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秦時墨鈺的利益計算方式
白色潮水,來得快,去得也快。
方才還喧囂如雷的戰場,此刻卻只剩下風捲殘旗的獵獵聲,以及傷兵們壓抑不住的呻吟。
塵埃尚未完全落定,卻已將那道白色洪流的背影,徹底吞噬。
蒙武緩緩轉過頭,燃燒怒火的虎目,重新死死鎖定了眼前洞開寨門的中軍大營,眉頭緊鎖。
方才邊騎精銳的襲擾,不僅給秦軍造成了不小的傷亡,更爭取了些許時間。
那些被秦軍驅趕而來的合縱軍潰卒,此刻已基本沒入營中。
想來,經過了這無人大營的詭異寂靜,以及被秦軍阻隔追擊的喘息之機,這些潰卒的求生本能,應該會稍稍讓位於理智。
緊接著,僥倖未死的中下層將校,便會抓住這個喘息之機,在營寨中重新收攏殘兵,整編部隊。
“將軍,是否即刻發動進攻?”一名副官策馬上前,聲音中帶著一絲急切。
他看著營門內影影綽綽的人影,在他眼中,這些都不是人,而是一顆顆大好軍功啊。
蒙武沒有立刻回答,目光彷彿穿透了營寨,直抵其深處。
他知道,副官說得沒錯。
如果現在進攻,無疑是最佳時機。
即便敵軍早有準備,即便那支邊騎精銳的騷擾與牽制,確實打得極為漂亮。
潰卒們雖然暫時脫離了秦軍的追擊,但要將他們重新組織起來,形成有效的防禦,絕非朝夕之功。
營中那些中下層將校,需要時間來安撫恐慌、收攏潰兵、重整陣型。
只要秦軍此刻發起雷霆一擊,定能將這支尚未完全恢復元氣的部隊,徹底碾碎。
可問題在於……
他腦海中,再次浮現出大營深處,那群被驚飛的鳥雀。
“若整座大營,都是陷阱呢?”蒙武的聲音低沉,彷彿自言自語,又似在詢問身邊的副官。
副官聞言,亦是陷入了沉思,隨即明白了蒙武的意思。
若大營中堆滿了火油,只待秦軍一擁而入,然後引燃。
那時,三萬秦軍精銳,連同蒙武本人,都將與那些潰卒一同,葬身火海,化為焦炭。
他毫不懷疑,在背後指揮著這一切的那人,能否做出如此狠辣決絕之事。
蒙武雙目微眯,死死地盯著那座沉寂的營寨,眼神複雜。
一方面,是唾手可得的軍功,是碾碎敵軍殘部的衝動;
另一方面,卻是數萬將士的性命,以及秦國國力的損耗。
他身為先鋒大將,職責是為大軍開路,而非將自己和麾下精銳,葬送在一場不明就裡的陷阱之中。
猶豫,只持續了短短片刻。
蒙武他深深地看了這中軍營地一眼,最終,還是下達了那個讓他自己,都感到無比憋屈的命令。
“傳我將令……全軍,後撤。返回平陽!”
“撤退?!”
“將軍有令!全軍撤退!!”
“回平陽——!”
一聲聲命令如同石子投入湖面,在秦軍軍陣中激起陣陣漣漪。
將校們雖然心有不甘,但蒙武的威望,以及方才邊騎精銳留下的陰影,讓他們不敢有絲毫違逆。
平陽已下,合縱聯軍的前軍大營已被他攻破,作為先鋒大將的職責已經盡到了。
剩餘的,本就應該等身後大軍趕至,再行定奪。
蒙武在心中默默地對自己說道。
他不能讓自己的情緒,影響到整個戰局。
……
數里的一處高坡之上。
秦時墨鈺手持一個望遠鏡,靜靜地注視著秦軍的動向。
當他看到秦軍如潮水般緩緩退去,而非衝入大營時,他嘴角勾勒出一抹略帶可惜的弧度。
“呵,這都忍得住?不說秦軍一個個要軍功不要命麼?”
他頭也不回地對身後的傳令兵說道,“傳令下去,火矢不必再準備了。把所有的箭囊,都換上破甲箭。”
蒙武的撤退,意味著他佈置的火攻陷阱,未能奏效。
正如蒙武所料,中軍大營中,此刻正堆滿了火油、引火之物。
只等秦軍主力踏入其中,他便會下令,萬箭齊發,將那座營寨,連同裡面的聯軍潰卒與數萬秦軍精銳,一同化作焦土。
愛兵如子,用兵如泥。
一將功成萬骨枯。
用兵之道,本就如此。
若此計能成,留給他的,絕不會是“殘殺袍澤”的罵名,而是“盡殲秦軍三萬先鋒銳士”足以震動天下的赫赫威名。 可惜,蒙武終究還是沒有上當。
“統領大人!”
一名剛剛補滿了五個箭囊的邊騎老兵,策馬來到秦時墨鈺身旁。臉上猶帶著興奮的紅暈,眼中閃爍著尚未消退的狂熱戰意。
“咱們要不要再衝一輪,給他們添點堵?”
“是啊,統領大人,帶著弟兄們再衝一次吧!”
“我還能再射三千箭!!”
其餘邊騎精銳們,也紛紛發出了興奮的應和聲。
方才那一輪酣暢淋漓的騎射,讓他們打出了前所未有的自信與驕傲。
然而,秦時墨鈺卻是搖了搖頭,拒絕了這個極具誘惑力的提議。
“不必了。”
他的聲音,平靜而淡漠,“再去襲擾,已經沒有了任何戰略意義,反而會徒增傷亡。價值不高的事情,沒有必要去做。”
老兵聞言,臉上的興奮之色,頓時有些凝固。
他有些不解地看向秦時墨鈺。
以往他跟過的將軍,哪一個不是恨不得將敵人斬盡殺絕?哪一個不是巴不得在戰場上多撈些軍功?
可這位新主子,卻似乎對這些,毫不在意。
秦時墨鈺彷彿看穿了他的疑惑,淡淡開口解釋道:
“方才那一波襲擾,我們並非無傷。亦有三十多名兄弟,永遠地,倒在了那片戰場上。”
老兵回頭望了眼,卻是少了幾個熟悉的身影,許多人身上更是帶著傷,但.
“統領大人,戰爭不是向來如此麼?”
他語氣中的疑惑並未減少,反而更多,“我們至少射殺了上千秦軍!他們死的人比我們更多!”
秦時墨鈺扭頭看著這個老兵,知道他說的是真心的心裡話,故而只是笑笑,沒有多做解釋。
夏蟲不可以語於冰。
在這個混亂而麻木的時代。
死亡,其實並不是一件太過讓人畏懼的事。
因為活的太苦,太苦了。
未知生焉知死?
你不能指望一個從來沒有享受過生活,光是活著就要承受無數苦難的人,對生命有多熱愛。
所以老子才會說出那句,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
以區區幾十人的犧牲,換取秦軍上千人的死,以及友軍的保全,甚至還成功阻滯了秦軍主力的進攻。
這樣的交換比,放在任何一場戰役之中,都足以讓主將,笑得從夢中醒來。
雖說他們這些邊騎精銳,乃是軍魂級單位,拿來跟秦軍的精銳級士卒做交換,從資源的層面上講,是虧的。
但軍魂,講究的是編制與意志。
只要編制不散,軍魂不滅,用精銳士卒就能進行補員,很快便能恢復戰力。
十倍以上的戰損比,足以彌補這其中所消耗的資源。
然而,在秦時墨鈺的演算法之中,“人”的價值,卻遠高於資源。
尤其,是他壓根沒有精銳級單位給他補員……
這剛剛補充的一點人,還是龐煖走時留給他的。
更何況,他也沒有多餘的時間,更沒有多餘的精力,單純地帶著這支邊騎精銳,在這片戰場上刷戰損。
他的時間很寶貴,所以要用到更有價值的目標上。
否則,沒賺到,就是虧了。
“想幹仗有的是機會,努力活下去吧。活著才能射箭,才能殺更多的敵人。”
秦時墨鈺拍了拍老兵的肩膀,隨即話鋒一轉,“全軍,聽我號令!”
“沿濮水南下,避開秦軍主力,繞過平陽!”
“目標,酸棗!”
白色的騎兵洪流,在短暫休整後,再次動了起來。
老兵呆愣了一瞬,看著自己的肩膀,眼神懵懂,朦朧中好像明白了甚麼,可卻說不上來。
這位新主子,與以往他跟過的任何一位將軍,好像完全不同。
他可以眼也不眨地,將己方潰軍當做誘餌,一同焚燒。
但他也比任何人,都更加珍惜自己手中每一位士卒的性命。
這種看似矛盾的特質,彙集在一個人的身上,形成了一種難以言喻的,令人敬畏的魅力。
有餘他相熟者,看他呆愣在原地,笑罵道:“愣在那幹嘛?快跟上,別掉隊啊!”
“來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