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三川重逢（終）
【公元2017年！】
夜色漸深，山間的風似乎也變得溫柔了些許。
墨鈺的身影，悄然出現在那塊長滿青苔的巨石旁。
他身後，上官宵踩著滿地如血的彼岸花，緩緩走來，神情複雜。
她看著眼前的陶人，鳳目中閃過一絲回憶，更多的卻是不解。
時光荏苒，物是人非。
“你將我帶到此處做甚麼？”
“趙炎就在裡。”墨鈺指著陶人。
上官宵心頭一顫。
立刻便要上前，伸出手，想要觸碰陶人，解開封印。
千年別離。
她曾以為，此生此世，再也無緣相見。
然而，就在她即將觸碰到陶人的前一刻，卻被墨鈺扼住了手腕。
上官宵猛地扭過頭，燃燒著無盡渴望與急切的眸子，不解地看向他。
“別急啊，你就打算以這副樣子去見他？”
墨鈺上下打量了一下上官宵此刻衰朽枯槁的模樣，煞有介事地搖了搖頭：
“別怪我沒提醒你，男人可都是徹頭徹尾的顏狗，至死喜歡的，也都是年輕漂亮的美女。千載重逢，總該讓他看到你最風華絕代的時刻。”
不等她回應，墨鈺並指如劍，點在了她的眉心，主動將自身一股生機，灌入了她的體內。
“唔……”
上官宵身體微微一顫。
雖說跟姜明子一戰消耗了不少，但這點生機，對於墨鈺而言，不過是九牛一毛。
但對於此刻的她來說，卻不啻於久旱的甘霖。
她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種有些生澀的語氣，輕聲開口：
“……謝謝。”
“不客氣。”
墨鈺收回手指，揣袖笑道，“就當是，幫某個不靠譜的祖師爺，擦屁股罷了。”
上官宵依靠體內灌注的，並不算多的生機，心念一動。
乾枯的面板重新變得飽滿，滿頭的白髮褪去枯槁，再度化為如瀑的青絲，眼角如凝固血跡般的紅色眼影，此刻，也重新變得明豔而張揚。
上官宵垂眸，看著自己恢復了紅潤血色、欺霜賽雪的掌心，神情有些恍惚。
誠然，以她對趙炎的瞭解，無論自己變成甚麼樣子，那個笨蛋都不會有半分的嫌棄。
但……
女為悅己者容。
如果可以，她自然是希望能以自己最美的、最驕傲的模樣，去與那個讓她牽掛了千年的人，再度重逢。
“謝謝！”
她再度開口。
生性孤傲的她，實在不懂得如何表達自己內心的感激。
孑然一身，一無所有，所能給出的，似乎也只有這一句蒼白的感謝。
墨鈺看出了她的窘迫，笑著擺了擺手，一個閃身消失在她眼前。
為這對闊別了千年的戀人，留下了最後的充足空間。
上官宵深吸了一口帶著冷冽花香的空氣，輕點在了陶人眉心。
綠炎燃起。
趙炎的意識，從長達百年的沉睡中，重新甦醒。
睜開雙目的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令他朝思暮想、魂牽夢繞了千年的絕美容顏。
二人靜靜地看著對方，他們的世界裡，只剩下了彼此。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徹底靜止。
闊別千年，再重逢。
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
雲端之上。
“叼哉。”
海山了揣著手，看著下方感人至深的一幕，
“百年前，吳府一戰，我就感覺趙炎沒有徹底死透。可之後一直沒聽到他的訊息，沒想到……竟是這麼一回事。”
消失的墨鈺，出現在他身旁，同樣揣著手，平靜無波的注視著下方。
顯然是早已知道海山了的到來。
他對當電燈泡沒甚麼興趣。
不過，畢竟是他搞出來的事，還是得負責到底。
讓見一面，是出於情份。
可若是趙炎與上官宵在重逢之後，不願歸於永寂，反而被求生的慾望所腐化，妄圖以蒼生之血，來延續這醜陋的苟活……
那麼，墨鈺便只能親自出手，幫他們體面了。
忽然，海山了的目光從下方收回，轉而挪到了墨鈺的身上。
他先是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被墨鈺收入袖中的【三真同月令】，隨即又直視著墨鈺的眼睛，慢悠悠地開口：
“我記得，你好像說過，這一代的同月令之主，是段星煉，對吧？”
“而且，你還說過，你的本命神通尚未完整，無法‘預取’到皓光小弟能夠歸來的未來？”
“這個嘛？” 墨鈺略有些尷尬地摩挲著自己下巴，眼神飄忽，“你等我琢磨一下，該如何狡辯。”
很明顯，之前兩度三真同月令被啟用的場景，也一併落在了海山了眼中。
但他之前也不算欺騙啊。
這一任的同月令之主，確實應該是段星煉。
將同月令強行煉化的，是秦時墨鈺。
而他自身的本命神通，也確實尚未徹底圓滿。
可從事實上講，他現在，確實擁有了干涉過去、改變因果，讓高皓光得以歸來的能力。
看著海山了充滿了期盼與壓力的眼神。
剛幫了上官宵的墨鈺，也沒好意思拒絕，只能表示：“我之後試試。不過，不一定能成，星煉那邊的特訓還是不能停的。”
“多謝。”
得到了承諾，海山了立刻見好就收，
“星煉那邊，我會親自盯緊的。不過，最好的提升方法，還是實戰。皓光小弟曾說過，與法屍進行高強度的生死對戰，能夠加快因果律本命神通的開發速度。”
“那就實戰。”
墨鈺的回答沒有半分猶豫。
無論是他，還是高皓光、海山了，亦或是姜明子，哪一個不是從屍山血海中一路搏殺出來的？
修行一道，或許存在捷徑，但通往至強的每一步路，卻都必須由自己親自去走，親自去悟。
外人能給予的，最多隻是一個相對優越的環境，一個適合成長的平臺。
更多的，即便是墨鈺，也無法代勞。
時光，在無聲中靜靜流淌。
上官宵與趙炎靠坐在一棵古樹的樹蔭下，靜靜地依偎在一起，分享著彼此的體溫。
從深夜，到日出，再到正午，最後……夕陽西下。
他們沒有說太多的話，只是眺望著遠方忘川術院的舊址，回憶著過往種種，以及這千年來孤寂而漫長的等待。
那些甜蜜的，苦澀的，遺憾的，都化作了此刻，最溫柔的慰藉。
千年等待，或許，便只是為了這一日的相守。
當最後一縷殘陽，即將沉入地平線之時。
墨鈺的身影，再度出現在二人面前。
“兩位，該上路了。”
上官宵與趙炎的身子，微微一顫。
他們看著眼前這個，既是他們的“恩人”，又是他們“宿敵”的少年道人。
在他的身上，依稀看到了當年那個，同樣強大到令人絕望的摯友——姜明子的影子。
千年前，姜明子便是這般，突然降臨忘川書院，嘴上一口一個師兄師姐叫得親熱，掐訣便是一人一發明子萬法劍毫不留情。
不過，經歷了這千年的孤寂與守望，他們心中，早已沒了當初生存於世的渴望。
只有，釋然與平靜。
“我們早就該上路了。”
趙炎的臉上，露出了滿足的笑容。他緊緊地握著上官宵的手：
“與其像彼岸花般，花葉永不相見，彼此折磨地痛苦活著。能像現在這樣，一同歸於永恆的寂靜，或許……才是最好的結局。”
上官宵抬起頭，看著身旁那早已生機斷絕、不過是往昔殘影，再也無力迴天的趙炎，眼中沒有悲傷，只有化不開的濃情蜜意。
隨即，她扭頭看向墨鈺，臉上露出了一抹釋然的淺笑：
“多謝你，幫我二人完成了這最後的夙願。”
“這一次，就不勞你這位三真傳人效仿你家祖師‘絕親朋、滅好友’了。”
話音落下，二人執手，相視一笑。
風吹過。
他們的身形在晚風中破碎，化作了漫天的紅色光點，消散在了絢爛的晚霞之中。
其中最核心的兩道光芒，卻並未遠去，而是在空中相互交織、融合。
風中，獨留一個巴掌大的血色小人，緩緩地從空中飄落，落至墨鈺身前。
墨鈺伸手，平靜地接住了它。
【迴天血身】，其本質便是將自身血肉當做法寶來煉製的功法。修行至大成，甚至能逆天改命，再活一世。
上官宵與趙炎，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主動涅槃。
將自己殘存的血身與術魂徹底融合，化作這具血身，留了下來。
若是墨鈺有意，只需投入足夠的資源，便可將此物，煉製成一具擁有獨立戰鬥意識的傀儡法寶。
一具，同時兼具了趙炎【大孽血身】與上官宵【百孽血身】兩種特性，足以媲美他二人全盛時期的大神通級傀儡！
這，便是他們對墨鈺助二人重逢的，最後饋贈。
雖說，這份報答，對於如今的墨鈺而言，或許幫助並不算太大。
但墨鈺卻笑得很開心。
他將這具承載了一段千年悲戀的血人，收入了自己的隨身空間中。
“我果然是個大善人啊。”
墨鈺負手而立，看著漫天晚霞，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對自己表示了由衷的認可。
偶爾當一回好人，感覺還是很不錯的。
樂子人當多了，容易讓自己變得越來越顛，還是需要偶爾調節下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