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完全是斷章取義……”張鶴卿皺著眉頭將一份奏摺放在案几上, “說甚麼不守君臣之儀,貪贓枉法、蠻夷之教,沒有一個能站的住腳。”
“當然有些只是藉口, 但已經足夠了。”趙歸真悠閒的押了一口茶, 並未把張鶴卿的反對放在心上。
張鶴卿的眉頭皺的更緊, 有些不可理解的質疑道:“佛門自漢時就已傳入中原, 在我朝也一度繁榮昌盛, 佛法教義早已深入人心,師兄你這份奏摺遞上去,豈不是冒天下之大不韙?”
“這就不勞師弟操心了。”趙歸真放下茶盞, 漫不經心的又將奏章翻閱了一遍。這份詬病佛門的奏章是他讓人弄出來的,雖然參雜了不少上綱上線的東西, 但他自信有些內容肯定能切中皇帝的痛腳。
“你以為這些執掌權利的人, 真的關心佛與道究竟孰優孰劣?”他抬眉掃了張鶴卿一眼, 笑中帶出一絲嘲諷,“他們有的貪圖寺廟的財產, 有的窺伺佛教背後的權勢,各自打著各自的算盤,各自都有著各自齷齪的心理。”
“那趙師兄又是為了甚麼!”張鶴卿直視趙歸真,一向平和的臉上竟也顯出一絲凜冽,“師兄明知如此卻還故意誣陷佛門, 究竟又為了甚麼?”
“為了甚麼?呵!”被當面指責, 趙歸真竟然沒有生氣, 他只是輕笑一聲, 轉臉面向窗外, 悠悠說道:“我只想完成道門千古以來的一場盛事……”
“鍊師大人,賢妃娘娘有請, 說是聖上已在傾顏殿內等待大人。”
就在張鶴卿還欲一探究竟的時候,門外忽然響起了輕輕的叩門聲,一個小道模樣的影子立於殿外,也不進來,只是躬著身子稟報。
“知道了”,趙歸真手一揮讓那小道先行退下,然後才伸手將那本奏章揣入袖中。
“張師弟,別忘了你與我的約定。”臨走之際,他冷然的看了張鶴卿一眼,“我不靠鬼神之力,然你也必須助我一臂之力。”
“……師兄想讓我做甚麼?”說到這裡,張鶴卿心中不禁發苦。當時為了救助杜尚秋而隨機應變有此一約,可依他的為人,也無法言而無信。
“放心,我不喜歡強人所難……”趙歸真好似看穿了他的猶豫,嘴角扯出一抹嘲笑, “我不指望師弟現在就能理解,那就請你靜觀其變吧,總有一天,你會明白我的苦心。”
說完,他徑自推門而出。室外的天色正是白晝豔陽,連帶著他的身影也被鍍上了一層金光,可看在張鶴卿的眼裡,只覺得師兄像是走在一條充滿了泥沼毒瘴的迷霧中,就連耀眼的夏日光芒,也擋不住他心中生起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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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張鶴卿隔著好幾道宮門的春霄,此刻心裡也冰涼的很。
在難得的一個踏實覺之後,她清晨醒來所看見的第一個景象,就是杜尚秋一動不動的坐在她的床邊,雙眼毫無目的的看著對面的牆壁。還在他昨晚的那個位置,還保持著他昨晚的那個姿勢,顯然一晚上都不曾動彈過。
春霄無聲的嘆了一口氣,一夜好夢,甚至她現在還能回味起那殘留的幸福感覺,可惜甦醒之後再看過來,卻終歸是一場空。
“尚秋,早晨了啊……”她儀式性的問候一聲,拉著杜尚秋出屋來到了廊下坐著。雖然知道這樣子於事無補,不過看著他安靜的坐在陽光下面,就會覺得這個人也變的溫暖了一點,令她稍許心安。
接著她又依附回了鄭素兒的身體,將房裡收拾一番後,和杜尚秋並排坐在了一塊。
“乾孃早!”
東廂裡的兩個孩子也都是早睡早起的苗子。七郎一看見春霄便撒丫子奔了過去,對著毫無反應的杜尚秋照樣打了個招呼。
打著哈欠的絕兒跟在他後面,看見七郎衝著空白的地方說話,不禁鼓著腮幫子豔羨道:“就我看不見,太可惜了!”
看不見也好啊……活著才是真的好。
春霄搖頭苦笑,沒有心情跟小孩子打趣,只是看到絕兒倒讓她想起了其它問題。
“絕兒,張道長呢?有沒有甚麼訊息?” 自張鶴卿入宮已經三天,結果至今音信全無。趙歸真那邊也沒有任何動靜,所有的事情好似一瞬間全平靜了下來,平靜的讓人害怕。
“沒有……”一提這事,絕兒蹙起他那兩抹短短的小眉毛,也是一臉愁苦的坐在廊下圍欄上,“完全沒有師傅的訊息呢。”
春霄又嘆了口氣,在場沒有一個能拿主意的人,才讓她感到過去可以放心讓別人撐起她的天空的日子,是多麼的幸運和珍貴。
如今兩個孩子是不能指望的,杜尚秋也幫不上忙,縱使過去多麼嬌氣沒用,春霄也知道次唯有靠她自己努力。於是她思索了好一會,換了個問題道:“那道長有沒有說過,如果他長時間沒有迴音,我們該怎麼辦?”
絕兒仍是搖頭,“師傅走的匆忙,只是草草吩咐幾句,連書房都沒來得及收拾。”
“書房?”
“是的,他總是會隨身帶點道經的,這次一本都沒拿走。”絕兒回憶著這些細枝末節,春霄的注意力卻已經轉向了別處。
她尚記得父親的書房一直是自己幼時的禁地,因為那裡有很多重要的信件,張鶴卿雖然不是達官顯貴,但看起來交遊也是廣泛,沒準就有些能透漏出蛛絲馬跡的信件,至少也得讓她知道趙歸真那幫妖蛾子到底在忙些甚麼。
“走!我們看看去!”,說著她就從欄杆上蹦了下來,匆匆向張鶴卿的寢書房走去。
因為是臨時落腳的住處,所以張鶴卿用來充當書房的這件屋子很小,就更顯得裡面的書籍浩瀚繁多。春霄心中一邊讚歎張鶴卿的求知精神,一邊手腳麻利的上翻下翻,嘴裡還不忘問道:“絕兒,你知道你師傅平時都把書信之類的放哪嗎?”
“知道知道!”替張鶴卿送信也是絕兒的日常工作之一,他熟門熟路的開啟一個矮櫃,掏出了一疊信箋。
乘著春霄翻閱的時候,他又搬來一個凳子,靠著書架放好後爬了上去,“還有些信件收在這個櫃子裡,不過都是師傅從日常的信件裡挑出來自己收的,所以我猜或許更重要點。”
春霄開了手中的幾封,果然都是些做法事的請帖之流,便朝絕兒正在攀爬的那個書架看去。在塞滿書籍的夾縫中確實有個不起眼的抽屜,大約一個普通成人抬手的高度,對絕兒來說則需費些周折。
“你小心點。”看著孩子晃晃悠悠的那個勁,春霄準備上去幫忙,那抽屜不知是不是許久沒開過有些卡殼,絕兒拉了幾下也沒有拉開。
“沒事沒事,我好像沒對齊……”絕兒嘀咕著,又是猛力一抽,結果伴隨著咔嚓一聲,抽屜被他大力拉開了,可突如其來的作用力卻使得他一下子朝後仰去,眼看就是後腦勺著地的下場。
“哎!”
“啊!”
“乾孃!”
三聲驚呼同時響起,然後書房裡發出了轟然崩塌聲。
“哎呦呦,我的腰……”春霄面朝下跪在地上,用後背抵住傾斜的書架,將兩個孩子護在胸下。
這玩意被倒下也沒有鬆手的絕兒連著抽屜整個拉塌下來,幸虧是架子不是櫃子,再加上春霄用的是具屍體,才沒有被壓成夾層餅。但是儘管她不會有痛感,還是本能的為自己支撐重擔的小身板哀嘆了一聲。
“乾孃,你沒事吧?”七郎被壓在絕兒地下墊了底,一邊撲騰著想要爬起來。
“咳咳,沒事”,春霄咳嗽幾下,深吸了一口氣,準備發力將那架子撐起來,好讓兩個孩子先出去,可是就在她一抬脖子的當上,整個人卻呆住了。
因為她看見對著書架的房門口正站著一個人,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尚……尚、尚秋?”春霄完全結巴了。
他怎麼會在這?他不是沒有神智毫無感覺嗎?三天以來他不都是一動不動的嗎!
她在這邊發傻,站在門口的杜尚秋也是一言不發,但他的目光卻不是茫然沒有焦點,而分明閃爍著各種複雜的色彩。
兩人無言對視的時間彷彿極短,又像極長,可就在春霄下意識再開口之際,杜尚秋忽然一轉身又跑了。
“等、等下啊!”春霄一急,頓時洩了力氣,書架搖搖欲墜,兩個孩子又是一陣咦呀哎呦的叫喚,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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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秋!尚秋……”好不容易從架子下爬出來,又滿院子的找人,待到在一個角落裡發現杜尚秋的時候,春霄已經氣喘如牛,可她還是努力的憋住粗重的呼吸聲,小心翼翼的靠近背對著她的這個人。
“尚秋……是你吧?”一句話出口,才覺得怪異非常,可是這個身影如此真實,如此接近,她太怕打碎了這彷彿美夢般的奇蹟。
“尚秋?”
一連問了數聲,那人既沒有回答,也沒有動。這個情形讓春霄陡然一急,再也顧不上小心,猛的一步跨過去就從後面環住了杜尚秋,可她的雙手卻穿透杜尚秋的身體而過,這才想起自己尚是肉身狀態。
她連忙又魂魄出體,緊緊擁住杜尚秋,同時能感到對方一直在輕微的顫抖。“你怎麼了!”心急之下,春霄不禁雙手用力,想把杜尚秋掰過來,“你回覆神智了嗎?你還記得我吧!記得嗎?”
“不,我……我……”杜尚秋僵直著脊樑,始終不肯轉過頭來,但他的嗓子中終於擠出了一絲聲音,嘶啞的壓抑著,卻字字清晰,“是的……我記得,我怎麼會忘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