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光影會與獵荒者
物資分配室所在的區域,是燈塔下層區最為繁忙喧囂的地帶。
此刻,這裡瀰漫著一種複雜而壓抑的氛圍。
有劫後餘生的慶幸,也有痛失同伴的悲傷。
“唉,聽說了嗎?這一次獵荒者小隊出去,折損了三十多人,是十幾年來傷亡最慘重的一次。”
“可蒐集回來的物資不也是最多的嗎?我聽說光是能源塊,就足夠燈塔再維持一整年的飛行了。”
“一年時間……一年時間夠培養出多少能上戰場的棒小夥?更何況,老教官他們過幾天就要遠行了……燈塔的未來,唉……”
“呵呵,蒐集來的物資再多,也是優先供給那些上民老爺們。跟我們這些塵民,又有甚麼關係……”
“噓!小點聲!別命都不要了,你看那邊,是亞當大人和他的律教士!”
人群中一陣騷動,竊竊私語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敬畏地投向了不遠處正緩步走來的一行人。
靈籠墨鈺仍是一身一塵不染的白大褂,他手中捧著一個資料終端,目光專注地閱覽著上面剛剛傳來的、關於此次獵荒行動的行動報告,彷彿對周圍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在他的身後,一左一右,緊跟著兩名身披深紅教袍、頭戴兜帽的律教士,如兩尊沉默的雕像,將他與周圍嘈雜的環境隔絕開來。
左後方那名律教士身材異常魁梧,肌肉將教袍撐得鼓鼓囊囊,裸露在外的半邊臉頰上,紋著光影會的聖徽。
他聽了塵民的議論,湊上前恭聲道:“亞當大人,讓我去好好‘教訓’一下這些不知感恩的塵民吧!”
靈籠墨鈺的目光依舊沒有離開終端螢幕,頭也不回地反問道:“他們觸犯了燈塔律法的哪一條?根據教典,需要執行何種等級的懲罰?”
那壯漢聞言一窒,下意識地看向右側與自己同行的少女律教士,尋求幫助。
他這腦子裡裝的都是肌肉和對光影之主的狂熱,哪裡記得住比磚頭還厚的教典。
然而,那名身形纖細的少女,卻壓根沒有搭理他。
並非是這些塵民的言論真的沒有觸犯教法,而是她知道,亞當大人此刻並沒有懲罰這些塵民的想法。
臨近物資分配室,一陣嘈雜的爭吵聲便已穿透了厚重的金屬門,隱隱傳來。
其中,還夾雜著教鞭抽打皮肉的脆響,以及壓抑的哀嚎。
靈籠墨鈺的腳步,微微一頓。他緩緩抬起頭,將目光從終端上移開,望向了敞開的巨大倉門。
寬廣倉室內,氣氛劍拔弩張。
身著機甲風制服、身姿妖嬈的荷光者梵蒂,正帶著一隊氣勢洶洶的執法隊,與剛剛從地面歸來的獵荒者小隊們激烈對峙。
在兩撥人的中間,一個塵民少年正蜷縮在地,渾身佈滿了縱橫交錯的鞭痕。
獵荒者們剛從遍佈噬極獸的荒野歸來,人人身上都帶著尚未散盡的血氣與煞氣,正是最為暴躁之時。
他們眼睜睜看著後勤人員被光影會的人無情鞭打,本就積怨已深、互看不順眼的雙方,瞬間便被點燃了。
其中,一名脾氣火爆的隊員,已經與執法隊的人動了手。
好在,身為隊長的馬克及時介入,用他魁梧的身軀分開了雙方,才沒有讓事態進一步惡化。
即便如此,空氣中的火藥味依舊濃烈到了極點。
見獵荒者們被馬克壓制,沒有動用武力的想法,一個身披紅色教袍、面容猥瑣的男人,用一種陰陽怪氣的語調,尖聲笑道:
“呦,各位獵荒者英雄,火氣這麼大做甚麼?”
“各位可別忘了,你們這次之所以能夠平安歸來,之所以能夠帶回如此豐厚的物資,可都是受到了光影之主的庇護!”
“這其中,全是我們會首大人,日夜祈福的功勞啊!”
之前動過手的獵荒者墨城,本已壓下的火氣瞬間再次上頭,攥緊拳頭就想一巴掌抽爛那張令人作嘔的臉。
可他的手腕,卻被馬克死死扼住。
“冷靜點,墨城!”馬克對他投來了一個警告的眼神。
靈籠墨鈺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不緊不慢地,帶著身後的兩名律教士,走進了這片風暴的中心。
他的出現,彷彿有一種奇異的魔力。
原本劍拔弩張、嘈雜不堪的現場,瞬間安靜了下來。
無論是怒火中燒的獵荒者,還是囂張跋扈的光影會成員,都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了那個緩步走來,被譽為“行走律法”的男人。
靈籠墨鈺先是掃了一眼地上的塵民少年,隨即又落在了荷光者梵蒂被金屬面具覆蓋的臉上。
作為光影會內部的另一位巨頭,他很清楚,按照今天的巡查路線圖,荷光者所帶領的執法隊,現在本不該出現在物資分配室。
這,明顯就是來故意找茬的。
獵荒者這次帶回來的物資遠超預期,功勞巨大,聲望勢必會再次高漲。
梵蒂想透過這種打壓的方式,來敲打、提醒這些桀驁不馴的獵荒者們——
無論你們立下多大的功勞,在這座燈塔之上,光影會至高無上的權威,永遠不可動搖。
‘想法不錯,就是手法糙得很。’
靈籠墨鈺在心中暗自搖頭。
帶著人走到了場地中央。
他先是看了眼塵民4068身上的鞭痕,隨後扭過頭,看向手持短鞭、帶著金屬面具的律教士。
“亞……亞當大人。”
這名律教士被他淡漠的眸光看得心頭一顫,不自覺地低下了頭。
靈籠墨鈺平靜問道:“這個塵民,所犯何事?”
“身為塵民,未經允許,私自觸碰上民專用武器。”不等那律教士回答,荷光者梵蒂冰冷的聲音便響了起來。
靈籠墨鈺再問:“依律,應受何種刑罰?”
未等荷光者再次開口,跟在他身後的少女律教士,便率先說道:
“燈塔律法明確規定:塵民不得以任何形式,主動觸碰上民武器。違者,當眾處以十二鞭刑。”
靈籠墨鈺凝視著那名手持短鞭的律教士,緩緩問道:
“你,打了幾鞭?”
“……多、多打了一鞭。”
那名律教士艱難地嚥了口唾沫,猛地一咬牙,舉起手中短鞭狠狠地在自己的身上,連抽兩鞭!
“啪!啪!”
兩聲悶響,紅色教袍下,滲出了絲絲血跡。
在場所有人都心頭一跳。
圍上來的獵荒者們,都不由退了半步。
靈籠墨鈺這才收回了目光,聲音淡淡響起:“以後記住了,律法規定如何懲處,便如何懲處。”
“身為律教士,你是代光影之主執法,而非代表你個人的情緒與意志!”
“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這名律教士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荷光者梵蒂檢測儀面具下的雙眼,微微眯起。
她知道,墨鈺這話,是說給她聽的。 可是,她卻不敢辯駁。
因為,她在這方面,吃過不止一次的虧。
當初,兩者同樣擁有執法權,而墨鈺之所以能在光影會的地位一步步攀升,最終隱隱在她之上,便是因為雙方在對《燈塔律法》的理解和闡述上,她好幾次都栽在了墨鈺這個的“冰塊臉”上。
她被冰冷如機械,墨鈺比她還要鐵面無情!
她所執行之律法,是建立在會首查爾斯身上。
但墨鈺卻完全是建立在法典上。
在“程序正義”這一點上,她,毫無勝算。
處理完這邊。
靈籠墨鈺重新低頭看向手中的終端,一邊操作著,一邊走到了馬克的面前:
“馬克隊長,根據初步報告顯示,獵荒者這一次的任務損失,過於慘重。我需要你單獨就此次行動的細節,對我做一個詳細的任務簡述。”
“甚麼?!你要帶走隊長?你憑甚麼審問他!”
馬克還未發話,一旁的墨城直接就急眼了。
“嘩啦啦——”
一眾剛剛平復下怒火的獵荒者,也是握緊了手中的武器,上前一步,站在馬克身邊。
看到這一幕,荷光者梵蒂的嘴角,微不可查地揚起。
她直接拔出了大腿槍套上的手槍,站在墨鈺身後。
而在她身後的光影會眾人,也紛紛拔出了武器,指向獵荒者。
靈籠墨鈺之所以能在光影會取得如今的地位,且得到眾人的承認,便是因為他從來都擺的正自己的位置。
至少在他人眼中是這樣的。
他淡漠的視線掃過了獵荒者眾人憤怒的臉龐,最終落在了馬克身邊的墨城身上:
“我的措辭,應該沒有問題。我說的是,一對一,單獨做一個任務簡述。而非……審問。”
他將目光轉向馬克,語氣依舊平靜:“馬克隊長認為,以這次任務如此巨大的傷亡人數,燈塔上層不應該慎重處理麼?”
馬克低頭,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
“……應該。”
他轉過身,看向身後群情激奮的獵荒者眾人:“都散了吧,把武器收起來。於情於理,我確實應該就這次的任務,去做一個更詳細的簡述。這是我的責任。”
“可是,隊長……”
墨城眉頭緊皺。
光影會跟他們獵荒者,可是向來都不對付的啊!
冉冰瞥了一眼面無表情的墨鈺,低聲勸道:
“墨城,冷靜點。這個冰塊臉雖然不近人情,但他的為人……大家也都知道,他只認律法,不會在程式之外,對隊長不利的。”
在馬克與冉冰的聯合安撫下,獵荒者們雖然依舊憤憤不平,但終究還是緩緩放下了武器,散了開來。
靈籠墨鈺面無表情地轉身離去。
跟隨他而來的兩名律教士,一左一右,將馬克“夾”在了中間。
這本來還沒甚麼。
可偏偏,荷光者梵蒂又帶著她的一隊人,不緊不慢地,跟在了後面。
遠遠看上去,馬克除了沒有戴上手銬之外,簡直就像是被墨鈺當場拘捕了一樣。
“鐺!”
墨城憤恨一拳,重重錘在一旁物資箱上。
其餘的獵荒者們,也是各個雙眼充斥著血絲與怒火。
他們在地面上打生打死,流血流淚,用同伴的生命,好不容易才帶回來了足夠整個燈塔執行一年的資源。
可結果呢?
光影會的人,不僅當著他們的面,打了他們的人。
現在,還把他們最敬愛的隊長,給當成犯人一樣帶走了!
這誰能受得了?!
然而,作為當事人的馬克,情緒倒是頗為平靜。
縱使被當做犯人一般,在無數燈塔居民的目光注視下,穿過了大半個居民區,他的臉上,也看不出絲毫的憤怒或屈辱。
靈籠墨鈺將其帶入了一間隸屬於光影會的小型會議室。
身後兩名律教士,自覺地分立於門外,充當起了門衛。
馬克面無懼色地走了進去。
靈籠墨鈺卻沒有立刻跟進去,而是轉過身,看向了跟上來的荷光者梵蒂:
“你今天完全偏離了預定的巡查路線,並且在公共區域引發了不必要的衝突。想好該如何解釋,並接受相應的懲罰了嗎?”
“按照規定,我有權根據實際情況,臨時變更巡查路線。”
荷光者梵蒂卻完全沒被他唬住。
更因為他方才針對獵荒者,強硬帶走馬克的行為,感到很是滿意。冷冰冰的臉上,破天荒的露出一抹淡淡笑意。
“但根據律法規定,臨時變更路線,需要及時報備。我並沒有接到你提交的任何報備申請。”靈籠墨鈺面色冷漠的盯著她。
荷光者梵蒂緩緩走到他的面前,鼻尖幾乎與他相觸。
但在她面具下的精密檢測儀中,靈籠墨鈺的心跳、呼吸、甚至連眼皮的眨動頻率,都沒有絲毫變化。
“我是向會首大人報備的。”她緩緩說道。
靈籠墨鈺面色無波:“可以。我之後,會去查閱你的報備記錄。”
“隨時歡迎。”
荷光者梵蒂轉過身,留給他一個妖嬈的背影,聲音中帶著一絲勝利者的慵懶:“我會在你來查之前,親手製作一份完美的報備記錄,給你送過去。亞當大人~”
靈籠墨鈺漠然注視著她離去的背影,眸光深邃無波。
權力的階梯,越是向上,便越是一個蘿蔔一個坑。
哪怕他做得再多,再完美,能爬到現如今這個位置上,已經是極限了。
光影會會首,查爾斯的位置,他是無論如何,都動不了的。
不是因為莫須有的光影之主。
而是因為,查爾斯他爹,是燈塔城主摩根……
哪怕燈塔律法中,最重要的一條,就是徹底擯棄舊世界的家庭血緣關係,讓每一個人都成為單獨的個體。
可所有人都知道,光影會的會首查爾斯,和他那位城主父親之間的關係。
想動查爾斯,重點不在於他自身,而在於他手握燈塔最高權力的城主父親!
靈籠墨鈺轉過身,走入了會議室中。
厚重的金屬門關閉,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