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理看了眼手機。
冰島時間,十一月五日,晚上10點23分。
他將時區調整成東京:十一月六日,上午7點23......24分。
抬起頭,才七點半,東京已經陽光燦爛,暖暖地照在身上。
「家裡來接的才可以走,其他人必須先回學校!」
「麻煩帶隊老師一一確認!」
成田機場,開明高中二年生聚在一起。
周圍鬧哄哄一片,在冰島待久了的青山理有些不習慣。
「老師,我爸爸來了!」
「老師,我媽來接我了!」
「老師,不是父母,但司機來了行不行?」
周圍的同學越來越少,連小林志貴丶相澤淳也走了。
今天是週日,這些人又都是有錢人家的孩子,出國那麼久,親自來接送也很正常。
至於見上愛丶宮世八重子等少數人,下飛機之後就不見了。
最後,竟然只剩下青山理一個人。
這讓他萬萬沒想到。
只有他,要跟著老師去學校,再從學校回家。
「就剩一個了,怎麼辦?」老師們聚在一起。
「沒人來接嗎?」
「派個人送去學校吧。」
「抱歉,是我班裡的學生,我直接送他回去。」秋田汐對領導與同事微微欠身。
「麻煩你了。」眾人對她道。
秋田汐再次對眾人欠身,走向青山理。
開明高中佔了很大一片地方,眾人都走後,空間被壓縮,但依然很大,青山理一個人站在那裡。
他穿著校服,腳下圍了一圈廉價旅行袋,看上去像是從鹿兒島丶秋田縣之類來的鄉下學生。
秋田汐下意識加快了腳步。
彷佛逐漸靠近青山理的人潮是洪水。
但有人比她更快,三兩步到了青山理身邊,是一位戴白手套丶穿制服的女司機。
「青山少爺,宮世小姐讓您過去。」女司機說。
「讓我過去?」青山理不解。
「她要去貴宅送禮物,想和您一起。」女司機道。
一到底是害怕獨自面對小野姐妹,還是同情我,想把我一起帶走?
「讓她在門口等我一會兒。」青山理可不需要別人同情。
十年來,偶爾也會遇到這樣的時刻,青山理一開始也覺得有點麻煩,但很快習以為常。
何況小野姐妹還在家裡等他呢。
兩人就算來了,也沒辦法把他從老師面前接走,但兩人給他帶來的心理安慰,絕對不比恩愛父母給孩子帶來的安慰少。
「宮世小姐說,如果青山少爺您不跟她走,明天她會把值得懷念的合照,貼在社團教室。」女司機說。
青山理拎起行李:「車在哪兒?」
女司機搶過所有行李,微笑道:「請稍等,我和少爺的老師說一聲。」
青山理坐進了黑色高階車。
宮世八重子簡直就像是諸侯王回到了她的領地,恢復了貴族小姐的氣勢,雙手抱臂,架著雙腿,青山理上車也沒看一眼。
等車平穩地駛離機場,她才開口:「需要袋子嗎?」
「袋子?」
「難道你想吐我車上?」
...那次暈車真的是意外。」青山理解釋。
頓了頓,他又說:「不過你說的也有道理,我沒辦法保證意外不會再次發生,但不用袋子,要吐的時候我會喊停車。」
「害怕我嫌棄你?」
「這是基本禮儀吧?」
「只要不直接吐在我身上,我不會嫌棄你。」
....謝謝。」
「所以,你想吐就吐吧。」
「我不想吐!」
聊著聊著,青山理隱約覺得,宮世八重子似乎期待他暈車一樣。
他暈了,對她有什麼好處?
車子開了一會兒,確認他真的沒事,她似乎還略微失望。
宮世八重子還惦記著沒完成的目標一讓別人看見她與青山理接吻,剛才想努力最後一次,趁他暈車,接吻自拍。
兩人回到港區,周圍建築的精緻丶時尚程度,明顯提升。
在繁華街道上行駛了一會兒,黑色高階車拐入一條狹小安靜的巷子,姿態優雅如大海中的鯨魚不一會兒,便看見了青山小野家的圍牆。
以及,見上愛的62S。
太顯眼了,也太眼熟了,所以哪怕坐在車上,還沒下車,宮世八重子與青山理就看見了。
兩輛車直接將這條道堵住,幸好門前這條小道,也是青山小野家的私人領地。
司機率先下車,給宮世八重子開門。
下了車,雙腳站在地上,站在車門前,宮世八重子對著62S輕蔑一笑。
她想起昨天晚上,見上愛壞了她的好事,把她的要求提前說出來。
之後兩人回到客房,戰爭極其激烈,要說有多激烈......總之兩人一起洗了澡。
事後反思,宮世八重子覺得,提前告訴青山理自己的條件,也不是絕對的百害而無一利。
她撇了眼青山理,又不禁嫌棄起來。
青山理正像在沙灘上刨坑的狗一樣,從後備箱取出行李,想去見小野姐妹的迫切心情,路邊路過的貓都能看出來。
「哪一個箱子是給美花美月的禮物?」他問。
「白色那個。」宮世八重子回答。
忽然間,有一點上門女婿帶著老婆回家的感覺。
青山理本想一個人拿所有行李,但宮世八重子堅持拉自己的白色行李箱。
兩人一邊走,她一邊調整心態:現在是東京,不要當著小野姐妹的面,做太過分的事情,惹起她們的注意。
讓見上愛吸引火力。
她專心俘虜青山理的心。
青山理回家,當然不需要按門鈴,兩人直接走進去。
養了魚的池塘,修剪精緻的松樹,略微變紅的楓葉,沒有菜的菜地,白砂鋪地,碎石小徑,眼前的一切都讓他感到親切。
兩人進了屋子。
「我回來了!」青山理一邊說,一邊以堪比抓姦的速度走向客廳。
他停在了客廳門口。
「怎麼了?」宮世八重子跟上來,往裡一看。
客廳內,見上愛與小野美月打扮得像是冰島人。
「哥哥!!」小野美月的眼睛霎時間亮起來,但很快又因為穿著而變得害羞。
「美月,沒什麼好害羞的。」見上愛微微仰起清雅絕美的臉,「雖然我們的打扮看起來像是原始人,但論美貌,我們是這裡絕對的霸主。」
「不是不在乎美貌嗎?」青山理問。
「那是我挑男人的眼光。」見上愛回答。
一標準是不是不一樣了?
「美月,正好,我和宮世也帶了禮物回來,你都試試—美花姐呢?」青山理問。
不一會兒,小野美花也一副冰島人的打扮來到客廳。
「我是不是還沒從冰島回來啊。」青山理笑著說。
「辛苦了。」小野美花也笑起來。
「姐姐你真是,青山理去上個廁所你都要說他辛苦,這次他是出去玩的,辛苦什麼呀!」小野美月也笑道。
住宅位於港區安靜地帶,但客廳很熱鬧。
宮世八重子與見上愛對視一眼。
兩人重新達成默契:彼此暫時擱置爭議,恢復同盟關係,一致對外。
三人的氣氛越來越好,稍微有些眼力的客人,都會在此時提出告辭,把空間與時間讓給這一家人。
就在這時,見上愛開始談公事:「青山同學,這次去了冰島,小說取材怎麼樣了?」
小野姐妹不說話了。
此時的見上愛不是美少女同學,而是作家·小系的編輯。
「初稿月底給你。」青山理說。
「不是年底,而是月底?」見上愛確認。
「年底我要和美花姐丶美月一起去北海道,這個月月底就行。」青山理道,「你那邊沒問題吧?」
「你沒問題,我更沒問題。」見上愛說。
「不過,我希望能在明年一月在發售新書。」
「半年出三本書的速度,確實不正常。」宮世八重子品著小野美月泡的茶。
小野美月這段時間有閉關修行一其實是青山理不在,她和姐姐不想出門。
小野美花在家庭群裡說,最近上廁所的次數變多了。
小野美月則表示,不,還不夠多,遠遠比不上她和青山理。
她又補充,自己是喝茶喝多了,而青山理單純是尿頻。
「這是一個原因。」青山理道,「此外,見上同學,稿子給你之後,你拿回去給你父母看一看」
啊拉,不害怕我父母了—一見上愛忍住了。
如果在冰島,她應該已經把這句話說出來了。
「小說有什麼問題?」宮世八重子好奇。
「裡面的反派是見上製藥」。」青山理道。
見上愛盯著他。
「但就像《復仇者聯盟3》,大決戰前召集夥伴一樣,主角最後召集的夥伴中,最大力量也是見上製藥」。」青山理說。
他繼續道:「我寫這本書的初衷,是希望讀過這本書的讀者,在選擇藥品時,能認識見上藥業,但我無法評估,這種認識是好是壞。」
「所以才讓我拿給父母看?」見上愛明白了。
「你能確保寫得好嗎?別說得這麼嚴肅,結果只賣出去一千本。」小野美月說。
她的話不好聽,但絕不是打擊青山理,反而是一種維護。
青山理笑起來:「好不好看,寫出來就知道了。」
「青山同學的作品,現在雖然只有兩本,但不管是深度,還是通俗性,都值得信任。」見上愛笑道。
這可能是她唯一一次稱讚青山理。
可惜,寫小說的是小系,不是他。
小野姐妹卻很開心。
小野美月忍不住說:「快中午了,見上學姐丶宮世學姐,留下來吃午飯怎麼樣?」
兩個人還給她們帶了禮物。
「那就打擾了。」見上愛微微欠身。
是你做嗎—一宮世八重子想這麼問青山理,但覺得會被小野美花盯上,所以作罷。
「對了,我去給媽媽上柱香。」青山理站起身,「你們兩個也一起來。」
見上愛去,小野沒意見,何況還是她夢見了青山鬱阿姨。
但對宮世八重子,兩人心裡有意見。
正因為兩人心裡有意見,青山理才讓宮世八重子去,他希望小野姐妹能過上內心澄澈丶沒有仇恨的生活。
吃過午飯,見上愛與宮世八重子走後,三人就像一起泡溫泉一樣,聊了很久。
「冰島真的很美,去了才知道,世界之大丶之神奇。」青山理忍不住感嘆。
「我也好想去看極光。」小野美月拿著青山理的手機。
不管什麼時候,青山理都堅持能把手機給小野姐妹」的手機管理政策。
聽說不少婚後的男人都辦不到。
「美花姐丶美月,」他的聲音聽起來安靜又溫柔,「我們現在有錢了,你們有認真想過未來嗎?」
「未來?」小野美花不太理解他為什麼這麼說。
「我們的未來,不是已經確定了嗎?」小野美月道,「先上大學,找一份能掙大錢的工作,利用節假日培養興趣丶出去玩。」
「美月,」青山理說,「在電視裡,那些進酒館的客人,在點菜之前,會說什麼?」
「「好冷」。」
「夏天。」
「好熱」。」
「不冷不熱。」
「「服務員」。」
看著聊天的兩人,小野美花笑起來,給他們倒滿茶水。
「說完服務員」呢?」青山理問。
「嗯——,先來份毛豆或者啤酒」?」小野美月說。
「毛豆或啤酒不是主菜,是沒想好的暫時選擇,先......」,就像你剛才的先上大學,找一份能掙大錢的工作」。」青山理道。
小野美月恍然,終於知道他繞這麼一大圈是想說什麼了。
「美月,還有美花姐,跳過上大學丶掙大錢,請你們認真想一想,怎麼樣度過這一生,才會讓你們走到人生盡頭時,說出我的人生不需要重來」這句話。」青山理道。
小野美花認真思考。
唯一想到的,只有三個人必須在一起。
只要三個人在一起,她的人生就不會有太大的遺憾。
「嗯——」小野美月也在想。
「想到了嗎?」青山理問。
「就算你這麼說,剛剛才吃飽,你問我想吃什麼,我也想不出來。」小野美月一臉苦惱。
青山理曲指輕彈她的腦門。
「啊~」小野美月捂著額頭,「青山理!」
「我是讓你決定人生,不是真的讓你點菜。」
「我雖然說的是不知道想吃什麼」,但意思就是不知道人生該做什麼」的意思!」
「我知道。」
「那你還彈我!」
「想你了。」青山理說,「想抱你,但你肯定不讓我抱,所以只好欺負你。」
「 ....哼。」這樣一來,小野美月就不好再抱怨了。
這時候,如果青山理說抱一下」,她也會答應。
不。
不行不行。
姐姐在,不能答應!
「理,你呢?」小野美花問。
「我?讓你們幸福。」青山理想也不想地回答。
小野美花曲指彈他的額頭「啊~」青山理模仿小野美月。
小野美月叫了,別人會因為還想讓她叫,而繼續欺負她;青山理叫了,別人會因為不想讓他叫,而痛毆他。
簡單來說,小野美月是可愛,他是噁心。
「討厭!」被模仿的小野美月不滿。
「理確實很討厭。」小野美花點頭贊成。
「我做錯什麼了嘛?!」
「你只顧我和美月的幸福,忘記了自己的幸福,這就是你最大的錯誤!」小野美花教訓道。
「沒錯!」小野美月像是老虎身邊的狐狸幼崽。
不對,小野美花才不是老虎!
「理,你想做什麼?做了什麼,才會讓你覺得,人生不需要重來?」小野美花問。
輪到青山理自己,他也陷入了沉吟。
彷彿是從骨子裡丶十七年的人生中咀嚼出來似的,他緩緩道:「我想和你們在一起。」
確定了一般,他抬頭看向兩人:「我想和你們一輩子在一起,只要能和你們一輩子在一起,人生就沒有遺憾。」
小野美花笑起來:「剛才你問我們的時候,我也是這麼想的。」
「我也是。」小野美月嘟囔,好像害怕被兩人聽見。
青山理與小野美花都笑起來。
「除了這個呢!」小野美月受不了他們的笑容,強制繼續話題,「具體想做哪些事?」
「寫書。」青山理道。
「除了寫書。」
「學習攝影怎麼樣?給你們拍照?」青山理商量。
「你自己想學,你就學,別說給我們拍照;如果是想給我們拍照,那就別學,或者只當成最業餘的愛好。」小野美月說。
他回答寫書」的時候,小野美月就想這麼說了。
但寫書」這件事,就算她說了,青山理也不可能放棄。
「沒錢真好啊,」青山理感嘆,「至少不用為生活目標發愁。」
他那副德行,惹得小野姐妹都笑了。
「記住這個問題,以後慢慢尋找答案吧,等大學畢業也不遲。」小野美花說。
「我才高一呢,現在思考未來還太早了。」小野美月道。
這麼想也是,剛從初中畢業沒多久的少女,讓她決定今後做什麼,不但不現實,還有點殘酷。
怎樣的人生值得一過,連許多大師都不清楚。
「只要快樂就好。」青山理說。
「你在冰島快樂嗎?」小野美花問。
「挺有趣的。」青山理笑著回答。
「你和見上愛丶宮世八重子,在冰島快樂嗎?」小野美花又問。
「一般般吧。」青山理表情平淡地回答。
「有沒有......」小野美花似乎豁出去似的,「感情變深?」
「就是朋友,沒有變化。」青山理回答。
「姐姐果然在乎青山理!」小野美月欣喜萬分。
自己做的沒錯!
姐姐一定會獲得幸福,青山理敢不從,就打到他從!
而自己也能一直和姐姐丶青山理住在一起一憑三人的關係,小野美月不覺得姐姐會趕自己走。
別說趕自己走,自己如果提議出去住,姐姐反而會擔心,會生氣,逼著她回來吧?
一想到這裡,小野美月的笑意更深了。
似乎幸福的生活,已經觸手可及!
小野美花沒有繼續問下去,只是用一種你自己清楚」的表情,微笑著注視青山理。
——美花姐是不是變可怕了?
青山理有預感,自己可能會度過妻管嚴的一生。
一想到小野美花不准他晚歸,必須每天睡在家裡,他就想笑。
不過有人笑得比他更開心。
「美月,你笑得也太誇張了。」青山理看著小野美月彎彎的月牙。
「要你管!」小野美月沒好氣,但嘴角還是帶著笑意。
——美花姐詢問我感情問題,聽見我回答沒有,美月這麼開心,看來......她還是在乎我的!
青山理得出這個結論。
青山小野家的客廳內,洋溢著三人份的滿足之情。
日子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