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後悔和緊張折騰了一晚上,饒是鬼魂,春霄第二天也爬不起來了。等她睡到自然醒後一看,陳小娥早就沒了身影。
“糟糕!怎麼也不叫我一聲!”她暗自嘟囔著連忙下床穿衣,卻又想起如今杜府人心惶惶,周媽媽估計也想不起來自己這個犄角旮旯裡的小丫鬟,動作不由的就慢了下來。待收拾好了自己以後,春霄走出房門一看——好傢伙,難怪沒人有功夫管她呢,原來都是去關注別人了!
此時,這個平日裡寂寥的小院已經是人頭攢動,比之當初做道場時有過之而無不及,而人群正中被圍著的,正是昨個黃昏與春霄打了個照面,晚上又讓她愁的睡不安寧的張道士。
有了陳小娥昨天的介紹,春霄此刻再見到他時,只覺得那平和冷淡的表情下掩藏的都是張牙舞爪的心思,尤其他同別人說話時,那雙緊閉的眼還似有似無的在她身上駐足了一瞬,更讓春霄心慌意亂,連忙別過頭不去看他。
“道長,如何?這院子裡可藏著妖孽?”杜老爺陪在張道士身邊,那神情活像在給只夠當他兒子的年青道人點頭哈腰。
張道士卻並不立刻回答,杜府雖然待他如上賓,但他大多數時候好似只進行自我交流,對別人的問題愛搭不理。
只見他站了一會,似在聆聽,又似在感悟,而後從袖中拿出一張符籙捏在左手中,另一隻手抬與右肩平齊,中指朝上結成一個手印,口中開始唸唸有詞。
春霄站在看熱鬧的最外層,也聽不清他念的是甚麼,只見那捏在手裡的咒符忽然變的粉碎,並被一陣無中生有的風帶的四散飛開來。
嘩的一下子,一瞬間春霄就感到有陣狂風從自己身邊刮過,雖是香氣撲鼻,卻幾乎撩的她腳下不穩,彷彿被一把風刃攔腰劈中。可她偷偷四下打量,似乎再沒別人感覺到起過風,院中枝葉也紋絲不動。當即便心道不好,這次怕是實實在在的踢上鐵板了。
只是那張道士一個術法做完後似乎並未察覺有異,而是轉身簡短的對杜老爺道:“此院已被貧道淨化,並無惡鬼。”
“可是那日婁道長……”許是自己一點也感覺不到變化,杜老爺不放心的求證道。
“一個房子住的久了自然就帶上了氣,只不過這氣可能是人氣、鬼氣、靈氣……”張道士不說話,他的徒弟就開始滔滔不絕,“那日婁道長或許是法中失了禮數,惹惱了此處的靈氣。我師傅既然說沒有,那就是沒有了,即便還剩些不尋常的氣息,肯定也並無惡意。”
杜老爺之於術法完全是個外行,這時候聽的一頭霧水也只能選擇相信,而春霄剛才還被那陣勁風劈的心膽生寒,聽著小道童的一番話,似乎又是沒有甚麼發現的樣子,不由的略略安下心來。
可就在她和杜老爺同時鬆口氣的當頭,這張道士卻同婁老道士一樣,忽然又挑起了另一個話頭:“只不過雖然此院並無問題,但貴府卻有另一個地方隱含凶氣。”
他要麼不說話,一說話就讓人吃不消。剛緩過氣來的杜老爺又一口氣吊到了嗓子眼,連忙帶人跟著張道士去一探究竟。可春霄作為北苑的丫鬟卻脫不開身,不得不再找了個不易察覺的角落,眼一閉心念一動,刺溜一下子從鄭素兒的身體裡脫離出來,追趕眾人而去。
等她終於趕上眾人腳步之時,這才發現自己已到了杜尚秋生前所住的院子裡。
“這裡……”杜老爺疑惑的四處張望了一下,不由想起了前不久婁道長的一番話來,心中不願相信,可又不得不猜測道:“難道……難道我兒尚秋也變成惡鬼在這興風作浪?”
張道士微皺著眉頭,睫毛時不時輕輕的顫動,彷彿在思索甚麼,卻最終搖了搖頭:“此處氣息失衡,不能輕下斷語。”
“那道長倒是想想辦法啊!”二夫人實在受不了他這神秘主義作風,只盼速速解決問題,而杜老爺則像忽然想到了甚麼,立刻滿含期待道:“道長不是還擁有正一道四星之一的羅睺嘛!此神器在手,難道不可斬除惡根?”
張道士聽了又是搖搖頭,“斬除妖魔並非易事……”說著他偏頭朝向跟在身邊的小道童,那小娃似是心領神會,當著幾個大人的面背誦課業似的滔滔不絕起來。
“妖魔惡靈皆非常態,需知‘形’‘理’‘真’才可斬斷。‘形’為外態,‘理’為作惡本源,‘真’為心中怨恨,若不查清而強除妖孽,則汙氣無法盡絕。”
“那……那該怎麼辦?”聽這意思似乎是不能馬上動手,杜老爺早沒了主意,唯一依靠的物件只有眼前的年青人。
張道士依然閉目不語,他雖未曾睜開過眼睛,卻讓春霄沒來由的覺得他定能明察秋毫,一眼乾坤。
“請大人允許貧道在府上叨擾幾日吧。”
杜老爺原本還以為張道士在這衡量幫不幫忙的利害關係,沒料到他自願留下來除鬼,簡直是喜出望外,連連點頭道:“好好好!蒙道長相助,老夫感激不盡,定當盛情款待,就請……”
他剛招來一個管事想領張道士去廂房休息,張道士卻擺了擺手,“不用了,住在此處即可。”
他橫手一指,指的正是杜尚秋的這處院落。
年輕有為的道者屈尊住在死人住過的院子裡,杜府少不得要伺候的無微不至表示自己的誠意。於是周媽媽站在一級臺階之上,四下俯視她手下的僕役們。
周媽媽手下的這幫人,幾乎都是不堪甚麼大用的雜牌軍,專管臨時攤派的任務。可不堪大用也分個三六九等,這些不中用之中相對中用的那些人,此刻都縮著腦袋弓著腰身,惟恐被派去杜尚秋的院中做事。雖然那裡坐鎮著一位高人,但是性格古怪,而他們也都透過各種途徑知道了那沒準就是罪魁禍首的凶宅,誰也沒膽拿自己的小命去湊熱鬧。
“怎麼了?沒人主動一點嗎?”周媽媽恨鐵不成鋼,“這可是個在主子面前表忠心的大好機會!你們平日一個個指望著出人頭地,現在機會來了,反倒不敢去了?”
底下的人又是一陣小小騷動,不少人還在腹誹著——這麼出人頭地的大好機會,怎麼也不見你積極爭取?就在下面竊竊私語的時候,人群的一角里忽然有人伸出了一隻手,弱弱的回了聲:“我……願意去服侍道長。”
“你?”周媽媽循聲望去,看到那人的一瞬間首先想到的就是她笨手笨腳的懶模樣,滿帶疑惑的點著她的名字——“鄭素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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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軒不見馬蕭蕭,園荒苔古半階斜。
曾經是熱鬧的庭院,曾經住著人人稱揚的主人,然而人走茶涼,乃是這世間人情冷暖的定理。
春霄提著打掃用具走進園來,再看一次這蕭條的景色,再一次的感慨萬千。
她自告奮勇來照顧張道士和他那小徒弟的生活起居,自然不是出於對大師的仰慕之情,也不是藝高人膽大想再次以身試法,只是為了方便監視這年青道士的一舉一動。
來到杜府已近一月,各房院落——甚至那兇手的院子她都去蹲過點,卻始終不見杜尚秋的正影,難免有些心急,畢竟三個月的期限說快不快,說慢也不慢。可這道士卻說在這裡看出了端倪,那她就必須就近觀察,若是借這道士的法力找到杜尚秋也算是事半功倍。當然了,她同時還得阻止這道士對杜尚秋動手,想想也是一大難題。
春霄左思右想,到目前為止沒有一件事能順心,不免重重的嘆了一口氣,一腳跨進騰給張道士的東廂房,卻不料已有人早到了一步。
“誰?”
那名訪客募然轉身,春霄看著他稚嫩的臉龐和精貴的衣著,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很快想了起來——杜府中這般年紀的公子,除了嫡出的麼子杜承宗外,別無旁人。
“奴婢鄭素兒,見過八公子。”她自報了身份,又行了個禮。
這位杜小公子不過十一、二歲的年紀,唇紅齒白又粉嫩,可見被母親養的極好。不過讓春霄印象最為深刻的,還是他那雙清澈無比的墨色眼睛——就像她記憶中杜尚秋的那樣,而且更加沒有雜質,不染纖塵,這讓春霄心裡不自覺的就多了幾分親近和疼惜。
八公子見是自家下人,也就沒多說甚麼,只是問春霄是不是調來伺候張道士的僕役,又泛泛的囑咐了些不可怠慢貴客的套話,就徑自在屋子裡打量了起來。
他的樣子似乎是在等待張道士,可那道士的行李雖然已搬了進來,師徒二人此刻卻並不在房內。小公子等待之餘索性翻起了散落在桌上的幾部道經,可惜書中內容晦澀,他看了幾行不甚明瞭,也便興趣索然。除此以外,行李中再沒其它值得一提的東西——除了那個橫放在長架上的古舊木匣。
春霄幹活之餘也一直在靜靜的留意著杜承宗的動靜,這時看他靠近了木匣,一顆心跟著緊張了起來,眼睛不由自主的向那邊瞟去。
她比凡人多幾分感覺,其實早在杜承宗之前就注意到了那個木匣。那木匣雖然四平八穩的放在那裡,可春霄總感到裡面有著某種波動,似是被壓抑,又似在掙扎,往外滲透著陣陣的煞氣,讓她本能的感到危險。
杜承宗卻好像甚麼異樣感覺也沒有,手放在木匣上推了推,發現上面是個可以從一邊抽出的板子,便好奇的裝備開啟。
“公子,請別碰那劍匣。”
一聲清幽的嗓音忽然傳來,接著一個小道童幾步奔進了房裡,隨後則是他的師傅張道士緩步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