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張道長!”杜承宗驚的手一縮,等看清了來人,不好意思的紅了臉頰,“實在抱歉,我不該私自翻動道長的東西。”
張道士只是著搖了搖頭:“不是”。
也不知道他在不是甚麼,倒是那小道童跑過來一把抱住了木匣,“這劍匣裡的東西煞氣太重,對平常人身體有害,師傅才出言阻止,並無責備八公子的意思。”
杜承宗聽了,這才釋然的鬆了口氣,可忽然又意識到一個問題,奇怪的抬頭問道:“道長怎知我是誰?莫非道長其實看得見?”話一出口,他又後悔了,覺得不該揭人家的短,頓時靦腆的低頭道歉。
張道士似乎沒有介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反而有點微微的笑意,終於說了一段長句:“貧道的確沒有失明,只是為修天眼而自幼封閉了視覺而已,雖然不能用肉眼視物,但可以用心感覺四周氣息。”
他的弟子立刻在一邊得意的講解:“萬事萬物都有各自獨特的氣息,那日杜將軍給師傅介紹府中諸人的時候,師傅肯定就記住公子你的氣息了,所以今日才會識得……”說罷他頭偏向了春霄,衝張道士笑道:“師傅,這裡還有一個姐姐。”
“是在北苑裡當差的那位姑娘。”張道士淡淡答道。
春霄早就聽呆了,她知道一般盲人都有著敏銳的感覺,但還不知道有這種僅靠氣息就能分辨,而且過腦不忘的本事,不禁由衷的佩服起來。可轉念一想又心情沉重——這道士越厲害,不就等於她越麻煩嘛!
杜承宗倒沒有這層顧慮,當即兩眼發光的稱讚道:“道長果然厲害啊!竟已開了天眼!”
張道士臉上露出一絲為難的神色,擺了擺手。小道童馬上接話,活像張道士肚子裡的蛔蟲,“我師傅說他還未達到天眼的境界,只是略知皮毛而已。”說完又添了幾分得意,自己加了一句:“不過這樣一來,師傅就可不受事物外表迷惑,而察覺到其本質。”
他這麼一解釋,春霄首先頭皮就發麻了。
不受事物外表迷惑?察覺本質?那自己是不是早就暴露無疑啦?!
那邊的杜承宗卻更起勁了,他雖然想要舉止斯文,可耐不住少年人獵奇的心性,終於還是忍不住看著那個木匣問道:“那道長方才所說的這個劍匣裡又是甚麼?是不是四星?”
“正是”張道士也不隱瞞,因為若只是看看倒也無妨,所以他走到木匣邊,把蓋板抽了出來,露出了裡面的東西——那是一柄靜靜塵封的古劍。
墨鞘如水,雪劍如冰。
雖是死物,卻在開啟劍匣的那一剎那,讓春霄感到了其中一股股的脈動,竟像躺著一個會呼吸會思考的生靈。
“這是四星中的羅睺……”張道士把劍匣重新蓋上,“相傳此劍中封有蝕神,所以濁氣頗重,故而不敢讓公子碰觸。”
“神器也會有汙濁之氣?”杜承宗不太明白,“那它還怎麼斬妖除魔呢?”
“這就叫以毒攻毒啊!”小娃插嘴進來,“四星中既有寶器也有兇器。月孛琴和紫氣蕭順日月之行,所以可以安魂鎮心,而羅睺劍和計都刀逆日月之行,是兇器,所以論起斬殺妖魔鬼魂,還是羅睺和計都厲害!”
“這是貧道的徒弟絕兒。”小童正比劃著砍瓜切菜的姿勢,張道士忽然就一隻手放在了他頭上,一邊吩咐道:“好了,沒看見八公子還站著嗎?”
小傢伙被打斷了講解,無奈的撇了撇嘴,立刻搬來了凳子。杜承宗讓這個比自己還小的孩子服務,很不好意思,道謝時還喊了聲“謝謝小絕道長”。
“道長?我嗎?”絕兒一聽就樂了,肉嘟嘟的臉上現出兩個笑窩,“哈哈哈!師傅你聽,我也成道長了呢!”
張道士輕笑著又在他腦門上拍了拍,感覺也沒之前那麼不易親近了,衝杜承宗道:“絕兒還只是個剛受三戒的清真弟子,擔不起公子一聲‘道長’,貧道道行和閱歷也還淺,八公子直呼貧道的名字張鶴卿即可。”
張鶴卿……原來叫這麼個名字。
一直在旁邊站著的春霄將這候補對頭的名字在嘴裡滾上了幾遍,記了下來。她看張鶴卿也坐到了杜承宗的邊上,似乎還要談話,就準備藉機開溜。又是天眼又是羅睺的,哪一樣都能隨時要了她的小魂魄,此屋不易久留。
可就在她剛準備對兩人行禮告退之時,杜承宗說明的來意卻將她的腳步深深釘了下來。
“我是想來求證這院子裡惡靈的事的……”杜承宗恭敬的回答了張鶴卿有關他來意的詢問,眼中混雜著堅持和猶豫,“這院子裡的惡靈……當真是我二哥嗎?”
沒有人注意到春霄那一刻的反應。
杜承宗一句話就吸引了她全部的心神,只想留下來聽個分明。她見張鶴卿之前都沒有捉拿自己的意思,便大著膽子裝著擦東西的樣子,駐留在了離兩人稍遠的窗戶前。
只見張鶴卿沉默了一瞬,手指有節奏的敲擊著桌子,“八公子何出此言?貧道並未妄斷過此凶氣的來源。”
“那道長當日在院中觀察後,心中到底做何判斷?”杜承宗眼眶泛起紅來,“現下人人都說二哥是冤魂厲鬼,我與二哥雖不是一母所生,可我自小在二哥身邊長大,一直視他為親兄長,如今聽到他被人這樣非議,心裡難受。如果道長無法確定那凶氣的來源,就請及早還二哥的清白,別讓死者不得安寧。”
小少年一番話說來,字字真情,一邊的春霄也不禁在內心點頭。雖然她明知杜尚秋恐怕脫不了干係,但心中也始終認為錯不在他。
張鶴卿像是明白杜承宗的心思,先是點了點頭,可隨即又搖了搖頭,“很遺憾,貧道雖無法斷定這些禍事是令兄所為,亦無法斷定他與此事無關。”
“那道長究竟打算怎麼辦?”杜承宗問得迫切,眼神卻不是單純的好奇,好似是想求得心安。
“就如那日貧道的徒兒所說,若要判斷,便須知妖孽的形、理、真……”張鶴卿一手撫額,沉默一會後忽然發問,“為何府中人會覺得二公子是冤魂厲鬼?”
“這……”杜承宗神色黯淡,但猶豫之後還是選擇了直言相告:“我實在不願做如此猜想,可很多人都覺得二哥死的蹊蹺,他的騎術本是一流的,烏驦又是他從小養起來的馬,怎麼會無端的發狂……”
“所以二公子的死另有隱情,他的亡魂很可能心懷憤恨?”張鶴卿迅速的組織起結論,但卻未免傷人,問的杜承宗一個勁的低著頭,不知是無言還是預設,反把一邊的春霄憋的跳腳。
就是有隱情啊!就是有隱情!
她恨不得立刻就把犯人的名字公佈天下,卻又說不出口。
沒有證言,沒有證物,誰會相信她一個小小的丫頭?最主要的是,她又是如何知道犯人是誰的?
繞是往日心急口快的春霄,也知道這時說出來,只會給自己惹來無窮麻煩,何況她並不關心犯人下場,只是一心想著杜尚秋。但眼看張鶴卿已經觸及到了問題的核心,她就忍不住想提點他一番。
“會不會……是二公子聲望太高,引來了別人的忌憚呢?”她幾番斟酌措辭,這麼說了出來。杜承宗和張鶴卿都被她這忽然出聲的粗使丫鬟說的一愣,雙雙回頭看她。春霄趕緊裝作賠罪的樣子,低頭躲過張鶴卿的視線掃描,“奴婢多嘴了!奴婢多嘴了!奴婢也只是有話學話,這些話還都是聽別人說的!”
還是張鶴卿最先轉回思緒,看著杜承宗問道:“八公子,貴府上這丫鬟說的可有道理?”
杜承宗起初還是默默不語,最後卻猛烈的搖起頭來,但並不是在否定。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小少年聲音中帶著哭腔,微微顫抖的雙肩也好似承受著無名的打擊,“我不相信二哥會變成厲鬼!他一向開朗,沒有甚麼是放不下的,可是……可是……我最後去看他的時候……二哥他……他一直沒有閉上眼睛,我……”杜承宗抖了一抖,又想起了他最後所見的兄長。以往總是含著三分笑意的眼睛,那時卻空洞無光,好像看著所有的人,讓他遍體生寒。
回憶到這,他不禁一把拉住張鶴卿的袖子,嘶啞的問道:“道長,二哥真的是死於非命嗎?他恨我們是不是?所以他回來想找那個害他的人,而那個人卻是我們的家人,是不是?”
張鶴卿袖子一緊,讓他頓了頓,最終輕拍著杜承宗的後背,嘆了一口氣,“抱歉,是貧道失言了,貧道不是官差,無權斷定是非對錯,一切自有天意,公子就不要多想了。”
天意個屁!春霄很想這麼抗議一句,可感受到杜承宗想要逃避的無助,她剛才還蠢蠢欲動想要戳穿真相的心也涼了下來。
她看著眼前的少年,還是無憂無慮的年紀,應該也同自己一樣不明瞭為何親人之間卻互不相容。
即使事實真能大白於天下,死者的怨恨也不知能不能平息,可這孩子的心卻一定會被傷的很深。
“我……我明白了……”杜承宗尷尬的拿袖子抹了抹眼睛,“這麼失態,讓道長見笑了。”
張鶴卿沒說甚麼,只是搖了搖頭。
“時間也不早了……”他抬頭望向窗外的天空,不知靠甚麼來感知時辰,說著又起身從行李中拿出一個小木盒,取出了裡面的一張咒符遞給杜承宗,“這是貧道制的攝五鬼符,可避避邪氣,八公子拿上吧。”
杜承宗連忙稱謝的接了過來,而張鶴卿也一併遞給了春霄一張,“姑娘替貧道送送八公子。”
春霄沒想到最後還能捎帶上她,不免一愣,可張鶴卿手就伸在那裡,又不得不接。
攝五鬼符?會不會首先就把自己給攝了啊?她緊張兮兮的小步挪了過去,咬牙接過那張符,卻並無不適之感,這才鬆了一口氣。也不知是這道符糊弄人,還是自己的肉身隱藏了鬼氣?但如此看來,張鶴卿一時半會該是發現不了她的。
春霄就這麼帶著一絲僥倖的愜意,起身領著杜承宗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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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你拿的不是攝五鬼符吧?”直到兩人走遠,絕兒才疑惑的問了一句,卻見張鶴卿已經屏氣凝神在床上盤膝而坐。
“那是識界符……”他簡潔的回答,心裡又回憶起了踏進杜府後的種種感覺,“這府中人心混雜,滿是汙濁,任何人都可能是目標,所以我得多找幾雙眼睛。”
說完,張鶴卿兩手結三清法印,放鬆意識,閉著的雙眼中開始漸漸浮現出杜承宗與春霄所看見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