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戰後清繳
黎明微光如刀,劃破了粘稠如墨的夜幕,為這片被鮮血浸透的土地鍍上了一層冰冷的灰白色。
公孫羽勒馬於一處緩坡上,俯瞰著眼前一望無際的戰場。
空氣中,血腥氣依舊濃得化不開,與清晨冰涼的霧氣混合在一起。
無數秦軍的屍體、破碎的旗幟、廢棄的兵刃與甲冑,如同被風暴席捲過的垃圾,狼藉地鋪滿了整個原野。
遠處,十萬合縱軍計程車卒們,正三五成群地押解著俘虜,清點著繳獲,喧囂的歡呼聲與爭吵聲混雜在一起,沖淡了不久前血戰的慘烈。
這是一場毫無疑問的大勝,一場足以載入史冊的輝煌勝利。
然而,公孫羽心中卻沒有半分居功自傲。
有的,僅僅是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震撼,以及一種近乎荒謬的虛幻感。
“何其荒謬……又何其壯哉!”
幾個時辰前,當他接到墨鈺“率十萬大軍,夜襲秦營”的軍令時,他幾乎以為對方是瘋了。
以這樣一支成分複雜、軍心不穩的烏合之眾,去衝擊秦國上將軍蒙驁親自坐鎮的十八萬精銳大營?這無異於以卵擊石。
稍有不慎,便是全線崩盤的下場!
公孫羽並不看好這次行動,甚至已經做好了血戰到底、馬革裹屍的準備。
但他最終還是選擇了執行。
因為他別無選擇。
結果……
當他率領著十萬大軍,懷著決死之心抵達戰場時,等待他的,卻並非想象中的血戰。
而是……打掃戰場。
那個年輕統帥,竟真的只用了區區一千騎兵,便在萬軍之中,陣斬了秦國宿將蒙驁,奪其帥旗,硬生生地,將那十八萬秦軍虎狼之師擊潰!
原來,所謂的“十萬大軍全面壓上”,根本不是主攻。
他所率領的十萬大軍,不過是跟在後面,搖旗吶喊,擴大戰果,順帶打掃戰場罷了。
“千騎破萬軍,陣斬上將軍……”
公孫羽喃喃自語著,渾濁老眼中充滿敬畏,“鈺之神威,千古無二也。”
“將軍!”
一名裨將策馬奔上緩坡,打斷了他的思緒,
“我軍追擊已達三十里,秦軍潰兵已不成建制。但……我軍陣型因追擊過深,已略顯散亂,是否繼續追擊?”
老將軍的眉頭微微皺起。
秦軍雖敗,但其軍勢其實仍強於合縱軍,不過是被墨鈺打崩了指揮體系,短時間內無法重整,發揮自身實力罷了。
為避免被這支虎狼之師抓住機會反殺,公孫羽當機立斷:
“鳴金收兵!傳我將令,各部收攏士卒,清點傷亡,鞏固戰果!此戰,到此為止!”
他望向南方,飄散著淡淡炊煙的白馬津大營,心中對那個年輕得過分的統領,再度生出了一種近乎仰望的敬畏。
……
當公孫羽懷著複雜的心情,回到白馬津大營,準備向墨鈺彙報戰果時,卻被親兵引到了一個出乎他意料的地方。
不是帥帳。
而是秦軍遺留下來的巨大庫房。
庫房的門大敞著,與外面大戰得勝、萬眾歡騰的喧囂氛圍截然不同,這裡顯得異常安靜。
映入公孫羽眼簾的,是各式各樣閃爍著金屬光澤的零件。
有機括、有齒輪、有青銅骨架,還有許多他根本叫不上名字的精密構件。
幾具被拆解得七零八落的機關獸殘骸,靜靜地躺在角落。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桐油與金屬混合的氣味。
而在這一片“廢銅爛鐵”之中,他看到了此戰最大的功臣。
秦時墨鈺赤著精壯的上半身,身上仍殘留著幾道血痕,混雜著汗水與黑色的油汙。
正蹲在一架繳獲的虎形機關獸旁,專注拆解著其內部複雜的傳動結構,神情認真得像個痴迷於手中玩具的孩童。
“末將公孫羽,拜見統領大人!”
公孫羽走至近前停下腳步,恭敬地行了一禮。
“哦?公孫老將軍回來了。”
秦時墨鈺頭也不抬地應了一聲,“戰果如何?”
他一邊問著,一邊下意識地甩了甩自己的右臂。
這條重新接駁上的手臂,已沒了任何受傷痕跡,但公孫羽卻仍敏銳注意到,墨鈺在活動手腕時,動作有那麼一絲僵硬。
“稟統領!”
公孫羽壓下心中異樣感,沉聲稟報道:
“此戰,我軍大勝!陣斬秦軍首級八千餘,俘虜近三萬,繳獲糧草輜重無數。蒙驁之子蒙武,率殘部向南遁逃!”
秦時墨鈺靜靜地聽著,只是不時地點點頭,臉上並沒有太多的波瀾。
然而,在他的內心深處,卻同樣掀起了驚濤駭浪。
‘簡直離譜……該說不愧是戰狂大佬麼……’
‘居然真的能把這個在我眼中,一個必敗的死局,打成這副模樣……’
秦時墨鈺從機關獸內部取出一塊核心模組,在心中發出了與公孫羽如出一轍的感慨。
在他的原計劃中,今夜決戰,應該是一場無比慘烈的血戰。
先讓公孫羽率領的十萬合縱軍作為主力兼誘餌,與秦軍主力進行正面對耗,牽制敵軍、製造混亂。
然後瞅準時機,再讓戰狂大佬親率邊騎精銳,直插敵軍心臟,完成陣斬蒙驁的壯舉。
為此,他已經做好了承擔戰損的準備。
只要一千邊騎精銳,最終不被全殲;只要十萬合縱軍,損失不超過一半。
這個結果,他都是可以接受的。 可結果呢?
大佬果然是大佬。
根本不屑於玩甚麼戰術對耗,直接就上演了一出“千騎劫敵營,萬軍叢中,取上將首級”的傳說!
十萬合縱軍,除了在追逃的過程中折損了些許人手,幾乎是毫髮無傷。
而他最為看重的邊騎精銳,也只損失了一半,仍舊保留了五百餘人的建制。
這份離譜到已經無法用常理來揣度的戰績,即便是作為“自己”的他,都同樣是一陣目瞪口呆。
……
“統領神威,非我等凡人可以窺測。此番大捷,皆乃統領一人之功也。”公孫羽發自肺腑地說道,聲音中滿是敬服。
秦時墨鈺終於放下了手中的工具,隨手從旁邊親衛手中接過一件布衣披在身上。
他抬起手,將仍躬著身的公孫羽扶了起來,臉上帶笑:
“公孫老將軍,如何?我之前許下的諾言,是否實現了?”
公孫羽一張老臉漲得通紅。
當初墨鈺向他許諾,只要他能堅守濮陽十日,便還他一場大勝。
他原本還有所懷疑不說,自身更是差點就被秦軍一日破了濮陽。
若非墨鈺當機立斷,選擇了當夜突襲。
最多明後天,他便要堅持不住了。
“統…統領……”
公孫羽有些語無倫次,最終深深一揖到底,“末將……心服口服!”
“哈哈哈!”
秦時墨鈺爽朗大笑,毫不介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適才相戲耳!公孫老將軍勿怪。”
之所以讓公孫羽白撿這份敗秦之功。
一方面,他需要一個在六國之中,擁有足夠份量與聲望的人,來親眼見證這場大勝。
否則,如何能將這場勝利的政治影響力,發揮到最大?如何擴張自身在這盤亂世棋局中的聲望與話語權?
而另一方面的原因,則有些尷尬,甚至可以說是無奈。
他手底下,是真的沒人了。
能夠穩妥指揮十萬級別大軍作戰的將領,都已經是入門級大軍團指揮了,放眼整個天下,都是鳳毛麟角般的存在。
而隨著他麾下勢力的不斷擴張,人才極度匱乏這道坎,不僅沒有改善,反而越加嚴重。
所以,即便是公孫羽這種已經年過花甲,銳氣不再的老將,在墨鈺眼中,也依舊是不可多得的瑰寶,是他必須要拉攏的物件。
“說起來,我這裡還有一事,要麻煩公孫老將軍親自跑一趟。”秦時墨鈺臉上的笑容不減,語氣卻變得鄭重了些許。
公孫羽聞言,當即神色肅穆,抱拳一禮:
“統領大人但有吩咐,末將萬死不辭!”
“沒那麼嚴重。”
秦時墨鈺笑著擺了擺手,
“秦軍在河東的蒲坂方向,仍有一支由楊端和與張唐率領的偏師,約四萬餘眾。”
“我先前,已派遣魏國裨將趙佗,率軍五萬,前去征討。我想請老將軍,再領五萬兵馬前去增援,務必要拿下此支秦軍偏師,至少,也得把他們趕走。”
“末將,定不負統領大人厚望!”
公孫羽一聽是去打秦軍,而且帶的還是合縱軍,並非他麾下那些需要用來鎮守濮陽的衛戍部隊,當下沒有任何猶豫,欣然領命。
“哈~”
交代完此事,秦時墨鈺似乎是感到了疲憊,他打了個哈欠,臉上露出了幾分倦色。
“統領大人好生休息,末將告退。”
公孫羽當即領會,恭敬地行了一禮後,便轉身離去。
望著公孫羽大步流星離去的背影,秦時墨鈺臉上的倦色悄然褪去。
‘可惜了……’
‘可惜公孫羽,終究還不是自己人。而且,用合縱軍去打下來的地盤,後續的歸屬問題,很容易在六國之間,引起無休止的扯皮。’
否則,以純粹的軍事角度而言,最正確的做法,應該是直接讓公孫羽率領十萬大軍,趁著秦軍主力新敗,士氣低落之際,長驅直入,橫掃整個東郡,將這場勝利的戰果,擴大到極致。
但,坐在他這個位置上,除了軍事,卻不得不去考慮那些更加複雜的,盤根錯節的政治因素。
所以,秦時墨鈺只能退而求其次,讓公孫羽去增援趙佗。
讓趙佗能騰出手來,收服魏國失地。
如此一來,這份功績,便足以讓趙佗在魏國朝堂之上,站穩腳跟,擁有更高的地位,可以名正言順地,掌握更多的兵力。
魏將朱亥,雖然在此戰中,已對他徹底歸心。
但生性多疑的墨鈺,依舊不放心,將整個魏國的軍權,都壓在一個人身上。
多安插一個趙佗,便算是多上了一道保險。
這樣一來,無論將來朱亥與趙佗二人之中,誰出了問題,他耗費心血在魏國佈下的這盤棋,都不會滿盤皆輸。
“然後就是……”
秦時墨鈺思緒,從魏國的棋盤上移開,轉向並不起眼衛國。
“衛君角!”
他輕撫著左手指尖上的傳訊指環,喃喃低語道:
“己一,你親自帶隊,去一趟吧。”
“喏。”
他辛辛苦苦打下來的江山,豈能容那些混吃等死的蛀蟲,來摘桃子?
所有佔了他便宜的人,總得……付出點代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