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之上,暴虐的雷光幾近消散,只餘下若有若無的焦糊味,混雜在濃郁的血腥中,緩緩彌散。
深度之海深處翻湧的迷霧中,也因這突如其來的雷海而短暫地平息了躁動,不再有更多的妖魔嘶吼著衝來送出自己的人頭。
至於那些已經登陸、原本氣勢洶洶的妖魔鬼怪們,也已經被退散著的雷海給順手湮滅了。
失敗了。
全都……失敗了。
濃霧中,一雙赤紅、燃燒著暴戾火焰的眼瞳露出退意,透過層層霧靄,死死地盯著遠方那座肅冷的鐵王座。
赤鬼本已蓄勢待發,準備在那王座上的陰陽師最疲憊,鬆懈的那一瞬間給與致命一擊。
但此刻,它龐大的身軀卻僵在粘稠濃霧的深處,遲遲未能踏出那最後一步。
赤鬼未曾想到,在兩輪它精心設計的攻勢之下,那個人類居然毫髮無傷。
有那麼一瞬間,一個久遠的,幾乎要被遺忘的名字,混雜著某些更為古老的、源自它血脈之中的記憶碎片,悄然浮現在它的意識中。
【澈】。
或者準確一點。
大陰陽師·澈。
在很久很久的曾經以前,赤鬼已經記不太清了。
也許是它見過,也或許是它的父輩見過。
曾經,似乎有一個被稱為“大陰陽師澈”的存在,以無可匹敵的雷霆之威,它的潛意識中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記。
——那個模糊的倒影,與遠方那個陰陽師的身影逐漸合一。
謹慎撤退。
赤鬼低吼一聲,最終還是選擇了最為穩妥的做法。
它沒有繼續前進,反而帶領著剩餘的妖魔緩緩地向迷霧更深處退去,巨大的身軀攪動冰冷海水,只餘下一道道暗流。
於是——
關東,東京二十三區其一防線的第一波妖魔攻勢,就此以失敗告終。
包括上杉澈在內,所有人都見到深度之海邊緣的濃霧消散少許。
所以鬆了口氣的聲音,與壓抑不住的、帶著痛楚的呻吟不斷響起。
唯有上杉澈感到有些可惜。
——靈力一下用得太多,貿然追過去的話可能無法只用五雷法和碎得不成樣子的周天炎甲解決對方。
那頭赤鬼,似乎還是比普通鬼神強上不少的。
現在第二次浪潮只是剛開始,沒必要暴露自己“近戰比陰陽術更強”的情報。
“終於,能夠休息一會了。”
最先開口的依舊是瀧澤魁。
他伸了個獨臂的懶腰,靠在一塊被雷法波及、變得焦黑的破碎岩石上,露出愉快不已的笑容。
“有句話怎麼說來著……對了!上杉君你還真是如同天上降魔主,真是人間太歲神啊!”
來自鄉下小鎮的瀧澤魁,毫不吝嗇自己的讚美。
齋藤龍一則看著周圍已經被清空了的戰場,以及幾乎都看不見殘餘影子的妖魔,心中頗為感慨。
他想——
在上杉澈來之前,他們哪怕拼盡全力,恐怕也還需要再撐十幾、乃至幾十個小時才能等到下一輪大規模火力支援或強力援軍,進行第一輪補給。
如若不然,那就退後,放棄第一座黑塔。
可大家心知肚明,在防線徹底崩潰前這是不可能去做的事。
可上杉澈來了之後呢?
十分鐘。
僅僅十分鐘,雷霆洗地,鬼神伏誅,攻勢瓦解。
以一人之力,退治了整整一支軍團!
齋藤龍一不禁沉默。
這時,一直懸浮在附近、小眼睛瘋狂閃爍著,記錄著眼前戰場資料的黑球,飄到了上杉澈的前方。
黑球露出()的表情,發出歡快的電子合成音——
【尊敬的上杉澈閣下!已經將您的戰績儲存,並換算成相應的功勳點數!】
【歡迎您於戰後前往後勤處,或透過線上系統兌換相應物資、傳承、或特權!】
上杉澈應了聲,盤了盤黑球頭頂的光圈。
——這套激勵機制,倒是典型的按勞分配。
在確認妖魔潮水暫時退去,短時間內不會組織起新的有效進攻後後。
眾人便準備跟著源靜水撤回後方高聳的“黑塔”之中。
他們需要儘快進行第一輪補給。
更重要的是治療傷勢,恢復狀態,以應對不知何時會再度襲來的下一波攻勢。
——瀧澤魁的一臂齊根斷裂;北田圭胸腹間有個堪稱致命的大洞,只是暫時用罡氣全部堵住了;齋藤龍一的面板上遍佈裂紋,估計在之前可能差點被炸成碎片。
至於其他一些不太熟悉的陰陽師、劍士也個個帶傷,狀態勉強。
那麼多人裡,也就源靜水沒有缺少零件。
上杉澈招呼著被不斷打量著的四尊擎座巨靈跟上。
他再和源靜水一前一後地包著隊伍,一同走向那座黑色的高塔。
“這是‘全境妖魔檢測高塔’。”
似乎察覺到了上杉澈打量高塔的目光,走在前面的源靜水頭也不回地開口介紹。
罡氣中傳來的聲音帶著絲絲沙啞,但依舊清晰。
“這是第一座,類似的高塔在我們這條防線上,後方還有五座。”
她頓了頓,補充道:
“高塔本身具備強大的結界與偵測能力。
不過更重要的是塔的機制——只要我們還在塔的‘前方’活著,絕大部分妖魔就無法繞過塔身,直接衝擊更後方。
妖魔若是想要過去,只有把塔前的我們全殺了,或者付出千百倍的代價去癱瘓高塔才行。”
上杉澈聞言,恍然大悟。
這黑塔的機制,在某種意義上和自己的“帳”差不多。
都是“捨棄了一些”,“換來了另一些”。
他點點頭,
“怪不得那麼多妖魔,都像得了失心瘋一樣蠢到非要先啃下你們這幾十號人。”
不過……
我可是一直化身的,剛剛過來的時候這黑塔好像沒產生甚麼反應?
上杉澈挑了挑眉,有些好奇。
因為他完全沒收到甚麼警告或被結界阻攔。
也許,是自己的隱匿技術太好了?
還是說在抵達戰場之前就受到了某種特殊標識?
……
黑塔內部的空間比從外面看起來要寬敞許多,內部燈火通明,功能區也劃分得很多。
但空無一人。
只有一箱箱碼放起來的,用以療傷,補給的各類素材與藥劑。
上杉澈粗略掃了一眼,這些東西品質不錯,對於常規陰陽師而言是及時雨,
不過對自己而言用處不大就是了。
用這些藥劑,還沒他御靈術在這片狂暴靈力滿大街都是的地方自行運轉恢復得快。
他見其他人都在忙碌各自的事情,處理傷口、補充消耗、閉目調息。
上杉澈便走到正要閉目養神的源靜水身旁。
“源小姐。”
源靜水抬起眼簾,看向他。
無需多言,源靜水帶著上杉澈走到塔內的一間密室之中。
緊接著,她又見到上杉澈隨手佈下十數層結界。
源靜水微怔,表情微微嚴肅了起來。
然後,她聽到上杉澈開門見山地說,
“——是關於八苦之一·病苦的事。”
結界內,倏地沉默。
源靜水張了下嘴,似乎想要說些甚麼。 但最後,她還是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她闔眼,隨即問道,“如果之後發現了相關痕跡,或者需要互通訊息,該怎麼聯絡?。”
“這個簡單。”
上杉澈心念微動,一縷無形的“心絃”便輕輕地飄向源靜水。
他簡單解釋道,
“這是一次性的‘心絃’。”
“如果源小姐你那邊確認了病苦化身的蹤跡,直接用念頭斬斷這根心絃即可。
如果有緊急情報,也可以進行一次性的情報傳輸。”
“好。”源靜水應下,沒有多餘的廢話。
就在這時,上杉澈眼前忽然跳出了一條提示。
他愣了下。
來源是……二尺大人那邊?
……
關西,京都前線,第十三區防線。
這裡的景象,遠遠要比源靜水所在的防線要慘烈太多。
人為構築的防禦工事早已化為廢墟。
大地上隨處可見黑黝黝的坑洞、粘稠腐蝕的痕跡,以及……大量殘缺不全,連一半都剩不下的屍體。
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濃重血腥與焦臭味,幾乎凝成實質。
隸屬於十三區防線的數位鬼神級存在,此刻已經死傷殆盡。
屍骨無存。
剩餘的陰陽師與武士們,也無不傷痕累累,眼中流淌著不知何時會死亡的,對未知的恐懼。
而他們的對手,造成如今這一切慘象的元兇是——
鬼神妖魔·地震鯰。
它形如放大了無數倍的鯰魚,比尋常的山頭還要大上許多。
地震鯰,能與土石完美地融為一體。
而每次毫無前兆地張口,都能以恐怖的吸力將複數的生命吞入無窮黑暗。
唯一稱得上好訊息的是,這頭地震鯰也受傷不輕。
那龐大的身軀上佈滿縱橫交錯的焦黑與冷凍傷痕,行動明顯遲緩了不止一分,與土石之間的融合也不再完美。
但它依舊活著。
並且,向著數十名因傷重或力竭而無法移動的傷殘陰陽師們,張開了那張彷彿能吞噬一切的巨口!
渾濁的、帶著劇烈震盪波與吸力的妖風從其喉中噴出,再以極為恐怖的極速倒吸而入!
眼看絕大多數的陰陽師就要被連人帶廢墟一同吸入那張深淵巨口之中。
“嗡啊吽——!”
就在此時,一道忿怒的佛音迴盪開來。
一圈柔和卻堅韌無比的青色光幕,如同倒扣的蓮花,驟然在那片區域展開!
光幕之上,流轉著無數細密,彷彿正在被詠唱一樣的古老梵文,生生抵住了地震鯰的吞噬吸力。
淨蓮胎藏!
“璃璃子!”
“小孩子別吵,我看得見時機。”
原本如同土石一般毫無存在感的璃璃子出現在了那地震鯰身前。
她拔刀,將所有精氣神凝聚其上。
少女的身後似有一輪極盡昇華的煌煌大日升起,將所有黑暗盡皆吞噬。
她沒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招式,甚至沒有喊出奧義的名字。
只是簡簡單單地,將自身此刻所能調動的、所有的力量,盡數灌注於手中之刃。
然後,斬出。
三道細微的,凝練到極致的刀影,在同一時間,不約而同地落在地震鯰全身上下最為脆弱的弱點之上。
超奧義·無名三段突!
噗!
有輕微的、如同刺破水囊的聲音像是幻覺一樣響起。
地震鯰龐大的身軀猛然一僵,那對細小眼瞳中狂暴的兇光迅速黯淡、渙散。
它喉嚨裡發出的吸力戛然而止,周身紊亂的氣息如同洩了氣的皮球般迅速消散。
轟隆!
小山般的身軀如推金山倒玉柱般砸落在地,激起漫天煙塵,徹底失去了生機。
璃璃子面無表情地收刀入鞘。
她微微喘息,額角有大量細密的汗珠滲出。
地震鯰是善於保命的妖魔。
所以為了保險起見,這一擊幾乎抽空了她目前狀態下的全部力量。
二尺大人的身影從後方浮現,她維持著淨蓮結界,默默地將其範圍擴大至璃璃子的身上。
她看了一眼被結界保護下來的傷殘者們,又看向面色發白的璃璃子,心中默默想道:
“澈大人那邊肯定沒事。所以這裡……自然也不能讓他擔心。”
念畢。
二尺大師向著璃璃子與那些陰陽師頷首:“接下來,就交給在下吧。”
淨蓮胎藏外,二尺訟念,結印,
“嗡啊吽——!”
“婆娑訶——!”
……
現世,北海道,札幌市。
自第二次浪潮預警全面釋出後,城市中已經是人煙稀少,街道顯得空曠而安靜。
絕大部分民眾都遵照指示進入了地下掩體與相對安全的區域。
雖然在原則上,並未完全封鎖城市,也不強行禁止人們出行。
只是但所有仍在戶外活動的人們,都需要自己對自己的生命負責而已。
北海道特事處總部大樓,在第二次浪潮來臨的第二日接待了一位看起來十分普通、毫無特點……
但也正因此十分不普通的黑髮女人。
一層的接待大廳中。
女人穿著常見的衣褲,越過毫無所覺的看門式神,走到接待臺前,對著值班的特事處幹員語氣平靜地問道,
“您好,請問上杉澈先生現在在這裡嗎?或者,您能告訴我他的住址嗎?”
啥玩意?
這時候還有粉絲送花?
值班幹員愣了好一會兒,打量著普普通通的黑髮女人和她手中那束新鮮嬌豔的櫻花。
該說……不愧是上杉先生麼。
雖然上杉澈的住處並不是甚麼秘密,但理論上來說值班幹員是不可以透露這種訊息的。
因為上杉澈的粉絲著實不少。
不過能在這種時候還獨自出門,恐怕也是超級真愛粉了吧。
幹員沉吟片刻,報出了地址。
然後再頗為鄭重地勸導了一番這位女士要為自己的安全著想。
“我會的,十分感謝您的建議。”
今川義元露出微笑,將手中的這束櫻花遞出,
“另外,還請把這束櫻花交與上杉先生的手中,說是有一位故人在等他。”
“哦……哦,好的。”幹員點點頭,“我們一定轉達。”
今川義元便將手中的櫻花輕輕放在接待臺上,再次禮貌地點點頭。
然後轉身,如同來時一樣安靜地離開了大廳,背影很快融入札幌清冷的街道之中。
接待幹員看了看那束開得正盛的櫻花,又看了看女人消失的方向,微微嘆了口氣後將其收起。
他並沒有將這小小的插曲放在心上,而是想著過兩天又得沒日沒夜地加班了。
畢竟,這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獻花粉絲。
不是嗎?(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