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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第364章 沒臉

2026-03-25 作者:須彌普普

林老大夫正要問話,因她嗓子癢,便先拿帕子捂著嘴、偏過頭,乾咳了好幾下,又端起一旁茶盞一口氣把底子喝乾了,才道:“要是還有不明白的,你只管說,別面皮薄——我生平最喜歡病人問話,問得越多,說明這人越肯依從大夫,多半好得越快!”

見這老大夫咳得有點厲害的樣子,沈荇娘更猶豫了,只回道:“要問的前頭都問過了!”

說完,她忙又道:“我是好多了,可林大夫……您可得好好保養身體啊!”

林老大夫樂了,道:“你吃著藥,還擔心起來我一個做大夫的了!你只管照顧好自己,我就謝天謝地了!”

正說話間,外頭卻有徒兒提壺敲門而入,上前來續水。

林老大夫把自己杯盞遞給徒兒,又同沈荇娘道:“你這樣已經十分難得,我們做大夫的,最怕病人不聽話——叫不要吃甚麼、不要做甚麼,當面答應得好好的,一轉頭,甚麼都不管不顧了。”

“不但尋常病人,有些人,雖是學醫的,其實很不講究的,給別人看病的時候頭頭是道,一到自己,就這也不願管,那也不願從,總依著性子來。”

“前次我有個徒兒得了病,本來要忌生冷之物,她悄悄吃了半拉冰湃西瓜——被我逮著了,還振振有詞,說甚麼‘西瓜已經放暖和了才吃的’,虧她還說得出口!”

說完,林老大夫又指著剛放到自己面前,添滿了的杯盞,道:“有些大夫給自己開藥時候,為了不想吃那麼苦的,把幾味緊要的藥換了又換,藥效自然就差了!我卻不同,你看,我這肺熱,開的都是對症之藥,每日又喝消散飲子,雖說苦些、臭些,可好得快啊!”

“我常常跟病人交代:不該吃的不吃,不該喝的不喝,不該乾的不幹,如此‘三不’,已經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了,可總有人做不到!我就不明白了!多大個人了,又不是小孩,究竟難在哪裡!”

那徒兒聽到這裡,忙縮頭縮腦,提著壺往外走。

林大夫就衝她道:“這會曉得跑了?說你呢!”

徒兒轉頭笑,討饒道:“師父,我曉得錯了!一定改!”

林大夫語重心長:“你一個當大夫的,要是都不能以身作則,叫病人看到了,有樣學樣怎麼辦?”

徒兒認真聽完,很是羞愧模樣,保證了許多話,方才垮著肩膀走了。

林大夫又回過頭,對著沈荇娘道:“去吧,這回的藥只用先拿三劑,喝完就再來找我,趕著看看要不要改藥方——過了後天,我就要出遠門了,得過上小半個月才能回來。”

沈荇娘聽得林大夫在這裡教徒兒,見她醫德、師德,又看她對自己始終如此耐心、細緻,本就很敬佩,因從小蓮那裡曉得林大夫所謂出遠門,是去鄉野之地,給那些個老人,尤其老婦看病,此時簡直肅然起敬。

她連忙答應了,又把那包袱提了出來,十分惋惜地道:“我今日去酸棗巷,宋小娘子說新做了一樣吃食,喚作‘麻通’,又有些蘭花條、松花糖、米花糖,這會子都還不對外賣,我就想著先送來給您嚐嚐味道,誰知道您竟病了!”

林老大夫聽得是酸棗巷宋小娘子做了吃食,忙把手中剛剛倒滿的消散藥飲子放回了桌面。

她只一瞬間就坐直了身體,一雙眼睛盯向了那食盒。

“甚麼‘麻通’?”

沈荇娘把那包袱解開,開啟了裡頭食盒給林老大夫看。

“就是這個,聽宋小娘子說做法,怪麻煩的!聞著又特別香!可惜是炸出來的,裡頭又有糖,外頭裹著的這許多芝麻也是炒過的,上火得很……”

坐著畢竟不怎麼方便,林老大夫一下子就站了起來,往前探了探頭去看。

兩層食盒,且不去管那一層裝了蘭花條、松花糖、米花糖等物的,另一層裡頭擺得滿滿當當,全是一種半掌長、圓且胖的短棍狀吃食。

這吃食光靠眼睛看,其實有些其貌不揚,但是外頭緊密均勻地裹了一層、一層半的芝麻。

這是個甚麼吃食?

裡頭是甚麼樣子?

會是個甚麼味道?

這吃食的外層芝麻炒制過,早已由白轉黃,有一種極足的芝麻油香,其中又有糯米制品炸制過後特有的清香,再有飴糖甜香。

透過黃芝麻,能瞧見裡頭的金黃色的圓胖胚,黃得很漂亮——炸成這個顏色,得多香啊!

林老大夫的腳一下子就站不穩了,手也不聽使喚了,蠢蠢欲動地想往食盒裡伸——管它裡頭甚麼樣子,左右我牙口是好的,哪怕是硬口也不會怕上半點!

但她的手還沒伸到位,對面沈荇娘一時沒有留意到,已經把那食盒蓋上了。

不獨如此,沈荇娘還又稍稍舉高了一點那包袱,比劃了一下,道:“我拿出去給外頭的小大夫們分了吧?”

林老大夫清了清嗓子,卻是把她給攔了下來,又上前一步,將那包袱接過,狀似隨手地放在了一旁的桌案上。

“你先去拿藥,我一會叫人進來拿去分了就是。”

沈荇娘也沒多想——誰會去胡亂揣測這樣一位醫術精湛、醫德高尚的老大夫呢?

她應了一聲,拿著藥方快步出了門。

但沒走多遠,她就遇到方才那給林老大夫添茶的徒兒提個茶壺,跟另一個年紀稍大些的徒兒從一間屋子裡走出來。

來天源堂看了許多回病,沈荇娘跟不少人都混了個眼熟,也叫得上名字了。

她立刻跟人打了個招呼,又好心道:“我剛帶了些吃食來,放在林老大夫屋子裡——都是蘭花條、米花糖這樣香口的,還有一樣叫麻通,是酸棗巷那宋小娘子特地做的,她特地交代,最好當下吃,隔夜就沒那麼香了。”

“我本來想自己提出來給你們分的,林老大夫說,她一會叫人去拿——兩位看看誰人有空,快些去啊!老大夫這樣多事、這樣多病人,只怕一忙,就忙忘了!”

此處的沈荇娘擔心林老大夫太忙,以至於把宋妙辛辛苦苦做的麻通忘在腦後,卻不知自己方才離開,屋子裡的人立刻就回到了桌前,轉頭看一眼外頭,眼見無人,三下兩下把那包袱、食盒重新開啟。

林老大夫連一點猶豫都沒有,就拿了一個圓胖麻通出來。

她才吃了消散藥飲子,本就想去找點東西來清清口也好,此時見了那麻通,聞著香氣,只覺得嘴巴里又苦又臭,簡直一刻都不能再等。林大夫一手去拿麻通,另一隻手託在下頭預備接芝麻。

她剛把一隻麻通拿在手上的時候,就覺得輕飄飄的,略有些奇怪,等到咬了第一口,就更不對勁了。

牙齒本來是小心翼翼的——它畢竟年紀大了,生怕保養不易的自己被硌到,但才碰到那麻通,就發現一切謹慎,都是多餘。

“嗞嚓”的一下,是牙齒直接穿透了外殼——非常酥鬆的外殼,又脆,不是那種脆口的感覺,而是色厲內荏的虛脆。

脆也是脆的,但牙齒只用虛張聲勢地去挨著一下,它自己就會馬上裂碎給你看了。

它的胚殼本身極薄,跟紙也差不了多少,全靠芝麻給增加了一點厚度,裂碎之後,被飴糖漿緊緊抱住的香炒芝麻開始簌簌地掉,嘴巴兜住了一部分,另外一部分,一隻手掌接都接不過來,使得人滿嘴都是芝麻香氣同飴糖淡淡的香甜。

做麻通,很難的一點就是掛糖漿。

糖漿稀了會滲進素胚裡,也不能粘穩芝麻,濃了又會掛得過厚、過甜,咬下去就不能做到這麼酥鬆虛脆,會粘牙,還容易叫芝麻裹成一團一團,不能做到均勻。

這一個麻通上飴糖給的量恰恰好,薄卻夠濃,跟素胚融合在一起,帶著糯米香氣,又有一點焦香氣,那焦香像是烤小芋頭時候,芋頭的皮跟肉相接那一部分的微微火燶氣,甜也是帶著糖焦感的甜,一點也不齁。

而此時的牙齒,一下子就陷入到了麻通中間的千軍萬馬裡——可惜這軍也好、馬也罷,都是紙紮。

當中是無比蓬鬆、輕盈的、酥化的“雪花”,但那雪花又是潔白蜂巢的模樣,沒有規則,只有無數細細密密,卻又極鬆散的氣孔。

進了嘴,這帶著香甜味道的雪花會直接坍塌,發出“滋滋”的融化聲,一點渣都沒有,徒留一絲微甜在舌尖。

就跟春雪融化似的,滲進土地裡,彷彿從未來過。

原來這就是麻通……

這麼松化、這麼香酥,胚子同飴糖甜得清雅,芝麻香得穠麗,糯口得很,不粘牙、不粘嘴巴,只會留香。

中間雖然有心,其實幾乎等同於空心了……

實在是好吃。

實在是酥化極了。

這叫做麻通的小食,口感這樣有趣,吃一個下去,一點存在感都沒有,那麼,跟沒吃又有甚麼區別呢?

林大夫伸出手去,又取出來一個。

她暗暗想:方才吃得太急了,沒留神,又沒個準備——這一回,且叫我來細細品一品!

這一個剛送進嘴裡,正要感受那雪花化成雪粉,雪粉又消失不見的趣味,她就聽得外頭一陣腳步聲,一轉頭,卻是正同兩個徒兒撞了個正臉。

林大夫一手還拿著半個麻通,嘴巴還嚼著芝麻,急忙吞了進去。

門口處,方才那給她倒茶的徒兒站在原地,神色複雜,忍不住道:“師父——宋小娘子說,這麻通是油炸的!你肺熱!!要是叫病人看到了,有樣學樣怎麼辦!!”

林大夫還想把那麻通往後頭收來著,聽得這話,咳嗽一聲,又狠命清了兩下嗓子,忙指了指桌上擺著的消解藥飲子,道:“我喝了藥飲,這許多藥飲呢!兩相能做衝抵——我這樣好身體,自己心裡頭有數,跟尋常病人能一樣嗎??我可是大夫!也就吃兩口,不打緊!”

邊上另一個徒兒年紀大些,從來管事多些,聞言卻是不贊同地搖頭,問道:“宋記總在那裡,宋小娘子又不會跑——師父,你就不能好了再吃嗎??”

林大夫忍了又忍,忍不住道:“過幾日我們不是要去出外診了麼?這東西送到面前了,我只眼看著你們吃,還要等半個月,捱到回來了,再自己最後一個吃??”

不管林大夫如何強詞奪理,那個大大的食盒,連帶著裡頭無數的麻通、蘭花條,各色糖餅,都給兩個徒兒收繳走了,又給重新補了一壺剛烹煮好的,她自己開的藥飲子。

“師父,不該吃的不吃,不該喝的不喝,不該乾的不幹,如此‘三不’,已經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了——您可要千萬以身作則,給我們看看啊!”

林大夫在這裡嘆著氣,無奈地喝著藥飲子,連咳嗽都有氣無力的時候,太學裡,曹夫子也在嘆著氣。

卻原來這日陳夫子跟他說完幾樁學生事,跟著就問道:“你那侄兒遞了摺子上去沒有啊?怎麼老多天,一點動靜都沒有的?”

不用他問,曹夫子自己已經關心過許多回了,聞言嘆一口氣,道:“遞了,說是留中不發!”

陳夫子聞言,雖說意料之中,卻也有些著急,皺著眉毛道:“怎麼又留中不發?”

又問道:“孝輔到底行不行啊?要是不行,你也趕緊同宋小娘子說一聲,別把人吊在這裡!”

曹夫子表情有些難看,道:“我先前信誓旦旦同她說,孝輔做事很靠得住,又說這事不難,很快就能解決——眼下都許多日子了,幸而這幾天月考,那小娘子又忙,中午暫時沒過去吃,不然我當真連見她的臉都沒了!”

又道:“我一會就使人再去催催!”

聽到對面人說去催,陳夫子卻是撇撇嘴,道:“催又有甚麼用,只要事涉魯王,十次有十次都不會有好結果,我要是孝輔,拼著外貶三年,這個時候也要把事情鬧大一點——這樣事情一而再,再而三,陛下難道不煩?”

“束手束腳的,做甚麼御史!”

他說著,從邊上取過來一個食盒,放在曹夫子面前。

“宋小娘子給你捎的——我是你,我都不好意思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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