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異常反應……”
林秀一低聲重複著這句話,目光轉向死者身前的桌子。
兩個咖啡杯靜靜地放在那裡,一個已經空了,杯底殘留著深褐色的咖啡漬。
另一個還有半杯,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奶沫,邊緣有一圈淡淡的咖啡垢,那是放置太久的痕跡。
“裡面的咖啡檢查過嗎?”他問。
“已經查過了,裡面並沒有安眠藥的成份。”
一個沉穩的男聲從身後傳來。
林秀一回頭,看到九條慶之正緩步走過來,
“我剛才已經提醒目暮警官,要先檢查茶杯。如果是無抵抗殺人,最常見的手段就是讓受害者先失去意識或反抗能力。安眠藥是最直接的思路。”
“但經過檢查,”目暮警官接話道,“茶杯裡的殘留物就是普通的咖啡,沒有檢測出任何安眠藥成分,也沒有其他可疑的藥物殘留。兩個杯子都是如此。”
林秀一眉頭皺得更深了。
沒有安眠藥,沒有掙扎,沒有叫喊。
死者就這樣安靜地坐在咖啡店裡,在人來人往的午後,被人從身後刺入致命的利器,然後保持著原本的姿勢,靜靜地死去。
這不合常理。
他重新蹲下身,仔細檢視死者的姿勢。
身體微微側向沙發靠背,雙腿蜷縮在座位上,雙手自然垂放在身側。
這個姿勢很放鬆,完全不像是一個遭遇襲擊的人會有的反應。
如果死者是在清醒時被人從身後偷襲,他的本能反應應該是轉頭,或者身體前傾,或者抬手格擋。
但他甚麼都沒有做。
除非……
林秀一的目光落在死者的後頸處。
那個傷口的位置極其精準,正好在頸椎第二節和第三節之間,那裡是神經中樞最密集的區域。
如果刺入的角度足夠準確,力度足夠快,確實可能導致瞬間的神經阻斷,讓死者失去對身體的控制,甚至無法發出聲音。
但即使如此,身體應該會有本能的條件反射,肌肉會收縮,四肢會抽搐,手指會抓緊。
可死者的手安放在身側,手指鬆弛,沒有任何掙扎的跡象。
“死者的身份,還有與死者一起喝咖啡的人是誰,”林秀一的目光轉向目暮警官,“都弄清楚了嘛?”
目暮警官低頭看向手裡的本子,翻過幾頁,找到了記錄。
“死者名叫井口公介,今年三十六歲,是一家大公司的總經理。”
目暮警官抬起頭,聲音裡帶著職業性的客觀,
“井口物產,聽說過嗎?主要做進出口貿易,在業界也算小有名氣。年紀輕輕就能做到總經理的位置,說明這個人確實有能力,但也可能因此樹敵不少。”
他頓了頓,繼續道,
“我問過服務員,與死者一起喝咖啡的,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女孩。穿著很時尚,戴著墨鏡,所以服務員也沒看清具體長甚麼樣。”
“身份目前還沒有確認,不過我已經派警員去調查死者的人際關係了,公司同事、朋友、客戶,還有他最近的社交活動,希望能找到線索。” 說到最後,他忍不住補充道,
“林君莫非是覺得,與死者一起喝咖啡的那個女孩可能是兇手?”
這個問題很自然,也是任何人在聽到這個資訊後的第一反應。
畢竟,死者最後接觸的人,總是最有嫌疑的。
但目暮警官自己似乎對這個推測有所保留。
“不過,咖啡廳的女服務員說過,那個年輕女孩離開時,井口公介還沒有任何異樣。”
“之後那個女孩也再沒有來過咖啡廳。服務員親眼看到女孩走出店門,往商業街的方向去了。”
林秀一沒有立刻表態,而是問了一個細節問題:“服務員記得這麼清楚嗎?關於那個女孩離開時井口公介的狀態?”
“她之所以記得清楚,”目暮警官解釋道,“是因為井口公介在那個女孩離開後,又續了一杯咖啡。中午這會兒,店裡的客人並不算多,她才會記住得。”
他指了指吧檯的方向:“那個女服務員叫田中真由美,是個兼職的大學生,在店裡工作快一年了。”
“她說井口公介是店裡的常客,幾乎每週都會來兩三次,而且每次都坐這個卡座。”
“今天他和那個女孩坐在一起聊天,大概聊了半個小時左右,女孩先離開了。”
“之後井口公介又叫了一杯咖啡,一個人坐著,直到之後發現他出事。”
“這樣啊。”林秀一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在那兩個咖啡杯上。
續杯的咖啡,說明在那個女孩離開之後,井口公介還活著,還能正常和店員交流。
如果那個女孩是兇手,她必須在離開之後,又悄悄返回,在井口公介沒有防備的情況下實施襲擊。
但這在人來人往的咖啡店裡,幾乎是不可能的。
更何況,如果她是兇手,為甚麼要冒險返回?
為甚麼不在一開始就下手?
“目前來看,最有殺人嫌疑的,應該還是在店裡的客人。”一個沉穩的男聲接過話頭。
是林秀一的姨夫,九條慶之。
他走了過來,步伐不緊不慢,帶著檢察官特有的從容。
站在林秀一身邊後,九條慶之的目光掃過不遠處那三個正在被警方詢問的身影。
“我們一家三口,是在二十分鐘前來到這裡的。當時井口公介已經被發現死亡,咖啡店已經亂成一團。所以我們可以排除嫌疑。”
他這句自證清白的話,對林秀一和目暮警官來說,明顯有點多餘。
林秀一和九條家的關係,目暮警官對九條檢察官的信任,都讓這句話顯得沒有必要。
但對作為檢察官的九條慶之來說,這是必要的程式。
在任何案件中,所有在場的人都必須被納入嫌疑範圍,包括他自己。
這不是對親友的苛刻,而是對法律程式的尊重。
九條慶之一輩子都在和法律打交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只有最嚴格的程式,才能保證最公正的結果。
“剩下的三人,”九條慶之抬手指了指不遠處還在被警員盤問的兩男一女三個客人,“經過警方的初步詢問,都和死者有關係。”(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