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三清(二)篝火燃燒後的餘燼,在夜風中散發著最後一絲焦糊與血腥混雜的氣味。
空氣粘稠得像是凝固的血塊,壓得人喘不過氣。
在一間還算完整的茅草屋裡,昏黃的火光勾勒出四道身影。
李二和李四還沉浸在劫後餘生的恍惚與對未來的茫然中。
李三則不同,他盤膝坐在地上,雙拳緊握,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他死死盯著地面,彷彿要將那片被血浸透的泥土看穿。
名為憤怒的火焰在他胸中燃燒,可是卻無處宣洩……
“我為你們而來。”
啟,或者說張啟,終於打破了這死寂,看向對面的三人,緩緩說道。
他的聲音平淡,卻像一塊巨石投入湖心,在李家三兄弟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李二和李四猛地抬起頭,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
他們是誰?不過是這片大陸上最卑微的螻蟻,掙扎在溫飽與死亡線上,是萬族屠刀下隨時可以收割的血食。
而眼前這個男人,擁有著他們連想象都無法企及的力量,彈指間便能讓十數名萬族貴族灰飛煙滅。
這樣的人物,為何會專程來找他們?
“您……您是說,找我們?為甚麼?”
李二的聲音有些乾澀,小心翼翼地求證,生怕是自己聽錯了。
“是因為命運。”
張啟的目光掃過他們三人,最終停留在李三身上。
這個世界,因一位超凡者的潛意識而變動不居。
正因如此,古,鈞這些名號的人物才會出現。
之前因為蛇的壓制,這些英豪才一直沒有出現。
離開盤部落之後,他這些年一直在遊歷洪荒大陸,一邊尋找人類城,一邊培養這些人類英豪。
目的自然是為了準備那最後一戰……
命運?
這個詞彙對他們來說太過虛無縹緲。
他們的命運,不就是狩獵、捱餓,然後像大哥李大一樣,在某個不起眼的角落無聲無息地死去嗎?
這個救了他們的強者,似乎是準備……教他們本事?
這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所以……”
張啟的目光如炬,直視著他們靈魂深處最原始的渴望,
“你們,想要變強嗎?”
不等李二和李四從巨大的資訊衝擊中回過神來,李三猛地抬起了頭。
他的眼中沒有了迷茫,只有一片血色的瘋狂與決絕。
阿花被羞辱時那絕望的眼神,族人被像牲畜一樣拖拽、分割時的哀嚎,大哥李大自我犧牲時的背影……一幕一幕,如同烙鐵,深深地刻在他的靈魂裡。
“想!”
他幾乎是咆哮著擠出這個字,嘶啞的嗓音裡充滿了無盡的恨意,
“我要變強!我要親手!把那些萬族雜碎!一個一個!全部殺光!”
看著弟弟近乎癲狂的模樣,李二和李四對視一眼,從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決然。
他們想起了大哥的死,想起了那些被隨意屠戮的孩童,想起了自己跪在地上,連反抗的念頭都無法生出的屈辱。
“大人!求您教我們本事!”
“求您了!”
兩人一同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下頭去。
張啟點了點頭,臉上沒有絲毫意外。
他抬起手,虛空一按,三股截然不同的暖流便分別湧入了三兄弟的體內。
一股關於如何牽引、吐納、運用天地間遊離能量的法門,名為【練炁】的種子,便在他們心中生根發芽。同時,無數精妙的武學招式與發力技巧,也如醍醐灌頂般烙印在他們的腦海中。
初步掌握了這股力量後,李三第一個念頭,就是帶領族人離開這個傷心之地。
以他們兄弟三人如今的實力,就算不依託任何萬族的庇護,也足以在這片危機四伏的森林裡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
然而,當他將這個想法告訴所有幸存的族人時,回應他的,卻是一片死寂。
除了剛剛被救下,眼神中還帶著驚悸與依賴的阿花默默地站到了他身後,其餘的所有人,無論老少,都用一種複雜的、混雜著恐懼與疏遠的眼神看著他。
他們沒有歡呼,沒有響應,只是沉默地低下頭,彷彿李三是甚麼異類。
“為甚麼?”
李三無法理解,他衝著人群嘶吼,
“你們都忘了嗎?那些雜碎是怎麼殺我們的孩子的?是怎麼把我們當成食物的?留在這裡,難道要等著下一批貴族老爺來享用我們嗎?”
他的質問如同一顆石子投入泥潭,沒有激起半點波瀾。
那些族人只是更加畏縮地聚在一起,甚至有人開始小聲地啜泣,似乎在為未來的命運擔憂,而擔憂的源頭,並非萬族,而是試圖打破現有秩序的李三。
帶著滿腔的不解與憤怒,李三找到了張啟。
“他們……為甚麼會這樣?”
張啟靜靜地看著他,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帶著李三,越過山林,來到了一片新的聚落。
這個村子,同樣是依附於某個萬族部落而存在的人類聚居地。
但和李三他們那破敗、悽苦的村子不同,這裡看起來……相當的安靜祥和。
茅草屋整齊乾淨,道路上沒有汙穢,甚至連村民的臉上,都帶著笑容。
李三愣住了,但他很快就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這個村子裡的人,都太年輕了。
放眼望去,全是孩童和青年,他甚至沒有看到一個超過二十歲的人。
這裡沒有白髮蒼蒼的長者,沒有滿臉皺紋的中年。
“這個村子有一條特殊的規定。”
張啟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所有活到二十歲的人,都會被‘神使’接引,前往‘天國’享福。”
“作為回報,在二十歲之前,他們能獲得充足的食物,不用狩獵,不用勞作,無憂無慮地活著。”
李三的心猛地一沉。他走向一個正在路邊用草葉編織東西的青年,嘗試著詢問。
青年的臉上帶著一種天真的笑容,對李三的提問沒有絲毫的懷疑或警惕,他用一種無比憧憬的語氣回答:
“是啊,再過兩個月,我就滿二十歲了,到時候天使就會來接我,去天上那個沒有痛苦、永遠幸福的地方。我真羨慕那些被提前選中的哥哥姐姐。”
李三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他追問道:
“你的父母呢?他們去了天國,你不想念他們嗎?”
青年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了,也更加詭異:
“我們沒有父母。老師說,我們都是神的子民,生下來就是為了回歸天國的。不管是生前還是死後,我們都是幸福的。”
為甚麼……
李三隻覺得喉嚨乾澀得厲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終於明白了,在這個精心構築的“幸福”牢籠裡,家庭、親情、傳承……這些概念從一開始就被抹除了。
他們像圈養的牲畜一樣,在無知中快樂地成長,然後滿心歡喜地走向早已註定的屠宰場。
他回過頭,看向張啟,眼神裡充滿了痛苦與迷茫。
“以力量強行扭轉他們的思想,沒有意義。”
“有些觀念,從他們出生的那一刻起,便已根深蒂固。你救得了他們一次,救不了他們一世。”
“真正需要改變的,是這個世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