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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59.龍虎山小劇場

2025-04-01 作者:太微天

開成四年, 正月初一,江南西道,鷹潭龍虎山。

張鶴卿照例一大清早便甦醒過來, 一推開窗子就能感到冷風呼嘯的吹進室內。山上風大, 颳著木質的窗帷咔喳作響。

張鶴卿哈口氣挫了挫雙手, 雖然目不能視, 但是從呼吸到的空氣裡, 也能感到一種令人安心的清新與平靜。

想必這幾日的雪景不錯吧——這麼想著,他收拾好床鋪,開始著裝。

幾天前他剛剛奪得了經術辯會的魁首, 所以天師府的長老們決定在正月初一這日,舉行他的授籙儀式。

張鶴卿自幼時發矇學道起, 被授予的法籙已不可列舉, 而今日他終於可以接受《上清籙》的傳授, 這也意味著他已經登上了最高的品級,一旦修習結束, 就可以獲得無上三洞法師的稱號,功行圓滿。

“鶴卿!呦,你已經起來了……”

一個同樣屬於年輕男子的聲線隨著推門聲響了起來,張鶴卿微微笑了下,還禮道:“我一直是這個時辰起的啊。”

“今天日子特殊, 我怕你昨晚上興奮的一宿沒睡著, 今天爬不起來嘛。”李月潭一貫的大大咧咧, 他是張鶴卿的同門師兄, 而且就住在隔壁的寮房。

張鶴卿對他的玩笑早已見怪不怪, 也不答腔,只是低頭整理身上的法服。平日裡他習慣了一身簡單的常服, 偶爾穿這種裡三層外三層的禮服,很費了一番手腳。

“嘖嘖”,李月潭不知所謂的感嘆兩聲,乾脆上前幫他收拾衣褶,“平時見慣了師弟一身素服,今天穿的這般花紅柳綠,遠看還真像一朵嬌花。”

“師兄……”張鶴卿無奈苦笑,抬起了那雙緊閉的眉目,“顏色、質地、款式諸多外在,在我眼裡也就是一件衣服而已。”

“是是是,你是不是也要告訴我,上清籙在你眼裡也就是幾本破書而已?”李月潭訕訕嘀咕道:“你還真是走狗屎運,這個年紀就能參悟上清法,不愧是張家的子弟。”

張鶴卿的身形一頓,忽然就退開一步嚴肅道:“師兄言辭有些過了,我的修業與我的姓氏有甚麼關係?”

“哎呀哎呀,我玩笑罷了。”李月潭見著苗頭不好,立馬打住。他這師弟雖然甚少生氣,但是心性太直,拗起來也是夠嗆。

“對了,傳聞上頭有意把四星給你,是不是真的?”趁著幫張鶴卿系披風的時候,李月潭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問道。

“這我不是很清楚……”張鶴卿略一沉思,“師傅未對我明言。”

甚麼都等到明言了,還如何佔據先機?李月潭始終弄不明白,他這師弟在修行參悟上滿會未雨籌謀的,為何在凡俗的一些常識性問題上遲鈍至此?

帶著這樣的慨嘆,他拍了拍張鶴卿的肩膀,“行行,萬一真落在你手裡,別忘了給師兄開開眼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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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清正一宮內寬闊泰然,卻不顯一絲壓人。描繪著靈芝、仙鶴、八卦等等彩紋的大殿內,香菸繚繞,黃鐘大呂低沉徘徊。因這天還是天臘之辰和元始天尊的神誕日,所以聚集於殿內的道者都是莊重非常。

張鶴卿一身赤紅色氅衣,繡著美妙絕倫的雲龍飛鶴。他左手持香,對著神位恭敬的下跪行禮,他的授業老師則站在神位右側,等於一同接受了這一禮。

接下來他還需呈上一枚玉環作為贄禮,師尊則將授予他上清法的全部經書,之後那枚玉環會被一剖為二,其中一半送還他常年佩戴,以為警醒——有生之年,必當恪守戒律,依盟崇約。

“這就是修習之路上最後的未知了嗎?”

接過經書的那一霎那,張鶴卿的心裡迴盪起這樣的疑問,一種求知的滿足感和無法確定答案的迷茫同時襲上了他的心頭。而等他終於解開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時,卻已是幾年之後的事了。

行完授籙儀式,張鶴卿被獨自留了下來,一個年輕些的道士將他領到了大殿更裡面的紫薇閣。

“師君?”感受到等待他的那人氣息後,張鶴卿微微有些吃驚。因為這人正是現任的嗣漢天師張頤,也是天下所有符籙道派的領袖。

“鶴卿啊,過來這裡……”張頤年過半白,卻是鶴髮童顏。他和藹的向張鶴卿招了招手,說話的口吻也如清風撫面。畢竟是自家小輩中的佼佼者,他這個做叔公的也很欣慰。

不過張鶴卿倒是恪守禮儀,僅是稍微靠近了幾步恭敬問道:“不知師君傳喚弟子,有何事吩咐?”

“並沒有甚麼吩咐,只是方才你的師傅授予了你上清法卷,而我作為你的長輩,也要送你一件禮物,所以傳你來自己挑選一下。”

“……這是……”當兩隻手碰觸到兩個盒子的時候,張鶴卿不禁眉頭一蹙,抬頭訝異道:“師君要賜弟子四星?”

他那不敢輕信的表情不像是故意裝出來的,看的張頤也是闇然失笑。有關選這個侄孫為四星繼承人的傳聞,早已人盡皆知,他本人倒像是全無思想準備的樣子。也不知是該讚一句心無雜念,還是該嘆一聲孤陋寡聞。

“正是”張頤笑著捋了捋鬍鬚,“這是諸位長老一致決定的,你可以從羅睺與紫氣中選擇一件中意的來修行。”

張鶴卿聞言復又低下了頭,帶著一絲激動,更仔細的感受著從兩件古物上傳來的不同氣息,最終做出了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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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紫氣啊……”李月潭帶著三分垂涎之色,由衷感嘆一了聲,而被他捧在雙手中的,則是一根碧玉通透的長蕭,珠圓玉潤,散發著一片內斂的輝茫。

小心的將之放回木盒中後,他又不由追問一句:“你為甚麼要選這個?”

“因為它的氣息很寧靜。”張鶴卿簡單扼要。

羅睺劍是封有蝕神的惡器,雖然鋒芒攝人,卻是嗜殺暴斂。而紫氣蕭卻是吉器,吸收日月光華,可以安魂鎮心。這種清平之氣很合張鶴卿的心意,他當時幾乎是不假思索的選擇了這隻蕭。

李月潭似有所悟的點了點頭,又打量了一番古蕭,忽然想起一個問題,“不過師弟……我好像從來沒聽你演奏過甚麼樂器呢?”

“雖然未曾精修,但也略知一些樂理。”張鶴卿拿起紫氣對在嘴邊,嘗試著發出了幾個音。

“那好那好!就請為師兄我先吹一曲,讓我也感受一下四星的神力吧。”李月潭鼓起掌來,就差像看戲的票友一般吹口哨了。而另一個好奇聲音也隨著他的起鬨一起,從院外竄入屋內。

“誰誰誰!誰要吹紫氣啦?”

一個不滿十歲的小道童奔進房裡,眼中一片機靈伶俐,咧嘴笑著露出兩排貝齒,在微黑膚色的映襯下,顯得極白。

李月潭見著來人,很熱情的招呼,一手指著張鶴卿道:“昭玄來的正好,來聽聽你堂兄吹簫。”

張昭玄一聽果然來勁,幾步蹦到張鶴卿面前,看著他的紫氣還不住感嘆,“唉,爺爺又送出一個。計都自從被那入仕的李淳風得了去,就一直被大內儲存,月孛在瑤峰道院的魏姑姑手裡,如今紫氣又被大堂兄你得到,就只剩一個羅睺了,也不知道在我長大前,會不會有還人捷足先登。”

他一番言語,志向倒是不小,惹得李月潭哈哈直笑,拍著小傢伙的腦袋道:“昭玄既有如此野心,那就放出話去,看看誰敢跟你這未來的天師搶羅睺,若有人還不識相,再讓你堂兄出馬擺平!”

“莫要信口胡說,小心教壞了他。”張鶴卿聽到後來忍不住搖頭。張昭玄是張頤的長子長孫,因為身份特殊,再加上聰明伶俐,很是討人歡喜,可是即使多麼聰慧有天賦的孩子,總在順境讚美之中,也不見得就是好事。

一邊輕斥師兄的口無遮攔,他一邊就將蕭口抵在唇下,按著自己的理解吹奏起來。

伴隨著樂聲響起,張鶴卿覺得心中猶如一湖波瀾不驚的湖水,瞬間平靜下來,放鬆、清靜、無為……世間萬般景物都如輕煙一般,瞬間消失的無影無蹤,彷彿只有乾淨的蕭聲在虛無中飄曵。

“大堂兄,你的蕭怎麼……唔……”演奏未到中段,張昭玄忽然插話進來,而他還沒講完,卻猛的又被李月潭一把捂住了嘴,只能發出斷斷續續的噴氣聲。

“蕭聲怎麼了嗎?”張鶴卿被打斷狀態,不得不停了下來。

“沒甚麼,只是沒想到你的蕭聲這麼好!”李月潭笑的有些僵硬,卻又小心翼翼諮詢道:“師弟,你以前吹過蕭嗎?”

“沒有,有甚麼問題嗎?”

“……不,沒有,哈哈,你繼續,繼續。”

就這樣,為了參悟神器的使用心得,也很享受那種吹奏中的安寧,張鶴卿忽然對音樂產生了從未有過的求知慾。除了修習上清法的時間外,每每朝日初升或日薄西山之時,他都會站在寮房之前,即興吹上一曲。

直到有一天,李月潭湊上來同他講話……

“師弟啊,你知道龍泉觀的隱寰道長嗎?”

張鶴卿此時正在吹簫,不知師兄問起這個是甚麼意思,只是搖了搖頭,“僅是耳熟,但尚未深交。”

“……嗯,是這樣的……”李月潭想了想措辭,“這位道長在咱們龍虎山上,一向是以樂理演奏而出名的。”

張鶴卿表示了一下讚歎,然後愣愣問道:“那麼師兄提起隱寰道長是為了……?”

“我是想說你有時間的話,向他討教討教如何?”李月潭苦口婆心,“你看,既然你日後決定隨時要用紫氣,那就不能滿足與一般的音樂水準啊!咱們不僅要在道術上精益求精,在音樂上也精益求精豈不更好?”

“確實有理……”張鶴卿沉默一會,終是點頭認可。然後他便被李月潭這個師兄以少有的熱情介紹給了隱寰,接著馬不停蹄的開始專業的管樂訓練。

四個月後……

春光畢露的小院裡,圍著石桌坐著兩個人,一個是演奏好手隱寰,還有一個則是李月潭。

雖是陽光溫暖,但這兩人周圍,總似圍繞著一股令人心寒的涼意。

“那麼……道長的意見是……”李月潭問的有氣無力,毫無他平時嘻嘻哈哈的勁頭。

隱寰的面色更加憔悴,只得搖首感慨道:“難得一見……真是難得一見,老道我研習樂理大半輩子,還從未見過鶴卿這樣的學生……”

“那麼您還有甚麼辦法沒有?”李月潭幾乎一臉死氣。

隱寰還是搖了搖頭,“沒辦法,我看還是稟報師君吧。”

於是,沉浸在紫氣的平和音色中,並且接受了四個月音樂薰陶的張鶴卿,又一次被單獨傳喚到了上清宮紫薇閣中。

“鶴卿啊,最近的修行怎麼樣?”張頤的聲音一貫不急不緩,處處透著大家風範。

張鶴卿垂首回道:“有勞師君掛念,弟子最近一切都好。”

“聽說你最近常去隱寰道長那問詢音樂之道是吧?”

張鶴卿微微一愣,沒想到天師竟還如此關心他的小事,不禁更加感動道:“確有此事,弟子想在紫氣的使用上更上一層樓,弟子過去對樂曲並未鑽研過,所以才向隱寰道長請教,而道長確實也教授我良多。”

“是嗎,如此甚好……”張頤乾笑兩聲,卻接著沉默下來。

這樣的安靜一直延續了有一段時間,就在張鶴卿忍不住想問還有其它甚麼事的時候,張頤再次開口,說的話題卻有些跳躍性。

“鶴卿啊,你……覺得羅睺怎麼樣?”

甚麼叫羅睺怎麼樣?張鶴卿有些不解,“羅睺是四星之一,自然非常重要。”

“確實……”張頤一頓,又是許久沒聲,然後才接著說道:“既然如此……那由你使用羅睺可好?”

張鶴卿這一次愣了更長的時間。這個問題問的太詭異也太忽然,饒是他一向心思沉穩,也被問的有些不知所措。

“弟子……弟子倒無所謂,只是……”只是天師既然都讓他選了紫氣,為何現在又忽然要換成羅睺?

“我知道你想問甚麼。”張頤並未讓他說完,“不過透過這四個月的觀察下來,我們發現紫氣可能並不適合你。當然了,你的修為是足夠運用四星的,但你也知道,四星各自有著各自的特徵,故而使用效果也因人而異,所以以你的修為來說,還是羅睺更加適合。”

張頤這番話虛虛實實,模模糊糊。張鶴卿既不知道長輩們是怎麼觀察出來的,也不知道他們是以何種標準判斷的。可是他從未用過羅睺,何以就說羅睺更適合他呢?

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但作為一向尊敬師長的張同學,他還是接受了張頤的這一建議,遞交紫氣,領回了羅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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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呦呦!這就是羅睺啊!”雖然這三尺青鋒周身都散發出明顯的殺氣,還是沒減少李月潭對其大加讚歎的熱情。

張鶴卿則有些失落,儘管他一向服從組織決定,也自認心無執著妄念,可是紫氣那給他心神寧靜的樂色多多少少讓他生出了一絲留戀。今後,卻是很難再聽到了吧。

“唉……”想到這裡,他極少見的嘆了口氣。

察覺到師弟心中的那份遺憾和不捨,李月潭只能假裝不曾體會。沒辦法,他也不是存心想讓師弟失去那點興趣,可他這興趣的殺傷力實在太大。每天清晨和黃昏,方圓幾里都能聽到那隨風而來的蕭聲,他相信想發瘋的不止他一個人。

就連隱寰也束手無策,對著張鶴卿這百年難得一見的音痴,他已經想不出任何□□的辦法了。

為了不讓紫氣安撫人心的英名毀在他的手上,大家不得不變著法的用羅睺換回了他手中的紫氣。至少羅睺到他手裡,沒準還能收斂些煞氣,而紫氣到他手裡,卻不折不扣的成了個殺人與無形之中的兇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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