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絕望的朱重八
當一隻疲憊的信鷹,落入元廷大都的皇宮深處時。
一場足以載入史冊、改變天下格局的洪流,已然自豪州城,轟然掀起!
提前半個月的施粥,已經讓城邊聚集了三四十萬,因戰亂與暴政而流離的災民。
這一日,當白蓮教的赤膊力士們,肩扛著高達十餘米的孔雀明王像,緩緩走在豪州城主街上時。
街道兩旁,早已被黑壓壓的人潮,擠得水洩不通。
“摩呵孔雀佛母明王,有大威力,能滅一切諸毒怖畏災惱,攝受覆育一切有情.”
“信我明王,得大解脫!除一切諸毒!”
傳詠佛號的白蓮教弟子,每高聲唸誦一句,便會為身前排隊的流民,施上一碗香噴噴的白米乾飯,能立住筷子的那種。
這些聚集而來的流民,哪裡懂得這個佛,那個菩薩的?
但,他們卻知道,這個孔雀明王,是真的管飯!而且管飽!
於是,一個個有樣學樣地,跟著高聲唸誦起來。
可漸漸的,隨著那尊巨大的明王像,緩緩走過人群。
唸誦的聲音,逐漸變得嘶啞、扭曲,最終化為了咆哮!
數十萬人充滿仇怨的聲音,匯聚在一起,讓孔雀大明王的佛號,響徹了整座豪州城!
……
不遠處的一座酒樓上。
一名青衫儒生,憑欄而立,看著下方的喧囂景象,一雙眸子,滿是陰鷙。
“這墨鈺的手段,比起幾年前的韓山童,倒是絲毫不遜色!”
“咳咳.”
坐在他對面的威嚴男子,低咳了幾聲,一縷殷紅血絲,自他嘴角溢位。
他卻毫不在意的隨手抹掉,沉聲道:
“他可比教主厲害多了!至少,教主當年從黃河中,挖出的那個獨眼石人,可沒有這等能引動人心仇怨,乃至誘使人自行運轉魔功的能力……”
說著,他扭頭看向一旁,蓄著山羊鬍,拿著一張炊餅,就著一碗清茶,細細咀嚼著的中年文士——劉伯溫。
“佛道法術上的事,你懂得比咱多,你怎麼看?”
劉伯溫並未立刻回話。
他從侍衛手中,接過了一碗從下方施粥處,剛剛打來的白米飯。
很有禮貌的謝了一聲,隨後扒拉了兩筷子到嘴中,感受著口中的鬆軟口感,不禁由衷讚歎道:
“這稻米,竟是一點沙子都未曾摻雜,而且米粒飽滿,這口感嘖,雖然我沒吃過貢米,但感覺即使貢米,亦不過如此了。”
李善長瞥了眼這吃貨,臉色很是陰沉:
“我已查過。這半月來,白蓮教所施之米,日日皆是如此品質的精糧!而且一日兩餐,從未斷絕!
粗略估算,其所消耗的糧食,已夠十萬大軍,鏖戰三月有餘……”
頓了頓,他的眉頭皺得更深,語氣中充滿了困惑與不安:
“最為奇怪的是,如此大批次的糧食調動,我竟查不到他們是如何運進城的!
甚至,整個行省內,都沒有那個官倉或者私倉,能有如此之多、如此品質的精糧!”
單說論糧食,元廷的府庫裡,那肯定是有的。
不過,卻都是陳糧就是了。
而且每個倉,多多少少,都有些見不得光的貓膩在裡面。
糧食發黴、以次充好,都屬於問題最輕的一種;
往米里摻沙子石灰,增重替換出去小半倉倒賣,更屬於常規的基礎操作;
至於直接空倉,偽造賬本,就等著一把火“火龍燒倉”的,也不是沒有。
朱元璋從劉伯溫手中,接過了他吃剩下的那半碗飯,也不嫌棄,隨意地扒拉了兩口。
隨即,整個人都麻了。
“當年,要是有人給咱施捨上這麼一碗,咱的爹孃兄弟也不至於被餓死,咱也不會去討飯,更不會造這狗日的、蒙元的反!”
半年前,他與墨鈺,拼了個兩敗俱傷。
隨後,他強忍著傷勢,拼著折壽一二十年的代價,強襲了滁州城,總算為自己打下了一塊安身立命的根基之地,卻也因此落下了病根。
這半年來,朱元璋一邊養傷,一邊奉行著“高築牆,廣屯兵,廣屯糧,以待時機”的戰略方針,辛苦積攢家底。
好不容易,才屯了六萬可戰之兵,外加可供大軍鏖戰一年的糧食。
結果呢?
群俠墨鈺光是辦這一場法會,前後半個月所消耗的糧食,比他辛苦屯了大半年的,還要多!
而且,這一場法會下來,他麾下最少能新增十萬名內力境武者!
雖說,都只是初入此境。
但光是比尋常的兵卒,多出了一把子力氣,再配上一杆長矛,結成軍陣後,便能比敵人多刺出那麼幾槍……
這,便已經足以爆殺當今天下,絕大多數所謂的“精銳”常規兵團了!
更何況,這門魔功,是以“仇”為根基!
朱元璋用屁股想,都能猜得到,這些人在面對元軍時,將會是個甚麼反應。
自帶狂暴和血戰不退,身體素質還比對面的敵人高,兵員數量又多,招兵爆兵更是容易……
要是這把牌給朱元璋,他有把握,在三個月之內,橫掃整個天下,澄清玉宇!
就這,還是慢的!
這還打個屁啊?!直接躺平認輸算逑了!
朱元璋有些意興闌珊,語氣中,卻又透著一股濃濃的不甘:
“以前,咱總是不信甚麼天命。直到現在,咱才終於親身體會到了,甚麼叫做……天命湯湯,勢不可擋!”
他放下吃的一粒米不剩的碗,扭頭看向劉伯溫:
“老劉。你不是說,咱和他,都是身懷天命之人嗎?可咱怎麼感覺,咱身上這天命,他孃的是假的啊?!”
“.”
劉伯溫以天子望氣術,撇了眼天邊,數十萬人齊心,氣運匯聚所形成的血色龍氣,一句話都沒說,只是默默地,又啃了一口手中的炊餅。
在他看來,主公朱元璋,已經做得足夠好了。
將他放在以往的任何一個朝代,都足以與那些青史留名的歷代開國之君,掰一掰手腕。
但這一次,他的對手……實在是有些過於離譜了……
濃郁到發黑的帝王紫氣。
源源不斷,彷彿憑空變出來的海量精糧。
初出江湖不到一年,便從一個毛頭小子,直接成長為,能正面幹碎上個時代殘留下來的魔門大宗師血手厲工。
一身實力堪稱當世第三個絕頂……
這他還能說甚麼?
你就是讓大魔導師劉秀來,讓他再召喚一場隕石雨,也解決不了問題啊!
“主公,切勿自輕!我們,未必就完全沒有機會……”
李善長眸光陰鷙,低聲說道:
“元廷雖已腐朽,但其百年底蘊,仍舊雄厚!他們,必然不會坐以待斃!那魔師龐斑,也絕不會坐視不管!” “這墨鈺,看似聲勢浩蕩,無可匹敵。
但他這樣做,也等於是將天下所有的大小勢力、世家豪族,也一併推到了自己的對立面……”
“更何況,他太過年輕,崛起的也太快!
其麾下,並無一個完整的、可以運轉的權力機構,更無可以託付後事的繼承人!
便如當年的韓山童一般,所有的關鍵,全都繫於他一人之身!
只要他一死,他所造下的這滔天聲勢,便會在瞬間,土崩瓦解!”
“屆時,他所做的這一切,不過,都是在為他人,做嫁衣裳罷了!
‘小明王’韓林兒,有勇無謀,不足為懼!”
“主公,若這墨鈺,真在與元廷的爭鬥之中,出了甚麼差錯……
我們未必不能設計,將他這一手好牌,竊取到我們手中!”
法會之上,現場招兵。
那些剛被激發出心中無盡仇怨的流民們,一聽說,參軍之後,便能立刻開赴徐州,去幹元狗和世家大族,整個招兵處,直接就炸了!
上千名白蓮教中下層將校,各自帶著百來杆鋒利的長槍,以及一包包足夠三日食用的乾糧,在人群之中,逐一挑選著自己想要的兵員。
經過了半個月,一日兩頓大米乾飯的休養,這些流民,多少都已恢復了些許元氣。
而在仇訣的影響下,不少壯小夥,不少身強力壯的青壯小夥,更是直接燃命,一舉突破到了內力境!
所以,這些將校挑人,也極為簡單。
只招已入內力境的!
內力境以下的,一概不要!
這一套組合拳下來,沒能進階內力境的。
要麼,是內心的仇怨,不夠深刻、不敢燃命;
要麼,便是身體虧空得太厲害,基礎素質太差。
最終,十餘萬要意志有意志,要數值有數值的復仇大軍,便這樣,追隨在了孔雀明王像後,一路浩浩蕩蕩。
順著黃河而下,向著徐州,開赴而去!
期間,所遇到的一切元廷據點,以及世家大族的塢堡,皆被這支大軍,以一支支千人隊為單位,輪番攻陷!
當這些昔日流民,親眼見證,那些曾經在他們眼中,高不可攀、生殺予奪的地主老爺、貴族子弟。
在自己手中長槍穿刺下,也會痛苦地哀嚎、也會受傷、也會流血、也會……死!
心頭那座,一直以來壓在他們脊背之上的無形大山,開始出現了劇烈晃動!
這期間,自然也少不了,一些被財色或是仇恨迷昏了頭腦,心性直接崩壞,想要姦淫擄掠的兵眾。
這是沒有經受過專業化紀律訓練的起義草頭軍,都必然會存在的缺陷,與本身的戰力無關。
對此,群俠墨鈺,自然早有所預防。
他所給出的命令,也極為簡單——
【單純的殺戮,無罪!】
【虐殺,及其其他一切多餘行為,一律軍法處置!】
沒有甚麼長篇大論的孜孜教導,也沒有任何大道理可講。
當敵人的、自己人的,一顆顆人頭滾落了一地,鮮血匯聚成溪流,屍體堆積成山時……
所有的人,便都已清楚地知道了,自己該做些甚麼,又不該去做些甚麼!
三日之後。
當這支大軍,真正抵達徐州境內時,軍勢已經精簡了不少。
可沖天而且的肅殺之氣,在嚴整軍陣下,卻顯得愈發壓抑與猙獰!
曾經在這片土地上,肆虐橫行,為了掠奪更多的利益,而造下了無邊殺孽的畜生們,在面對這十萬復仇修羅手中如林的長槍時。
終於,還是發出了顫慄的、惶恐的不甘怒吼
“你們……你們這幫賤民!我陳家,可是……”
“呃啊——!”
千年世家?累世名門?
呵,跟我的槍刃說去吧!
當這些世家大族,發現這支復仇大軍實力過強,軍勢過盛,實在難以抵擋時。
他們,便保持了千百年來一直不變的作風,毫不猶豫地,開始滑跪。
聯合起來,派人向韓琳兒送來了賠禮,並誠惶誠恐地,表明了自己願意歸降的意願。
“我等,也願意信奉明王!”
“我等,也可以反元!”
“我等,願意歸順小明王,與諸位義士一起,殺光元狗!”
韓琳兒看了眼前來求和的世家使者,以及其身後,那一眼望不到頭的、由金銀珠寶、曼妙美人所組成的車隊。
又瞅了眼,自己身後那十萬名,滿臉塵土,只是瞪著一雙佈滿血絲的通紅雙眼,死死盯著自己的復仇修羅。
“唉”
韓琳兒輕輕嘆了口氣。
她扭過頭,看向了那個,仍盤坐在明王像上,閉目打坐、靜心修行的黑袍身影。
這傢伙,即便到了這個時候,都完全半點反應,好似完全不在乎,她會如何選擇一般。
這讓韓琳兒不滿的撇了撇嘴。
當這支大軍,以復仇為根基,聚集起來的時候。
哪怕她韓琳兒作為白蓮教的教主,這支大軍名義上的最高統帥,也無法做出任何,忤逆這滔天大勢的選擇。
但,她絕非是在可惜,自己不能向那些世家妥協,而是在感嘆:
“先生啊……您明明,沒有對我,做出任何的限制。
但很多時候,我總感覺……我便如同,您掌中的傀儡一般,永遠,都只能選擇,您為我留下的那條,唯一的道路……”
站在她面前的世家使者,聞言眼前一亮!
他以為,自己看到了白蓮教內部,出現的裂隙!
正想鼓動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去盡力擴大這條裂隙時。
一道寒芒閃過!
永遠將驚愕的表情,固定在了臉上的頭顱,與他的身子脫離,滾落在了塵土中。
“先生啊先生,你好歹勸勸我,我怎麼說也是教主好吧?”
韓琳兒伸出穿著戰靴的右腳,踩在了那顆死不瞑目的腦袋之上。
她咧嘴一笑,那笑容,燦爛而又猙獰:
“雖然先生給我選擇的路,我……並不討厭!或者說,這正是我自己最想走的路就是了。”
“擊鼓!進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