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即將徹底崩潰的時候。
一個聲音響起。
那不是羅恩的聲音,也不是老者的聲音。
那是……她自己的聲音。
“伊芙·馮·曼枝。”
空中浮現出另一個“她”:
“你在哭甚麼?”
“我……我失敗了……”
“失敗?”
另一個“她”笑了:
“你怎麼知道自己失敗了?”
“因為我沒有找到答案……”
“所以呢?”
另一個“她”走過來,蹲在她面前:
“沒有答案就是失敗?”
“那如果從一開始,就沒有‘答案’這種東西呢?”
伊芙抬起頭。
“答案不能被尋找,只能被創造。”
她伸出手:
“站起來吧,伊芙。”
“不是為了找到答案。”
“只是為了繼續提問。”
伊芙看著那隻手,猶豫了很久。
最後,她握住了它。
站起來的瞬間,虛空開始發光。
無數光點湧現,在她周圍編織出新的景象。
不是圖書館,不是工廠,也不是審判臺。
而是……一片空白的畫布。
“這是……”
“這是你的世界。”
另一個“她”——或者說,她自己——微笑著說:
“沒有預設的答案,沒有既定的意義,沒有必須遵守的規則。”
“只有一片等待被填滿的空白。”
“你可以在上面畫任何東西。”
“也可以甚麼都不畫。”
“你可以提出問題。”
“也可以不提。”
“你可以尋找答案。”
“也可以創造答案。”
“或者——”
她停頓了一下:
“你可以接受,有些問題永遠不會有答案。”
“然後,繼續活下去。”
伊芙看著那片空白,突然笑了。
這一次,是真正的、釋然的笑。
“我明白了……”
她輕聲說:
“這就是荒誕的終極意義。”
“不是找到‘絕對的真理’。”
“而是在‘沒有絕對真理’的世界裡,仍然勇敢地活著。”
“不是等待‘被賦予答案’。”
“而是在‘沒有答案’的情況下,自己創造答案。”
“即使知道這個答案可能是錯的,可能會改變,可能最終會被證明毫無意義……”
“但那又怎樣?”
她抬起手,在空白的畫布上畫了第一筆:
“至少,這是我自己的答案。”
“至少,我在追尋的過程中,是自由的。”
“至少……”
她的笑容變得燦爛:
“我選擇了繼續提問,而不是放棄思考。”
光芒充滿了整個空間。
羅恩的聲音,帶著欣慰和驕傲,在光芒中響起:
“第三重試煉——‘真理的幻象’。”
“透過。”
“伊芙,你做到了。”
“你不僅理解了荒誕,你還擁抱了它。”
“你明白了,這個世界沒有‘終極真理’,只有‘不斷追問’。”
“清醒地認識到這一點,卻依然選擇賦予自己的存在以意義……”
“這,才是真正的‘演員’。”
“也是真正的‘荒誕主義’。”
當伊芙的意識從沙盤中完全退出時,她發現自己躺在書房的地板上。
渾身大汗淋漓,就像經歷了一場真實的戰鬥。
羅恩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手裡端著一杯茶,靜靜地看著她。
“導師……”
伊芙掙扎著坐起來,聲音沙啞:
“我……我真的做到了嗎?”
“你覺得呢?”
羅恩反問。
伊芙沉默了片刻,然後露出了一個疲憊但滿足的笑容:
“我覺得……我終於理解了。”
“不是虛無,不是絕望,也不是放棄。”
“明知世界沒有意義,仍然為自己創造意義的勇氣。”
“明知沒有絕對真理,仍然不斷追問的執著。”
“明知一切都是荒誕的,仍然選擇認真演好自己的角色。”
她抬起頭:“這就是荒誕主義的真諦,對嗎?”
羅恩放下茶杯,滿意地點了點頭:
“很好,伊芙。”
“你現在,已經真正理解了‘演員’的核心。”
“接下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就是將這份理解,融入你的血脈,轉化為你真正的力量。”
伊芙也站起來,雖然身體疲憊,精神卻前所未有的振奮。
“導師,我準備好了。”
她的聲音堅定:
“無論接下來的晉升儀式有多困難,我都不會退縮。”
“因為我已經明白。”
她微笑著:
“即使失敗了,那也是我自己選擇的失敗。”
“即使成功了,那也只是我自己創造的成功。”
“沒有絕對的答案,只有不斷的追問。”
“這,就夠了。”
羅恩微笑著點頭,正要祝賀她。
突然,一股冰冷的悸動,從胸前的【時知眼】傳來。
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人用冰錐輕輕敲擊著他的心臟,一下,兩下,節奏緩慢而清晰。
世界在眼中蒙上了一層灰色的薄霧。
不,準確說是兩個世界開始重疊。
物質界的書房背景還在,但在其上,靈界景象如同半透明的投影般顯現出來。
他看到了常人無法看到的東西。
伊芙頭頂懸浮著一頂虛幻的冠冕,那是王冠氏族代代傳承的“信念具現”。
由無數信徒、追隨者、臣民的期待與敬畏凝聚而成的權威象徵。
這頂冠冕通常應該是純粹的紫色,散發著威嚴而溫和的光芒。
可現在……
羅恩的【智識三角】自動啟用,讓他看得更清楚。
冠冕色澤變得晦暗,原本流轉的光芒如同被甚麼東西阻塞了。
在冠冕的某個側面,出現了一道細如髮絲的裂痕。
那道裂痕很小,小到如果不是【觀測者之眼】得到了多重加持,羅恩根本無法察覺。
但它確實存在。
而且,從裂痕中滲透出的不是光芒,而是一種令人不安的灰色霧氣。
那霧氣帶著“絕對統一”的腐蝕性質。
彷彿要將所有的個性、差異、獨特性,全部融化成單一的、沒有生命的“整體”。
另一股來自遙遠星域的惡意,也如毒蛇般纏繞在冠冕之上。
“這道裂痕.”
他的思維在飛速運轉:
“不是冠冕本身出了問題。
荒誕之王不可能出事,祂是巫王,是超越一切常規的偉大者。”
“這道裂痕,象徵的是現任'冠冕承載者'的狀況。”
“卡桑德拉.”
他的心中微微一沉。
作為王冠氏族當代的領袖,卡桑德拉就是這頂“信念之冠”的主要承載者。
她的狀態,會直接反映在這個靈界具象上。
而一道裂痕,在神秘學中的含義再明確不過:
破損、危機、崩解的前兆。
“可她是大巫師,即使面對維塔爾文明的反撲,也不至於.”
羅恩試圖追溯那股纏繞在冠冕上的惡意之源。
他的視野開始向外延伸。
如同一根無形的絲線,穿越靈界的層層迷霧,掠過現實與虛幻的邊界,朝著那股惡意的來源處探尋而去。
維度在他“眼”中如同書頁般翻開。
第一頁,是中央之地的靈界投影——無數信念之線如蛛網般交織,構成了文明的精神骨架。
第二頁,是主世界的邊緣——那裡的線條開始變得稀疏,色彩逐漸黯淡。
第三頁,是虛空的淺層——星光與黑暗交替,時空的紋理開始扭曲。
然而就在他準備繼續深入時……
額頭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刺痛!
那種痛感是某種更深層的、直擊靈魂的警告。
就像是有人用燒紅的鐵針,狠狠刺進了他的第三隻眼。
【危機預感】開始爆發。
那是一種純粹的、本能的恐懼。
羅恩的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面:
他看到自己的精神絲線突然繃斷,意識如斷線風箏般被拋入虛空深淵;
他看到某個龐大到無法形容的“視線”,緩緩轉向他這個渺小的窺探者;
他看到自己的身體在密室中開始崩解,血肉化作無意義的資訊碎片.
“停下!”
理智在這一刻戰勝了好奇心。
他猛地切斷了追溯的絲線,心臟如同被重錘敲擊,劇烈跳動著。
“差一點.差一點就”
羅恩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明白了。
那股纏繞在冠冕上的惡意,其源頭位階遠遠超出他當前能夠安全觀測的範圍。
如果剛才他不是果斷切斷追溯,而是繼續深入
很可能會直接驚動那個“存在”。
到那時,對方只需要順著他的窺探之線反向追溯,就能輕易鎖定他的位置。
一個月曜級巫師,去窺探疑似接近巫王級別的存在?
那跟自殺沒甚麼區別。
“不能用這種方式”
“導師?”
伊芙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靈界景象如潮水般退去,世界重新變回正常的樣子。
但那股寒意,卻深深地刻在了羅恩的心底。
“沒事。”
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只是突然想到一些研究上的問題。
你今天表現得很好,好好休息吧。”
“導師,您要在這裡留宿一晚嗎?”
伊芙歪著頭,語氣中帶著些許擔憂:
“您看起來.臉色不太好。”
“我還有些事要處理。”
羅恩勉強笑了笑:
“對了,伊芙,最近你母親有給你寫信嗎?”
這個問題問得很突兀,讓少女愣了一下。
“母親她已經很久沒寫信了。”
伊芙的神情黯淡了一瞬:
“自從維塔爾戰役進入關鍵階段後,她就說要專心指揮,讓我不要擔心。”
“上次的信,應該是.三週前了吧。”
三週。
對於卡桑德拉那樣控制慾極強的母親而言,這個時間長得異常。
羅恩的不安更重了。
“她沒事的,對吧,導師?”
伊芙突然問道,紫色眸子中露出恐懼之色:
“母親那麼強大,她.她不會有事的,對吧?”
“當然。”
羅恩堅定地說:
“你母親是大巫師,是征服派的領袖。
她只是太忙了,等戰事結束,她自然會給你寫信的。”
這句話,與其說是安慰伊芙,不如說是在安慰他自己。
謝絕了伊芙想要派塞西莉婭駕駛飛行器送他回去的好意。
羅恩緩步離開翡翠小樓,一個人站在廣場上。
夜風帶著初秋的涼意,吹動他的法袍。
“我必須確認。”
他轉身,大步向著中央之地的通訊樞紐走去。
那是一座由水晶和秘銀構建的高塔,專門用於極遠距離的魔力通訊。
即使在深夜,塔頂的魔力燈依然明亮,如同一座永不熄滅的燈塔。
………………
通訊大廳內空曠而寂靜。
值夜的接線員,是一位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年輕女性。
栗色長髮束成幹練的馬尾,身穿標準的通訊員制服。
她正在整理白天的通訊記錄,纖細的手指在羊皮紙上快速書寫著甚麼。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準備說出標準的問候語。
可當她看清來人的面容時,整個人愣住了。
“拉拉爾夫講師?!”
女孩幾乎是跳起來,慌忙放下手中的羽毛筆,恭敬地行禮:
“非常榮幸能為您服務!請問您需要甚麼幫助?”
她的聲音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
作為一名高等學徒,她當然知道羅恩·拉爾夫是誰。
水晶尖塔的金牌講師,“新星計劃”首席,年輕一代中最耀眼的存在之一,元素之夜的冠軍,還是伊芙公主的導師……
對方的成就太多太多……這樣的人物,在普通學徒眼中簡直如同神話。
“我要聯絡維塔爾前線,卡桑德拉·聖·曼枝塔主。”
羅恩將自己的身份水晶遞過去。
接線員接過水晶,雙手微微顫抖地將其放在識別臺上。
魔力光束掃過水晶表面,確認了他的身份和許可權。
可就在這時,女孩的表情凝固了。
她盯著識別臺上顯示的資訊,臉色一點點變得蒼白。
“拉爾夫講師,我我.”
她咬著嘴唇,顯然在進行激烈的思想鬥爭。
“怎麼了?”
“非常抱歉。”
女孩深吸一口氣,用一種明顯是背誦出來的語調說道:
“根據戰時通訊管制條例第七章第三條,前線指揮官在執行絕密任務期間,暫停接受非緊急通訊請求。
如果您有緊急事項需要轉達,可以透過軍務部的專用頻道提交申請”
她說得很快,眼神卻不敢看羅恩。
“我只是想確認她的基本狀況。”
羅恩打斷了對方:
“作為水晶尖塔的講師,同時也是王冠氏族繼承人的導師,我有權瞭解塔主是否安全。”
“我”
女孩的眼眶突然紅了。
她低下頭,聲音哽咽:
“拉爾夫講師,求求您不要為難我。
我真的.真的只是個接線員,我甚麼都不知道,我只能按規定辦事”
“如果我說了不該說的話,我會被.會被”
她沒有說完,但羅恩已經明白了。
接線員又下意識地看向大廳深處的辦公室,那裡是主管的房間。
“真的很抱歉,拉爾夫講師。
我們只是按規定辦事,無權透露任何相關資訊。”
“如果您實在擔心,可以嘗試透過水晶尖塔的內部渠道進行詢問.”
這個建議本身,就透露出某種無奈。
羅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追問。
一個普通的接線員,能做的就只有這麼多了。
繼續逼問只會讓對方為難,卻不會得到任何有價值的資訊。
離開通訊塔後,夜風帶著初秋的涼意拂過面頰。
他站在通訊塔外,取出了自己的私人通訊水晶。
第一個聯絡的是米勒隊長。
通訊接通,傳來米勒疲憊至極的聲音:
“拉爾夫講師?這麼晚了”
背景音很嘈雜。
能聽到金屬碰撞聲和低沉的號令聲,像是在進行甚麼高強度訓練。
“米勒隊長,我想問問卡桑德拉塔主的情況。”
羅恩開門見山。
沉默。
長達十幾秒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講師。”
米勒的聲音變得異常沉重:
“你知道我是個粗人,不會說那些彎彎繞繞的話。”
“但這次,我只能告訴你.水很深,非常深。”
通訊停了幾秒,似乎是米勒在確認周圍:
“你是聰明人,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米勒隊長……”
“抱歉,講師,我的巡邏時間到了。”
通訊被切斷。
羅恩又聯絡了雷諾茲研究員。
“羅恩?這麼晚了還沒休息?”
雷諾茲的聲音一如既往,帶著學者特有的從容:
“讓我猜猜.你是想問塔主的事?”
“是的。”
“唉。”
雷諾茲嘆了口氣:
“你還記得我們上次討論過的那個課題嗎?
關於'觀測者悖論'的——當你試圖觀測一個量子態時,觀測行為本身就會改變結果。”
這個比喻讓羅恩心中一凜。
“有些事情,就是這樣。”
他繼續說道,語氣帶著某種指向:
“你越是試圖去確認,就越可能引發不可預測的變化。
特別是當觀測物件處於一種.極其不穩定的狀態時。”
“我的建議是,做好你該做的事。
保護好你的學生,特別是那位特殊的學生。其他的”
“交給時間吧。”
通訊再次中斷。
最後,羅恩聯絡了艾略特。
“羅恩?”
艾略特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音嘈雜,像是在某個人多的公共場所:
“等等,我換個地方。”
一陣腳步聲和門開關的聲響後,周圍安靜下來。
“你是想問塔主的事,對吧。”
艾略特沒有等羅恩開口:
“我就知道你會問。以你的敏銳程度,不可能察覺不到異常。”
“所以,告訴我真相。”
“我不能。”
艾略特的聲音中帶著明顯的恐懼:
“羅恩,這不是我不信任你,而是這件事涉及的層面太高了。
高到我這個小小的情報官,連知道真相的資格都沒有。”
“但我可以給你一個建議。”
他壓低聲音:
“你還記得那位'長輩'嗎?那位喜歡惡作劇的老人家?”
荒誕之王。
羅恩立刻明白了艾略特的暗示。
“如果可以的話,儘快和祂取得聯絡。”
艾略特繼續說道:
“不僅僅是為了你自己,也是為了伊芙殿下。她現在需要來自血脈源頭的庇護。”
“有些風暴,大巫師都無法抵擋。但是.”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確了。
“我明白了。”
“還有,羅恩。”
艾略特在結束通話前,又補充了一句:
“如果你真的在意塔主和伊芙殿下.最好不要太深入地去'觀察'這件事。”
“有些真相,知道了反而會成為詛咒。”
通訊徹底中斷。
羅恩站在空蕩蕩的街道上,夜風吹動他的衣袍。
三個人,三種方式,但都在傳達同一個資訊:
卡桑德拉出事了。
而且事態嚴重到,需要動用整個學派聯盟的力量去掩蓋。
“不行,我必須知道真相。”
羅恩轉身,向著自己的莊園走去。
艾略特說得對,有些真相確實是詛咒。
但是不知道真相,才是最大的危險。 只有瞭解了敵人,才能保護好自己想保護的人。
………………
回到莊園時,已是深夜。
愛蘭和黛兒都已熟睡,整座莊園籠罩在靜謐之中。
羅恩沒有驚動任何人,獨自來到地下密室。
這裡是他專門用於危險實驗和秘密研究的場所,四周牆壁上刻滿了層層疊疊的防護符文。
今夜,他要做一件極其冒險的事。
對一位大巫師的命運,進行占卜。
這種行為本身就充滿了危險。
越是強大的存在,其命運線就越是複雜,越是被多重力量所糾纏。
貿然窺探,很可能引發難以預料的反噬。
可現在,羅恩必須知道真相。
深吸一口氣,他開始準備。
首先是啟用密室的所有防護法陣。
他的手指在空中勾勒出動符文。
隨著魔力注入,牆壁上紋路開始一個接一個地亮起。
第一層:【七重封印】。
七道不同顏色的光環從地面升起,在密室周圍形成七重屏障。
每一重都對應一個古老星座的力量:
“‘真理之眼’的洞察,封鎖一切窺探。”
“‘命運之輪’的迴圈,穩固時空結構。”
“‘平衡之門’的和諧,調和衝突力量。”
第二層:【三重屏障】。
物質屏障、能量屏障、概念屏障,三者相互巢狀,形成一個幾乎無法從任何維度穿透的保護殼。
第三層:【逃逸通道】。
這是最後的保險,也是納瑞交給自己的護身符。
如果占卜引發了不可控的反噬,這個通道會立刻啟用,將災難引導向大深淵。
所有防護就位後,羅恩用指尖一點點地繪製法陣。
外圈,是十二個古老星座意志的符號。
“‘真理之眼’代表洞察本質的衝動。
它的主人是‘全知者’梅塔特隆,第一個領悟‘知識即權力’真諦的存在。”
他邊畫邊默唸:
“‘命運之輪’體現接受迴圈的智慧,它屬於‘命運女士’阿娜克希,古代占星師的最高峰。”
“‘混沌之門’代表擁抱變化的勇氣,‘平衡之門’象徵尋求和諧的意志。
它們是一對永恆的對立統一,屬於雙生卻互為死敵的巫王。”
十二個星座符號,代表著十二種原初的意志形態。
中圈,是四元素的鍊金紋路。
火焰的上升三角、水流的下降三角、氣流的上升雙線三角、土壤的下降雙線三角。
四種元素以逆時針排列,象徵著物質從精神降臨的過程。
內圈,是七顆古典天體的對應標記。
而在最核心的位置,羅恩咬破指尖,用自己的血液繪製了一個特殊的標記:
【觀測者之眼】的古老符號。
一隻睜開的眼睛,瞳孔中有無數細小的星辰。
準備完畢。
羅恩盤膝坐在法陣中央,將那副占卜牌小心地放在面前。
他閉上眼睛,讓呼吸平穩下來。
意識開始向內收縮,拋開一切雜念。
星光透過密室唯一的天窗灑落,法陣在星光的照耀下開始發光。
羅恩啟用了胸前的【時知眼】。
水晶表面泛起漣漪,時間之力在波動。
過去、現在、未來——三條時間線在他的感知中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
“以觀測者之名……”
他低聲吟誦:
“以時知之力……以星象之引……”
“我凝視命運之網,我追尋真相之蹤……”
“顯現吧——隱藏於迷霧之後的真實!”
話音落下的瞬間,占卜牌開始自動洗牌。
七十八張牌從盒中飛出,在空中盤旋、交織、翻飛。
第一張牌,緩緩落下。
【女皇(正位)】。
牌面上,一位華貴的女性端坐在鑲滿寶石的王座上。
她手持權杖,頭戴王冠,目光威嚴而冷酷。
長袍上繡著無數星辰的圖案。
這代表著卡桑德拉本人。
女皇牌象徵著權威、統治、母性,以及對秩序的絕對掌控。
第二張牌。
【戰車(正位)】。
一輛由黑白兩匹馬拉動的戰車,正在戰場上飛馳。
車上的戰士高舉旗幟,車輪碾過的地方留下深深的車轍。
這是維塔爾遠征,是征服派的宏圖偉業。
戰車牌代表著進軍、勝利、意志的貫徹。
羅恩的眉頭微微皺起。
前兩張牌都是正位,都充滿了力量和自信。
可他心中的不安卻越來越重。
第三張牌。
【力量(逆位)】。
牌面上,一位女子原本應該溫柔地撫摸著雄獅,象徵著以柔克剛。
可現在,牌是倒過來的。
雄獅掙脫了馴獸師的手,反咬其主。
女子的臉上滿是驚恐。
這象徵著力量的失控,野心的反噬,以及自信帶來的致命盲目。
第四張、第五張、第六張……
牌陣繼續展開。
每落下一張牌,密室的氣氛就驟降一分。
【星(逆位)】。
原本應該璀璨奪目的星辰,在這張牌上卻裂成了無數碎片,如流星雨般墜落。
【遠航(逆位)】。
朦朧的海面上飄蕩著無數船隻,它們在濃霧中失去了方向,船帆破敗,船舵折斷。
【命運之輪(逆位)】。
原本應該緩慢轉動的命運之輪,此刻卻停滯了。
輪軸斷裂,齒輪崩碎,整個結構四分五裂。
羅恩的呼吸越來越沉重,冷汗從額頭滑落。
第七張牌,“結局牌”,此時在空中緩緩旋轉。
它停留在半空,彷彿在猶豫是否要落下。
【時知眼】發出刺眼的光芒。
“落下!”
第七張牌,終於落下。
【塔(逆位)】。
在這一刻,整個密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牌面上的景象,讓羅恩的瞳孔劇烈收縮。
一座高聳入雲的石塔,被天降的雷電擊中。
塔身從頂端開始崩裂,裂縫如蛛網般蔓延。
從塔頂墜落的,是一個個身穿華服的人影,他們的臉都扭曲成恐懼和絕望的表情。
而在塔的最頂端,在那個最先被雷電擊中的位置:
一張女性的面孔清晰可見。
那是卡桑德拉的臉。
但她的臉已經裂成了兩半,如同破碎的瓷器。
一半還保持著威嚴冷酷的神情,另一半則扭曲成驚恐和難以置信。
羅恩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底部攀升而上。
【塔】。
這張牌,象徵著災難、崩潰、毀滅,以及所有穩固之物的突然坍塌。
正位已經夠糟糕——意味著突如其來的打擊和無法挽回的損失。
逆位更加恐怖——意味著災難的影響被內化、隱藏、壓抑。
表面上風平浪靜,實際上根基已經崩塌,終將以更猛烈、更不可控的形式爆發。
“完了……”羅恩喃喃自語。
他已經不需要再進行任何神秘學解讀了,這種意象已經足夠清晰明瞭。
占卜從不說謊。
現在,他明白了所有人的沉默。
明白了為甚麼通訊會被全面管制。
明白了為甚麼連艾略特都不敢多說一個字。
那些鋪天蓋地的“前線大捷”戰報;
那些聲稱“維塔爾即將投降”的新聞;
全都只是用來穩定後方的謊言。
羅恩緩緩站起身。
他走到牆邊,解除了所有的防護法陣。
那些華麗光環一層層熄滅,如同盛宴散場後逐一吹滅的燭火。
現在的他,需要冷靜下來,需要思考接下來該怎麼做。
保護伊芙。
這是第一要務。
無論卡桑德拉的結局如何,伊芙都不能受到任何傷害。
“艾略特說得對,我需要聯絡荒誕之王。”
羅恩心中自語:
“只有祂,才能真正庇護王冠氏族的血脈。”
“只是……”
他看向密室的天窗。
透過那狹小的視窗,能看到夜空中的幾顆星辰。
“該如何聯絡,這樣一位喜歡惡作劇的老前輩呢?”
就在羅恩糾結於,要不要主動去啟用《超凡全解》副本的時候。
通訊水晶突然亮起。
那是深淵觀測站的官方頻道,散發著冰冷而公式化的藍白光芒,在黑暗的密室中顯得格外刺眼。
羅恩愣了片刻,隨即啟用水晶。
一份正式的任命通知,以標準的行政文書格式展開:
“鑑於卡桑德拉·聖·曼枝塔主,當前專注於維塔爾前線戰事指揮。
暫時無法履行深淵觀測站站長的空缺任命職責。”
“經‘真理庭’緊急會議裁決,觀測站站長一職將由妮蒂爾·布朗大巫師代理,即刻生效。”
“此任命已獲得學派聯盟三分之二以上成員認可,符合戰時緊急條例第十四章相關規定……”
羅恩的目光,在“妮蒂爾·布朗”這個名字上停留了很久。
他的腦海中,立刻浮現出那場評審會上的景象。
那團不斷變化的深紅色烈焰,時而化作女性的曼妙輪廓,時而扭曲成憤怒的獸形。
還有那句充滿侵略性的話:
“小子,希望你的成果,能配得上讓我們幾個老傢伙聚在一起的榮譽,否則……”
當時,她還只是黯日級。
虛骸雛形的不穩定,讓她只能以純粹魔力形態存在。
可現在……
“大巫師?”
羅恩有些感到奇怪:
“從黯日級到大巫師,這中間的鴻溝……她是怎麼跨越的?”
這個疑問如同一根刺,紮在他的心頭。
大巫師的突破,絕非朝夕之功。
那需要的不光是魔力積累。
更需要對某種“道”的徹悟,需要將個人意志上升到足以影響現實的層次。
即使是天才,從黯日級巔峰到大巫師,通常也需要數十年的沉澱。
可妮蒂爾,僅僅在短短几年內就完成了這一躍遷。
時機,實在太過巧合。
巧合到讓人不得不懷疑,這背後隱藏著某種他尚未了解的規律。
“必須弄清楚。”
羅恩深吸一口氣。
他取出了那枚維納德贈予的通訊徽章,那個鐵扳手形狀的精緻徽記。
他將魔力注入其中。
徽章表面的符文一個接一個地亮起,如同星圖般在空中展開。
片刻後,維納德的聲音傳來。
依然是那種機械合成音,卻帶著一絲難得的疲憊:
“拉爾夫?這個時間聯絡我……看來你已經聽說了。”
“妮蒂爾·布朗副教授,突破大巫師的訊息。”
羅恩開門見山:
“維納德教授,這太快了。
快到讓我懷疑,其中必然存在某種我不知道的因素。”
通訊另一端傳來輕微的電流聲,彷彿維納德正在整理思緒。
“你的直覺很敏銳,拉爾夫。”
維納德的聲音變得鄭重:
“確實有一個因素,只有達到黯日級巔峰的巫師才會真正關注——我們稱之為‘大巫師的恩澤’。”
“恩澤?”
“每一位大巫師的逝去,其龐大的知識和精神力量並非像凡人那樣煙消雲散。”
維納德的語調中帶著某種悵惘:
“他們的意志、智慧、以及對世界的理解。
會有一部分以極其特殊的形式,回饋給整個巫師文明。”
“想象一下,拉爾夫。
一位大巫師的精神海洋,在消亡的那一刻,如同決堤的水庫傾瀉而出。”
“這些‘水’不會憑空消失。
它會滲透進維度的每一個角落,短暫地提升整個主世界的‘魔力濃度’和‘認知深度’。”
羅恩靜靜聽著,腦海中開始構建這個概念的具體圖景。
“這段時期,我們稱之為‘恩澤期’。”
維納德繼續說道:
“在恩澤期內,所有達到瓶頸的黯日級巫師,其突破的成功率會得到顯著提升。
原本可能只有三成把握的突破,在恩澤期能提升到五成,甚至六成。”
“因為那位逝去的大巫師,已經為後來者‘鋪平’了道路的一部分。”
“他們用自己的存在,證明了某些‘道’的可行性。
這種證明,會以一種難以言說的方式,烙印在整個維度的底層規則中。”
羅恩的呼吸微微一滯。
他想起了那場“雪原託夢”中,尤特爾教授艱難地捧著最後一簇火焰,向他蹣跚走來的景象。
“火滅了,我也該走了。”
原來,那簇火不光點燃了他一個人。
它的溫暖,擴散到了整個巫師文明。
“尤特爾前輩的離去,開啟了這樣一個恩澤期。”
維納德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
“妮蒂爾·布朗,正是抓住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她本就已經在黯日級巔峰停留了近二十年,積累足夠深厚,只差臨門一腳。
尤特爾前輩的恩澤,恰好給了她那最後的推力。”
羅恩沉默了片刻,消化著這些資訊。
“還有其他人嗎?”
他問道:
“除了妮蒂爾,還有誰受益於這次恩澤期?”
“有。”
維納德沒有隱瞞:
“遠在流沙之地的薩拉曼達院長,據我所知,他也感受到了這次恩澤的波動。”
“他正在進行最後的閉關。
如果一切順利,主世界很快將迎來第二位在這次恩澤期突破的大巫師。”
第二位。
這個數字,讓羅恩的心臟微微收緊。
兩位新晉大巫師。
兩股全新的、渴望建立影響力的力量。
再加上卡桑德拉的失聯,所留下的權力真空……
“拉爾夫。”
維納德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我知道你在擔心甚麼。
伊芙殿下的處境,確實會因為這場動盪而變得極其微妙。”
“失去了母親的庇護,王冠氏族的繼承人……”
他嘆了一口氣:
“會成為所有人覬覦的目標。
不光是因為她的血脈,更因為她即將繼承的尤特爾前輩的虛骸殘構。”
“那可是一位頂尖大巫師的遺產。”
羅恩的拳頭緩緩握緊。
“不過。”
維納德話鋒一轉:
“你也不用過度擔心。
伊芙殿下畢竟是荒誕之王的直系血脈,沒有人敢真正對她怎麼樣。”
“至少在明面上,所有人都會表現出對王冠氏族應有的尊重。”
“真正危險的,從來都是暗流。”
這句話如同一盆冷水,澆在羅恩頭上。
暗流。
那些表面恭敬,背地裡卻不斷試探、算計、甚至下黑手的陰謀詭計。
那才是最難防範的。
“謝謝您的提醒,教授。”
羅恩深吸一口氣:
“我會小心的。”
“嗯。”
維納德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欣慰:
“你是個聰明人,拉爾夫。
我相信你能保護好自己想保護的人。”
“另外……”
“雖然妮蒂爾現在是代理站長,但我在觀測站的影響力也有一些。
必要時,我也可以為你提供一些……援助。”
這份承諾,沉甸甸的。
羅恩能聽出維納德話中的分量。
“我會記住的,維納德教授。”
通訊中斷。
密室再次陷入寂靜。
只剩下牆上那些已經熄滅的防護符文,偶爾閃爍出微弱的殘光。
羅恩站起身,緩緩走向密室的出口。
他的腦海中,無數思緒如亂麻般交織:
卡桑德拉的失聯。
妮蒂爾的崛起。
薩拉曼達即將突破。
整個巫師世界的高層,正因為尤特爾的逝去和卡桑德拉的意外,而迎來一場劇烈的權力重組。
舊的秩序正在崩塌,新的規則尚未建立。
在這個混亂的過渡期,任何人都可能成為犧牲品。
特別是伊芙這樣的。
失去了母親庇護,卻依然握有巨大價值的“政治遺產”。
她的王冠氏族血脈,是無數野心家覬覦的“天然盟友”。
她即將繼承的虛骸殘構,是所有想要更進一步的巫師夢寐以求的“力量源泉”。
她甚至可能成為各方勢力爭奪的“籌碼”:
誰能掌控伊芙,誰就能在未來的權力格局中佔據先機。
“我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羅恩握緊拳頭。
他想起了伊芙第一次下課後來找他時,那個被魔噬折磨得面無血色的小女孩。
想起了她在學習魔藥學時,眼中閃爍的求知慾和對未來的憧憬。
想起了她在“荊棘之釜”透過三重試煉時,那種發自內心的喜悅。
想起了前幾天晚上,她興奮地跑來告訴他“我們都透過了”時,臉上洋溢的笑容。
那些笑容,不該被玷汙。
“我必須變得更強。”
羅恩推開密室的門,走進莊園的夜色中。
頭頂的夜空繁星點點,可那些星光在他眼中,此刻卻顯得冰冷而遙遠。
“不光是為了踐行‘傳承之地’的理想……”
他仰望星空:
“更是為了在這場即將到來的風暴中,保護我所珍視的一切。”
夜風吹過,帶來花園中淡淡的花香。
那香氣溫柔而寧靜,與羅恩內心的波瀾形成了鮮明對比。
他站在原地許久,直到東方的天際線開始泛起魚肚白。
黎明即將到來。
可他知道,真正的黑暗,才剛剛開始。
這個當時的黯日級評審員,本來叫阿莉西亞·布朗,但是我怕會和龍魂“阿塞莉婭”混淆,所以改個名字,前面也修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