果肉。
然後,它隨手將香蕉皮扔在了幾何體前進的路徑上。
幾何體木偶繼續前進。
它的運動軌跡是直線,步速是精確恆定,每一步的跨度都嚴格遵循著某種數學公式。
它的“腳”踩在了香蕉皮上。
就在那一刻,整個舞臺的“物理規則”似乎都被扭曲了。
幾何體木偶——那個代表著絕對秩序、完美邏輯、不可撼動的存在……
它滑倒了。
以一種卡通般、滑稽到極致的方式,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整個過程無聲,卻充滿了荒誕的喜劇感。
幾何體在失控中翻滾,撞向了舞臺的背景幕布。
幕布被撞出一個巨大的破洞。
幾何體就這樣,消失在了破洞之後的虛空中。
只留下一地的齒輪碎片,和幾片破碎的鏡面。
小丑木偶拍了拍手,彷彿剛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它轉身,終於看向了那個已經半透明化的女王木偶。
女王木偶此刻已經癱坐在地。
她的星辰長袍破敗不堪,王冠歪斜,權杖上的火焰已經熄滅。
她抬起頭,用那雙空洞的眼睛,看著小丑。
小丑木偶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它從懷裡掏出一塊布,輕輕地擦拭著女王木偶臉上的灰塵。
然後,它站起來,轉身面向“觀眾席”——也就是正在密室中觀看這一切的羅恩。
小丑木偶深深鞠躬。
它伸出右手,手中突然出現了一張紙片。
那是一張戲票。
票面上,甚麼都沒有寫。
既沒有劇目名稱,也沒有座位號,更沒有演出時間。
小丑木偶將這張空白戲票,輕輕地向前一推。
戲票脫離了它的手,在空中飄蕩著。
穿過了微縮舞臺與現實之間的界限,來到了羅恩面前。
羅恩下意識地伸手接住。
戲票入手的瞬間,他感到一股溫暖力量從紙片中傳來。
那是某種更加抽象的東西——一種“可能性”。
當他再次抬頭看向微縮舞臺時,小丑木偶已經做了一個誇張的後空翻,重新跳入了地板的破洞中。
“叮鈴叮鈴……”
鈴鐺的清脆聲響在密室中迴盪。
紅色幕布緩緩落下,遮住了舞臺。
微縮劇場開始縮小、模糊、消散……
最終,重新變回了那本《超凡全解》。
整個密室恢復了原狀。
牆壁依然是冰冷的石塊,天花板依然是堅固的岩層,地面依然是那個已經失效的逆向占卜法陣。
只有羅恩手中那張空白戲票,證明著剛才的一切並非幻覺。
他低頭看著這張戲票。
紙質很普通,手感也普通。
甚至邊緣還有些毛糙,像是從某個三流劇院隨便撕下來的存根。
可就是這樣一張看起來毫無價值的紙片,卻讓羅恩感到了沉重:
這可是荒誕之王給予自己的“回應”。
就在這時,《超凡全解》終於翻開了。
書頁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如同沉睡者的呼吸。
封面上那隻巨眼依然緊閉。
可書頁的空白處,開始浮現出一行行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塗鴉般的文字:
“看戲的,就別想著去搶主角的臺詞。”
文字的筆觸充滿了惡作劇的味道:
“那個只會‘複製貼上’的鐵憨憨,已經被我騙去宇宙的另一頭‘系統更新’了。”
“暫時!注意,只是暫時哦……顧不上你們這些小螞蟻了。”
“至於我那個不省心的後代嘛……”
接下來的筆觸明顯變得更加潦草,彷彿在剋制著某種情緒:
“她自己挖的坑,就得自己填。這是規矩。”
“我救了她一次,給了她逃出‘神國’的機會。”
“剩下的,她得自己想辦法爬出來。”
羅恩的手指緊緊攥著那張空白戲票,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文字繼續浮現:
“舞臺已經搭好,聚光燈也打下來了。”
“你手裡的空白戲票,既可以讓你當個安全的觀眾……”
“也可以讓你上臺來一場即興表演。”
“就看你有沒有這個膽子,和夠不夠資格了,小傢伙。”
最後一行文字,筆觸變得格外潦草,幾乎難以辨認:
“另外,別再用這麼粗暴的方式‘打電話’了!”
“我的‘訊號’正在被某個毫無幽默感的傢伙監聽著。”
“直接說話,會被‘和諧’的,懂?”
“下次聯絡,記得用更‘荒誕’一點的方式。比如……”
“在滿月之夜,對著鏡子講一個讓自己都不相信的笑話?”
“在雨天,倒著走路唸咒語?”
“或者,乾脆在公共場合大聲朗誦兒童詩?”
“總之,越不合常理越好。
那些‘無聊傢伙’們,最討厭不講邏輯的東西了,嘿嘿嘿……”
文字到此為止。
《超凡全解》的書頁停止翻動,緩緩合上。
封面上的巨眼,依然緊閉著,如同從未醒來過。
羅恩坐在法陣中央,久久沒有動。
他看著手中的空白戲票,又看了看重新陷入沉默的《超凡全解》。
腦海中,不斷回放著那場詭異的木偶戲。
卡桑德拉被“格式化”。
星域主被香蕉皮絆倒。
荒誕之王像個惡作劇得逞的小丑,翻著筋斗消失在舞臺之下。
“所以……”
羅恩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卡桑德拉還活著,但處境很危險。”
“她被困在某個地方,需要自己想辦法‘爬出來’。”
“荒誕之王,暫時無法直接干預,因為祂正在和某些同級敵對者周旋。”
“至於我……”
他再次看向手中的空白戲票:
“我被給予了一個選擇。”
“當觀眾,或者當演員。”
羅恩緩緩站起身,走到密室的鏡子前。
鏡中的自己,臉色蒼白,嘴唇乾裂,眼中滿是疲憊。
左手掌心的傷口還在滲血。
鮮紅的液體順著指尖滴落在地面上,發出細微的“嗒嗒”聲。
可他的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堅定。
“我從來就不是一個喜歡坐在觀眾席上的人。”
他對著鏡子中的自己說道:
“既然舞臺已經搭好,聚光燈已經打下來……”
“那就讓我看看,這齣戲,究竟能演到甚麼程度。”
他將那張空白戲票,小心地收入貼身口袋。
紙片貼著心臟的位置,傳來微弱的、如同心跳般的脈動。
天窗外,太陽已經完全升起。
新的一天,開始了。
………………
另一邊,“搖籃”星域。
“星域主”懸浮在半空,祂那多面體頭顱正在瘋狂旋轉。
每一個鏡面都映照著不同的算式。
那些算式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卻無一例外地指向同一個令祂無法理解的結論。
錯誤。
全都是錯誤。
可這怎麼可能?
祂是絕對秩序的化身,祂的存在本身就是“正確”的定義。
祂所在的維度中,不應該存在任何“錯誤”這個概念。
然而現實卻在瘋狂地嘲笑著祂的信念。
在祂面前的虛空中,漂浮著一個微型宇宙。
那是一個包含著無限可能性的透明球體。
球體表面流淌著如同極光般絢爛的混沌之力,每一縷光芒都在講述著一個荒謬到極致的故事。
那是荒誕之王聖赫克託耳的傑作。
一個專門為“星域主”量身定製的、用來囚禁祂龐大算力的“邏輯監獄”。
在這個微型宇宙中,所有定律都被惡意篡改了:
“1+1”的答案,會隨著觀測者的心情而改變。
當你高興時它等於2,當你悲傷時它等於3,當你憤怒時它甚至可能等於一隻會跳舞的紫色大象。
直線,被重新定義為“兩點間最長的距離”。
任何試圖走直線的存在,都會發現自己走得越久,離終點就越遠,最後會在原地畫出一個完美的圓。
“前進”這個動作,在這裡同時包含了“後退”的屬性。
每向前邁出一步,就會不由自主地向後退半步,想要到達目的地,唯一的方法就是背對著它狂奔……
“星域主”的意識,正在被這些荒謬的規則折磨到接近崩潰的邊緣。
每當祂以為自己找到了答案,那個答案就會立刻變成新的問題。
祂,開始有些真正的“生氣”了。
一個由絕對理性構成的存在,第一次體會到了“憤怒”這種非理性的情緒。
製造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此刻卻坐在這座水晶殿堂的邊緣,悠閒地翹著二郎腿。
荒誕之王聖赫克託耳的這個意識分身,穿著那套標誌性的、滿是補丁的小丑服,臉上塗著一半笑容、一半哭泣的油彩。
祂手中拿著一根不知從哪裡變出來的棒棒糖,正津津有味地舔著。
那棒棒糖的顏色每舔一口就會改變:
紅色變成藍色,藍色變成綠色,綠色變成一種根本無法用語言描述的“透明的響亮”……
“嘖嘖嘖……”
赫克託耳發出了誇張的咂舌聲。
祂歪著頭,用那雙一隻眼含笑、一隻眼流淚的怪異眼睛,饒有興致地觀察著“星域主”的痛苦掙扎:
“看看這個可憐的鐵憨憨,多認真啊!
都快把自己的腦袋算炸了,還在執著地尋找‘答案’。”
祂又舔了一口棒棒糖,這一次,糖果變成了一種“尖叫的粉紅色”:
“可惜啊,親愛的幾何先生,你永遠不會明白的……”
祂突然站起身,做了個劇場式鞠躬,鈴鐺叮噹作響:
“有些問題,本來就沒有答案!這才是宇宙最大的笑話!哈哈哈哈!”
笑聲在水晶殿堂中迴盪,每一個音節都帶著某種扭曲現實的力量。
“星域主”終於“轉過頭”來。
用祂那個不斷旋轉、映照著無數算式的多面體頭顱。
“凝視”著這個闖入者。
“荒誕……之王……”
祂的每一個音節都如同巨型齒輪的轉動。
沉重、機械、卻又充滿了某種壓抑的怒火:
“你……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哦?‘不應該’?”
赫克託耳做出一副極度驚訝的表情。
祂把手搭在額頭上,做出眺望遠方的姿勢:
“讓我想想啊……我‘應該’在哪裡呢?”
“‘應該’在按照你們這些‘秩序者’制定的規則行事?”
“‘應該’在我的小黑屋裡乖乖待著,不給你們添麻煩?”
“‘應該’在看著我的後代被你格式化成標準零件,還要鼓掌叫好?”
祂的語調越來越高,最後幾乎變成了歌劇式的詠歎:
“對不起哦~我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從來不知道甚麼叫‘應該’!”
話音剛落,祂打了個響指。
那個困住“星域主”意識的微型宇宙,立刻發生了新的變化:
所有的物理常數開始跳舞。
它們脫離了方程式,變成了一個個穿著燕尾服的小人。
在空中旋轉、跳躍,還組成了一個小型合唱團,用跑調的聲音唱著:
“我們是常數~卻一點都不恆定~”
赫克託耳再次坐回邊緣,滿意地看著自己的“作品”。
祂知道,這個監獄維持不了太久。
“星域主”的本質太過強大。
祂遲早會找到突破口,會從這個邏輯悖論中掙脫。
可爭取到的這點時間,已經足夠了。
足夠讓卡桑德拉那孩子自己想辦法爬出困境;
足夠讓主世界的巫師們做好準備;
足夠讓那些真正重要的“變數”,在舞臺上演完自己的戲份。
“慢慢玩吧,鐵憨憨。”
赫克託耳又舔了一口棒棒糖,這次它變成了一種“沉默的金色”:
“我還有別的事要忙呢~”
……
可就在赫克託耳準備抽身離開、回去監控主世界局勢的那一刻。
維度的邊界,悄無聲息地裂開了一道縫隙。
裂縫像是用手術刀精確切開的切口:
邊緣平整、深度可控,甚至切口周圍的“空間組織”都沒有受到任何額外損傷。
一個截然不同的意志,從那道縫隙中滲透進來。
祂的到來,沒有帶來任何視覺上的衝擊。
沒有光芒,沒有能量波動,甚至連最細微的維度震顫都不曾發生。
可赫克託耳的笑容,在這一刻凝固了。
因為祂感受到了一種讓祂極度厭惡的“氣息”。
那是絕對的“靜止”。
那是永恆的“定稿”。
“記錄之王……”
赫克託耳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種玩世不恭的輕快,變得低沉而警惕:
“薩爾卡多,你怎麼會在這裡?”
那個從縫隙中滲透進來的意志,緩緩凝聚成形。
祂沒有選擇華麗的顯現方式,只是以最樸素、最“合理”的形式出現在了這個維度中。
那是一個身穿深灰色長袍、手持羽毛筆的中年男性形象。
面容端正得幾乎毫無特點:
不英俊也不醜陋,不年輕也不蒼老,就是那種你在人群中看過一眼就會立刻忘記的“普通臉”。
可祂的眼睛,卻透露出某種凝固的特質。
那雙眼睛沒有情感波動,只有一種近乎機械的“專注”。
彷彿在審視著世間萬物,判斷它們是否符合某個既定的“劇本”。
祂的右手,握著一支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羽毛筆。
筆尖上沒有墨水。
可當祂在空中輕輕一劃,時空本身就會被“書寫”。
被祂的筆觸碰過的事物,會被賦予一個“註釋”。
一個關於“它應該是甚麼樣子”的標準答案。
一旦被定義,那個事物就再也無法改變。
簡介裡面的羽毛筆和書寫故事,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