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羅恩帶著伊芙和莉莉婭再次踏入“荊棘之釜”。
今天,整個工坊的氛圍都不同了。
那些平日吵吵嚷嚷的“會說話坩堝”們,今天出奇地安靜,整齊排列在藤蔓末端。
守門的水晶荊棘“老三”也端莊地垂下枝條:
“拉爾夫講師、伊芙殿下、莉莉婭學徒,奧古斯都副教授在核心大廳恭候諸位。”
“咦?”
伊芙眨了眨眼睛,湊近莉莉婭小聲說:
“老三今天這麼正經,是不是生病了?平時它不是最愛講冷笑話的嗎?”
莉莉婭掩嘴輕笑:“也許……是有甚麼重要的事情?”
羅恩走在前面:“看來,今天確實有些特別。”
三人沿著螺旋階梯向下。
當抵達第六層核心區域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們同時停下了腳步。
整個空間的佈置完全變了。
原本隨意懸掛的坩堝被重新排列,在空中組成了一個儀式陣列。
每個坩堝都盛滿了不同顏色的魔藥:
深藍色的“智慧之泉”散發著如星辰般的微光;
翠綠色的“生命之露”流淌著如森林般的生機;
金色的“榮耀之焰”跳躍著如太陽般的光輝;
銀色的“純淨之月”閃爍著如月光般的柔和……
它們的光芒在空中交織,形成了一座由純粹能量構築的“光之聖壇”。
“哇……”
伊芙睜大了眼睛:
“這些魔藥……都是‘象徵藥劑’吧?”
“象徵藥劑”是魔藥學中最特殊的一個分支。
它們在重要的儀式中使用,能夠為儀式賦予更深層的意義。
“沒錯。”
莉莉婭的聲音也有些顫抖:
“我在書上讀過……只有在‘擢升儀式’這樣的重大場合,才會動用如此多的象徵藥劑……”
“擢升儀式?”
伊芙轉頭看向羅恩,紫色的眼眸中滿是困惑:
“導師,這是……?”
羅恩還沒來得及回答,奧古斯都的聲音就在空間中迴盪:
“伊芙·馮·曼枝殿下,請上前來。”
老人今天穿著一件罕見的深紫色禮袍,那是隻有在最正式場合才會穿戴的“禮服”。
禮袍上繡滿了符文,每一個都代表著魔藥學史上的重大發現。
伊芙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向聖壇。
她能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
“諸位同僚。”
奧古斯都環顧四周:
“我們今日聚集於此,是為了見證一個特殊的時刻。”
“根據‘造物主’制定的古老規則,每位魔藥教授擁有一項神聖的特權——‘擢升’。”
他的聲音在空間中迴盪:
“此特權每年僅可使用一次,用於提拔那些天賦卓絕、品德高尚,卻因各種原因尚未完成正式考核的傑出學徒。”
周圍傳來一陣低聲的議論。
有人羨慕,有人驚訝,還有人在竊竊私語:
“是伊芙殿下……”
“難怪,她昨天可是透過了三重試煉……”
“三百年來第一人啊……”
奧古斯都抬起手,示意安靜。
空中的坩堝們開始緩緩轉動,釋放出的光芒變得更加耀眼。
“伊芙·馮·曼枝。”
老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昨日以一己之力,透過了三百年來無人能及的‘三重試煉’。”
“你展現出的,絕非單純的技術或天賦,更有對魔藥學本質的深刻理解。”
他的聲音變得更加鄭重:
“你理解了‘傾聽’,學會了‘共鳴’,掌握了‘整合’。”
“你證明了自己能夠突破傳統的框架,創造出全新的可能性。”
“這,正是一位真正的魔藥師應該具備的品質。”
奧古斯都從銀質托盤上拿起那枚徽章。
那是一株被火焰環繞的魔藥草,正是“職業魔藥師”的標誌。
他轉向伊芙:
“因此,在‘荊棘之釜’所有成員的見證下,我,奧古斯都·維爾納,以魔藥教授的身份,援引古老約定……”
他的聲音如洪鐘般響亮:
“正式授予你‘職業魔藥師’的資格!”
話音落下,所有坩堝同時發出了歡快的鳴響。
那些象徵藥劑的光芒匯聚成一道光柱,籠罩住伊芙的身影。
在光芒中,她彷彿聽到了無數聲音在低語:
“智慧引導你的雙手……”
“生命回應你的呼喚……”
“榮耀見證你的成就……”
“純淨守護你的初心……”
奧古斯都將徽章交給了少女。
“從今日起,你不再是學徒。你有資格與我們平起平坐,共同探討魔藥學的奧秘。”
伊芙感受到徽章傳來的溫暖。
那溫暖,如同活物般滲透進她的血脈。
她能“聽到”無數前輩魔藥師留在徽章中的呢喃。
那是傳承的聲音,是認可的證明。
“我……”
伊芙的聲音有些顫抖,她向奧古斯都深深鞠躬:
“我接受這份榮耀。感謝您的信任,我會不辜負這份期待。”
“很好。”
奧古斯都露出滿意的笑容,然後轉向在場的所有人:
“諸位,讓我們為新晉的職業魔藥師喝彩!”
整個大廳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歡呼。
那些坩堝們更是興奮得上躥下跳:
“新同事!新同事!”
“終於又有年輕的魔藥師加入了!”
“伊芙殿下萬歲!”
莉莉婭在人群中激動地鼓掌,眼中滿是真誠的祝福。
她走上前,抓住伊芙的手:
“恭喜你,伊芙!”
她的聲音雖然輕柔,但充滿了發自內心的喜悅:
“你值得這份榮耀!”
伊芙轉身,緊緊握住莉莉婭的手:
“謝謝你,莉莉婭。如果沒有你……我可能永遠都理解不了‘共鳴’的真諦。”
“你同樣透過了三重試煉,等你準備好了,也會有一枚徽章在等著你。”
兩個女孩相視而笑。
羅恩則靜靜地站在一旁,同樣感到欣慰,但又想到了別的東西。
伊芙確實有資格獲得這份榮耀,她的天賦和努力都無可挑剔。
可羅恩明白,這份“擢升”背後,更多的是一種政治姿態。
奧古斯都選擇在這個時候行使特權,本質上是在向如日中天的征服派領袖——卡桑德拉示好。
他在用這種方式表明立場:
“荊棘之釜”認可王冠氏族的繼承人,認可征服派的理念。
這種認可,將為奧古斯都和整個“荊棘之釜”帶來更多的政治資本和資源傾斜。
“成年人的世界,總是如此複雜……”
他在心中嘆息。
但至少,在這一刻,伊芙的笑容是真實的。
那就夠了。
………………
而在另一邊的司爐星。
因為時間流速一比二的原因,這邊的時間很快就到了沃克家族每季度一次的“血脈驗證”。
演武場中,數百名家族成員圍成一圈。
凱倫站在場地一側,對面是嫡系天才達倫·沃克。
在沒有得到那件“暗色流金”前,這場對決本該毫無懸念。
可現在……
“開始!”
達倫率先出手,數根鐵柱在燃金術驅使下化作金屬長鞭呼嘯而來。
凱倫卻只是平靜地抬起右手。
暗金色光芒湧出,那些暴虐的金屬長鞭竟開始“平靜”下來,最終溫順地懸停在半空。
全場鴉雀無聲。
“這……這怎麼可能?!”達倫瞪大眼睛。
凱倫輕輕握拳,金屬長鞭崩解成微粒,重新聚合成一柄長劍落入他手中。
達倫咬牙切齒,再次發動攻擊。
這一次他調動了體內全部的血脈之力,試圖強行奪回對金屬的控制權。
可凱倫只是輕描淡寫地揮了揮手中長劍。
一道暗金色波紋擴散而出。
達倫苦心維持的燃金術頃刻瓦解,他整個人被震飛出去,重重地砸在演武場邊緣。
勝負已分。
觀眾席陷入了詭異的沉默,隨即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沃克家族已經太久沒有出現過這樣的天才了。
族長坐在高臺上,目光死死凝視著場地中央那個瘦弱的身影。
這個曾經被他視為廢物的旁系子弟,竟然在短短時間內脫胎換骨。
“把他帶到我的書房。”
他對身旁的管家低聲吩咐:
“我要親自問問,他究竟遇到了甚麼機遇。”
………………
深夜,凱倫獨自坐在房間裡。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暗色流金”,眼中滿是狂熱。
自從獲得這件寶物,他的人生完全改變了。
曾經嘲笑他的人,現在都變成了仰望的面孔。
族長親自接見,承諾更多資源和地位。
這一切都是因為“它”。
就在他沉浸在美夢中時,“暗色流金”突然傳來清晰的意念:
“孩子,你渴望更多的力量嗎?”
凱倫渾身一震:“你……你會說話?!”
“我一直都能。只是在此之前,你還不夠資格。”聲音溫和而威嚴。
凱倫激動得心臟狂跳:“我該怎麼稱呼您?”
“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給你更多。遠比演武場上展現的更多。”
“您需要我做甚麼?”
“一個測試。我需要確認,你是否真的配得上我的力量。”
接下來,聲音向凱倫描述了一個“機會”:
敵對的魯格家族有個邊緣倉庫,防衛鬆懈,存放著高純度礦鹽。
“只要你能拿到那批礦鹽,我就能幫你的血脈再次進化。
到時候,你將超越所有嫡系,成為沃克家族真正的繼承人。”
凱倫眼中燃起貪婪的火焰。
可理智還在掙扎:“可是……如果被發現……”
“那就證明你只配當懦夫。”聲音突然冰冷:
“如果你不敢,我會去尋找更有勇氣的宿主。”
這句話擊中了凱倫最脆弱的神經。
他太害怕失去這一切了。
“我……我做!”他咬牙道。
遙遠的中央之地,北區的莊園中。
羅恩閉著眼睛,透過血脈連線“觀看”著司爐星上發生的一切。
當他“聽到”凱倫那番決定時,眉頭微微皺起。
透過“墨汁”建立的深度連線,他不僅能感知到凱倫的言行,更能直接“品嚐”他的思維模式。
而現在,他品嚐到的是……
“哈哈哈!我凱倫終於要翻身了!等拿到那批礦鹽,我就是沃克家族最強的天才!”
“達倫那個廢物,以前總是欺負我,等我變得更強,一定要讓他跪下來給我道歉!”
“還有那些看不起我的長老們,到時候我要讓他們知道,誰才是真正的天才!”
“族長的位置……說不定將來也能是我的……”
凱倫的思維如同開了閘的洪水,全是幼稚的復仇幻想和不切實際的野心。
更糟糕的是,他對於如何完成“測試”,竟然沒有任何實際的計劃。
“偷礦鹽……這個簡單!
我去找城裡那些地痞流氓,給他們點錢,讓他們去偷就行了!”
“反正我現在有錢了,族長剛給了我一大筆修煉資源的預支……”
“對!就這麼辦!我只要坐在這裡等訊息就好,多輕鬆!”
羅恩睜開眼睛,臉上浮現出極度嫌棄的表情。
“真是個蠢貨……”他感覺自己的“厭蠢症”要犯了。
對方的這種思維模式,簡直是災難性的。
凱倫雖然獲得了力量,但本質上還是那個目光短淺、缺乏智慧的廢物。
僱傭地痞去偷竊敵對家族的東西?
這種計劃漏洞百出,簡直是在主動製造把柄。
羅恩站起身,在房間裡緩緩踱步,思緒如同齒輪般轉動起來。
“單純給予力量是不夠的……”
他想起了自己在深淵觀測站時的經歷。
那些獲得強大力量卻缺乏相應智慧的探索者,往往會成為最大的麻煩製造者。
他們不僅無法完成任務,還會因為愚蠢的決策把整個團隊拖入險境。
“工具的價值,不在於它有多鋒利,而在於使用者是否知道如何揮舞。”
羅恩回想起尤特爾教授曾經說過的話:
“一把給愚蠢者的神劍,不如給智慧者的木棍。”
如果凱倫真的按照他那愚蠢的計劃行事,結果必然是災難性的。
到時候不僅會暴露“墨汁”的存在,還可能引起司爐星貴族階層的警覺。
這將徹底破壞整個潛伏計劃。
“但是……”
羅恩的嘴角勾起一抹盡在掌握中的笑容:
“也許,這正是一個測試機會。”
他重新坐下,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
如果凱倫能在這次行動中展現出最起碼的智慧和謹慎,那還值得繼續培養。
但如果,他真的按照那個愚蠢至極的計劃行事……
那就證明這具身體的原主人,已經徹底沒有利用價值了。
到時候,“墨汁”可以毫無心理負擔地完成奪舍。
一個愚蠢的靈魂,佔據著一具經過改造的優質軀體,本身就是一種極度的資源浪費。
“就這麼定了。”
羅恩做出決定,透過血脈連線向“墨汁”下達新的指令:
“不要干預他的計劃,讓他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
“我要看看,他究竟有多蠢。”
“如果他能透過這次測試,展現出最基本的智慧……”
“那我會繼續以‘引導’的方式慢慢培養他。”
“但如果他失敗了,如果他的愚蠢程度超出底線……”
羅恩的眼神變得冰冷:
“那就直接奪舍,不必再浪費時間。”
這個決定雖然殘酷,但卻是最理性的選擇。
在異世界的潛伏任務中,一個愚蠢的代理人比沒有代理人更糟糕。
“開始吧,凱倫。”
他重新閉上眼睛:
“讓我看看,你究竟配不配繼續活著。”
司爐星上,凱倫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接受“審判”。
他興奮地開始實施那個愚蠢的計劃。
第二天,他偷偷摸摸地溜出家族府邸,來到城中最混亂的貧民區。
這裡聚集著各種地痞流氓,他們靠著打家劫舍和敲詐勒索為生。
凱倫找到了一個叫“疤臉”的頭目,那是個滿臉橫肉、渾身酒氣的壯漢。
“你說甚麼?”
疤臉一邊剔著牙,一邊用懷疑的眼神打量著眼前這個瘦弱的貴族少爺:
“你要我們去偷魯格家族的倉庫?”
“對!”
凱倫壓低聲音,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老練的僱主”:
“我會給你們一百純金幣作為報酬!只要你們能把倉庫裡的礦鹽偷出來!”
疤臉的眼睛亮了。
一百純金幣,足夠他們這幫人揮霍好幾年了。
“成交!”他一拍桌子:“小的們,今晚就動手!”
凱倫心中暗喜,覺得自己的計劃簡直天衣無縫。
他完全沒有意識到,這種僱傭方式埋下了多少隱患:
沒有事先偵察目標;
沒有制定撤退路線;
沒有考慮如何處理贓物;
更致命的是,他甚至沒有要求保密,就這麼大大咧咧地在酒館裡談交易……
當天晚上,那幫地痞喝得醉醺醺地衝進倉庫。
他們大肆破壞,還順帶偷走了其他貴重物品。
巨大的動靜,立刻驚動了魯格家族的護衛。
一場混戰後,地痞們被全部擒獲。
嚴刑拷問下,他們很快供出了僱主——凱倫·沃克。
中央之地,羅恩睜開眼睛。
他的表情毫無波動,彷彿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結果。
“連最基本的謹慎都做不到……”
他搖了搖頭:
“看來,這具身體需要更換主人了。”
透過“墨汁”的感知,他能清晰地“看到”凱倫此刻的狀態:
被關在地牢裡,瑟瑟發抖,滿臉恐懼,像一隻等待宰殺的羔羊。
那個曾經膨脹到以為自己能成為族長的“天才”。
現在,卻連站起來的勇氣都失去了。
“果然,本質上還是個廢物。”
羅恩下達了最終指令:
“墨汁,準備奪舍。”
“這次測試,他不合格。”
地牢深處,凱倫蜷縮在潮溼陰暗的角落。
魯格家族的問罪文書已經送達,族長盛怒之下揚言要將他處以極刑。
“我……我要死了……”
凱倫顫抖著,淚水混著汙垢從臉上滑落。
就在此時,懷中的“暗色流金”傳來意念:
“孩子,你實在是太讓我失望了。”
聲音中不再有溫和,只剩冰冷的嘲諷:
“我給了你機會,你卻用最愚蠢的方式浪費了它。”
凱倫如同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我不想死!”
“救你?”
聲音發出輕蔑的笑聲:
“一個連最基本考驗都通不過的廢物,有甚麼資格被拯救?”
這句話擊碎了凱倫最後的心理防線。
他開始嚎啕大哭。
就在他的精神跌入最低谷時,“暗色流金”再次開口了。
“不過……”
這次,它的聲音變得神秘而誘惑:
“我可以給你第二次機會。
前提是,你必須完全交出自己的靈魂。”
“只要……只要能活下去……”
凱倫哽咽著說道:
“我甚麼都願意做……”
光芒炸裂。
無數細小的黑色絲線從“暗色流金”中湧出,如同飢餓的蛇群般鑽入凱倫的七竅。
他想要尖叫,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些黑色絲線在他的大腦中蔓延、侵蝕,將他那點可憐的意識撕成碎片。
隨後,瘦弱少年從地牢中翻身而起,眼神變得極度冰冷起來。
………………
接下來的幾天時間,“墨汁”一直在熟悉這具身體。
它吸收了凱倫所有的記憶,學會了他的一切習慣和語氣。
同時,在羅恩的遠端指導下,它開始著手製作那件關鍵的“證據”。
羅恩擁有【歷史研究】的技能。
在那場震撼人心的歷史回溯中,他親眼目睹了司爐星祭司們那套充滿殘酷秩序感的“活化”儀式。
那是一種精密到令人髮指的黑暗藝術。
雖然邪惡,但每一個步驟都經過千年的淬鍊,能量穩定、有序、可控。
祭司們將痛苦和絕望轉化為力量,將怨念打磨成完美的工具。
這是一種可怕的技藝,卻也是一種不容褻瀆的“神聖”。
他此刻所要做的,就是創造出一個完全相反的東西。
“墨汁”從魯格家族倉庫的混亂中,成功“撿”到了一小塊高純度礦鹽。
這塊礦鹽本身就蘊含著強大的怨念之力,是極其珍貴的材料。
現在,它要把這塊“珍寶”變成一件“失敗的褻瀆品”。
………………
深夜,“墨汁”將礦鹽放在掌心。
暗金色的光芒從它體內湧出,那是混沌之力最微弱、最隱晦的顯現。
這股力量的唯一作用就是“汙染”。
它如同最精巧的手術刀,切入礦鹽內部原本井然有序的怨念結構。
祭司們千年積累的“活化”模式被打亂,能量節點被錯位,符文迴路被扭曲。
整個過程極其精妙。
“墨汁”並非在創造一個新的系統,相反,它在破壞一箇舊的秩序。
它讓礦鹽中的怨念變得狂躁、矛盾、自相沖突。
原本應該流暢運轉的能量回路,現在到處都是“錯誤”的節點和“不敬”的結構。
就像一個學藝不精的學徒,試圖模仿大師的傑作,卻只能畫出一幅四不像的拙劣贗品。
當“改造”完成時,礦鹽的外觀幾乎沒有變化。
但內部的能量結構,已經變成了一團混亂。
任何精通“活化”儀式的祭司,只要稍加檢測,都會立刻察覺到這種“不協調”。
他們會看到一個試圖模仿他們技藝、卻模仿得漏洞百出的拙劣嘗試。
這就像一群頂級的古典音樂家,聽到了一段五音不全、節奏混亂,卻又明顯是在嘗試演奏他們樂曲的噪音。
他們的第一反應,絕非“這是來自未來的神級音樂”。
而是“哪個不知死活的蠢貨在侮辱我們的藝術?!”
“墨汁”小心翼翼地將這塊“證據”收好。
現在,只等最後的表演了。
清晨,兩名沃克家族的衛兵開啟了地牢的門。
“出來,族長要見你。”
其中一人冷冷地說道,眼中滿是厭惡。
在他們看來,這個廢物不僅毀了自己,還差點毀掉整個家族。
可當“凱倫”從陰影中走出時,兩名衛兵都愣住了。
眼前的人雖然身上還帶著囚禁時留下的汙垢,但眼神卻異常冷靜。
那種平靜不像是認命的麻木,更像是一種超越了恐懼的淡然。
“走吧。”
“凱倫”的聲音平穩得沒有任何起伏。
一路上,他既沒有求饒,也沒有辯解,只是默默地跟著衛兵前行。
這種反常的表現,讓兩個衛兵都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族長書房裡,已經聚集了沃克家族的所有核心成員。
族長本人坐在主位上,臉色鐵青如同即將爆發的火山。
其他長老們則分列兩旁,每個人眼中都寫滿了憤怒和失望。
當“凱倫”被押進來時,所有人都以為會看到一個痛哭流涕、跪地求饒的懦夫。
畢竟,他的所作所為,讓本就風雨飄搖的沃克家族雪上加霜。
盜竊未遂事小,得罪了正值勢頭的魯格家族才是致命的。
對方正虎視眈眈地等著借題發揮,要將沃克家族徹底吞噬殆盡。
然而,“凱倫”卻只是微微躬身,用一種平穩到聽不出任何感情的語調開口道:
“伯父,關於此次襲擊魯格家族倉庫之事,是我一人所為,我願承擔所有罪責。”
這句話一出,讓在場的家族長輩們一陣騷動。
族長的拳頭重重砸在扶手上:
“承擔?你拿甚麼承擔?!你知道魯格家族開出了甚麼條件嗎?
三個礦區!還有十萬純金幣的賠償!這足以讓我們家族元氣大傷!”
“凱倫”沒有退縮,反而抬起頭,直視著族長的眼睛:
“伯父,我此舉並非為了貪圖那點礦鹽,只是為家族進行的一次‘清掃’與‘獻禮’。”
“一派胡言!”
一位長老怒斥道,花白的鬍鬚都氣得顫抖:
“你把家族拖入險境,還敢在此巧言令色!”
“凱倫”沒有理會他,從懷中緩緩取出那塊被改造過的礦鹽樣本。
它只有指甲蓋大小,看起來平平無奇。
但當它出現的時候,在場所有血脈精純的貴族都感受到了一種極不穩定的、狂躁的怨念波動。
那種波動,如指甲刮擦玻璃般刺耳,讓人本能地感到不適。
族長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是甚麼?”
“凱倫”的聲音壓得很低,彷彿在訴說一個驚天秘密:
“伯父,您想過嗎?我們‘貴族’熔鍊礦石,依靠的是祭司大人賜予的‘活化’儀式,引動礦鹽中的怨念之力化為‘燃金之火’。
這是神聖的法則,也是我們力量的根基。”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如刀:
“可魯格家族,他們企圖繞過祭司大人的儀式,私自‘催化’原始礦鹽中的怨念!
他們妄圖染指神明的領域,這在司爐星是何等大罪?”
此言一出,整個房間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私自催化怨念?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家族爭鬥,而是對整個祭司統治體系的直接挑戰!
在司爐星,祭司階層掌握著“活化”儀式的核心秘密,這是他們權力的根基。
任何試圖繞過他們、私自操控怨念之力的行為,都會被視為最嚴重的瀆神之罪,足以招致滅族之禍。
族長猛地站起身,死死盯著“凱倫”手中那塊散發著不祥氣息的礦鹽樣本:
“你說的可是真的?!”
“凱倫”的回答滴水不漏:
“我不敢斷言,伯父。
正因如此,我才派人去‘調查’,想拿到更確鑿的證據。”
他微微低頭,姿態謙卑:
“只是我勢單力薄,用的人也愚蠢,把一場秘密調查搞成了一場拙劣的盜竊。
這是我的失誤,我願承擔一切後果。”
這番話巧妙地將“盜竊”重新定義為“調查”,將“犯罪”昇華為“忠誠”。
一位長老皺眉道:
“就憑這麼一小塊樣本,你如何證明魯格家族在私自催化怨念?
也許這只是普通的礦鹽,只是品質不佳罷了。”
“凱倫”搖了搖頭:
“長老說得對,所以我不會‘證明’甚麼。”
“我只是將這個‘可疑樣本’和我的‘擔憂’,一併呈給祭司大人。
至於魯格家族是否有罪,那是祭司大人的判斷,不是我一個小輩能置喙的。”
在場的所有人都心中一凜。
他們很快就想明白了這個方案的惡毒之處。
族長緩緩坐回椅子上,揉了揉眉頭,開始飛速思考這個方案的可行性:
首先,是身份的轉換。
沃克家族不再是“罪犯”,他們搖身一變,成為了“行為過激但忠誠的衛士”。
他們的一切行為,都可以被解釋為對祭司統治的維護。
這在政治上,立刻佔據了道德高地。
其次,是不可拒絕的審查。
對於“私自催化怨念”這種級別的指控。
祭司階層為了維護自身權威,必須進行調查。
無論他們是否相信沃克家族,都必須做出姿態。
因此,魯格家族無法拒絕這次審查。
最毒辣的是,這是一個必輸的陷阱。
如果魯格家族真的在搞小動作,那麼這次審查將讓他們萬劫不復,直接被滅族。
如果他們是清白的,也絕無可能全身而退。
祭司們的審查必然是苛刻、粗暴且具有破壞性的。
為了彰顯權威,為了讓所有貴族明白挑戰神權的代價,哪怕只是發現一點點微不足道的瑕疵:
比如賬目不清、私藏了少量未經報備的礦鹽、某個倉庫管理員的記錄有疏漏,全都會被無限放大。
最終,魯格家族依然會遭到重罰。
這個方案,就像是逼著對手自己跳進一個無論如何都會受傷的陷阱。
更精妙的是,執行這一切的“刀”。
那是沃克家族根本得罪不起、魯格家族同樣無法反抗的“祭司階層”。
“可是……”
另一位長老猶豫道:
“如果祭司大人認為我們是在誣告,那我們的罪責豈不是更重?”
“凱倫”早就料到了這個問題:
“所以我們不‘指控’,只‘舉報’。”
他的聲音變得更加冷淡:
“我們的措辭要謹慎。
不說‘魯格家族在私自催化怨念’,要說‘在調查魯格家族盜竊案時,意外發現了這個可疑樣本,不敢妄斷,特獻給祭司大人定奪’。”
“這樣一來,我們只是‘忠誠的彙報者’,卻非‘輕率的指控者’。
祭司大人即使認為樣本沒有問題,也不會怪罪我們的謹慎。”
“況且,伯父,您真的相信祭司大人會認為‘沒有問題’嗎?”
這個提示,如點睛之筆。
那塊礦鹽樣本中的怨念波動,確實異常混亂。
即使不是魯格家族主動為之,祭司們也會認為他們在礦鹽的儲存、管理上存在嚴重問題。
而這種“問題”,同樣是罪過。
“凱倫”看著伯父變幻的神色,知道他已經心動,於是丟擲了最後的誘餌:
“伯父,這是一場豪賭。輸了,我們因為‘彙報失誤’可能會受到輕微責罰。但贏了……”
他的嘴角勾起一個冷酷的弧度:
“我們不僅能將魯格家族徹底踩在腳下,還能因為這份‘忠誠’,得到祭司大人的青睞。
原本要賠償的三個礦區,說不定能變成我們從魯格家族那裡獲得的戰利品。”
“我們失去的,將百倍奉還。”
房間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
所有人都在權衡著這個方案的風險與收益。
最終,族長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
“就按你說的辦。”
他站起身,環視著在場的所有長老:
“立刻準備禮物,我要親自去拜訪大祭司。
凱倫,你跟我一起去,這是你的功勞,也該由你來親手獻上。”
“凱倫”恭敬地躬身:“是,伯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