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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花瓶

2026-01-06 作者:須彌普普

送走了韓礪,眼看快要到下卯的時辰,蔣判官連忙正冠整衣,匆匆去找了上官。

屋子裡,上官劉副使忙得暈頭轉向。

正是徵收夏稅時候,但銀錢還沒收上來,已經早有花的地方在等著——荊湖南路、廣南西路大旱,再有蝗災,京西、河北兩路,另有京畿一帶又逢百年一遇大汛,如何減免賦稅,賑濟災情,全要歸戶部管。

除卻一應賑災糧草布匹調運,各處水事也要銀糧材料,京都府衙正整改城中街道規劃,該遷的要遷,該動的要動,涉及丁戶更正,也歸戶部管,還有各處農田水利、墾荒,茶、酒、礬專營,如今所有湊在一起……

雖然瑣碎事情都是下頭做,可光是聽人一一分說,又看那些個上報,都忙得他屁股發扁——交椅上久坐而成的,不都如此,耳朵嗡嗡嗡的,一雙老眼也要瞎了。

所有這些事項裡頭,最噁心就是澶州。

朝廷敦促澶州趕緊通六塔河,彼處就說戶部不給錢,不給材料,樣樣遲滯,才使得河道上進度不能推進云云。

於是李參政、曹相公等等,個個使人來追。

除卻這一頭,另又有澶州到底離得最近,急腳替兩三天就能打個來回,簡直天天上門催銀要材料,又說沒有人手,也不知道哪裡來那麼多人來追錢——有在這裡囉嗦的功夫,自己上河道抬幾框石頭泥沙不好嗎?

戶部尚書也好,範侍郎也罷,他們位高權重,可以不去理會這些,而劉緡雖說已經是個副使,在外頭十分權重位要,對上宰輔親信,卻也不好太不給面子,況且事情拖到最後,還是得要解決。

他煩得不行。

門口排滿了人,一個一個進門奏事,總算都打發完了,眼看快到了下卯時辰,一名吏員就快步小跑著來稟。

“官人,澶州那裡又來人了,就在外頭,小的們正攔著,說官人這裡正在急會,一時抽不開身——只是聽守衛來報,好似在後門也見得他們的人了……”

劉緡簡直要嘔血。

澶州不是頭一回這樣行事,來人在前後門圍堵是常有的。

他這裡只覺頭疼欲裂,很快,又有一名雜役跑了進來,喘著氣道:“官人!官人!侍郎請官人一會過去一趟……”

今日範侍郎進宮陛見,才回衙署不久,就要叫自己過去。

劉副使頗覺不妙,把來人招近了,問道:“你可曉得侍郎喊我甚麼事情?”

那雜役樂得獻個殷勤,低聲道:“小的聽說侍郎一回來就叫人去統算澶州撥銀、撥物……”

又道:“範侍郎臉色不大好看……”

哪怕還沒有見到人,聽得這雜役如此說,劉副使也曉得今次肯定是為了六塔河事。

前幾回上官催促進度,他都幫著下頭擋了,今次雖不曉得發生了甚麼,但是聽得範臉色不好,劉緡卻是不敢再怠慢。

他想了想,叫來手下吏員,催道:“去左廂看看,把蔣判官……”

話才說到一半,他就聽得門口一人道:“副使,您找我?”

一看到來人正是那蔣判官,劉副使也顧不得說別的,當即問道:“六塔河的賬,你那裡弄得怎麼樣了?侍郎催了好幾次,我說多年未做那許多東西,一時半會不好算,這會子你是個甚麼進展?”

蔣判官忙道:“下官這裡已經有眉目了,明日就能給個確數出來!”

劉副使皺眉道:“等不及明日了,眼下有甚麼,先拿來我這裡。”

又道:“你後頭也加快些手腳,要是範侍郎急問起來,只怕今晚就要給他!”

蔣判官忙打了鈴,叫人去取文書過來。

趁著這一來一回取東西的當口,他猶豫了一下,道:“副使,其實下官這些日子在後頭核算時候,也算了算澶州這一二年來開銷,當年那呂仲常拍著胸脯說的數,眼下不管銀錢、材料,還是人力,都翻了四五倍不止,這會子哪裡還有臉來反覆催討。”

“算得再準,給得再少,咱們也是虧的——都還不曉得他後頭又要多少,這六塔河,說是個無底洞也不為過了!”

劉副使皺眉道:“這不是你我能做評判的了,朝廷既然做決議,我等下官,不過受命行事!”

“近來你們一廂上下辛苦,你連日苦熬,我也都曉得,只是六塔河已經修了小兩年,朝廷投入人力、物力無數,此時正當緊要關頭,一旦停了,先前所有都要功虧一簣。”

“況且近來黃河水漲厲害,城外緩河、水閘都用上了,為保京城,六塔河不能有失,你莫看範侍郎眼下如此強硬,不過做個姿態,到得最後,不但這個暗虧我們要吃了,多半還討不了好。”

劉副使在這裡安撫下屬,下屬卻不用他安慰。

蔣判官道:“下官也不是傻的,曉得多半躲不開,只是我看官人同侍郎焦心得很,私下也跟著日夜琢磨,只想為您分憂——我有上、中、下三計,不知官人有無空閒聽一句?”

劉副使口中隨意應了一聲,一邊聽他說話,手中已經一邊翻起了一邊的公文,又取個本巴掌大的小冊子,往上頭謄抄內容,預備一會去向上官回稟時候,好有個提醒。

他記掛範攸,自然就有些心不在焉——小蔣一向只合用來做些死算的事,並不曾聽說其人長於籌謀,也不是腦子好用的那一等,也不知哪個弄來的上中下三計拿來敷衍。

“……奢遮權貴、販商走卒,人人都能參與,至於買撲之物,不如就拿些酒榷、僧道度牒、田畝產業等等,頂頂要緊是叫人知道咱戶部已經十分盡力,壓箱底的東西都拿出來了——只是私下要先算一算總額,不能真吃了大虧……”

“禮部、吏部、欽天監、京都府衙……且看各處缺甚麼……且看他們甚麼反應……”

“……也不能單靠咱們頂著,不然人人以為咱們就是該的,要是澶州的人再要上門圍堵,咱們也能說,此時已經奏報,只是卡在了某某衙門、某某部司……難道天下間,只他們會噁心人??”

劉副使手中的筆,慢慢就停了下來。

一葉障目,不見泰山。

自己就是太講道理了!

要是……

他抬起頭,看向了對面,道:“你剛剛說,買撲甚麼?”

蔣判官原本還在小心觀察上官表情,此刻見劉副使從方才的不以為意變為此時的關注,一下子激動起來,臉上都生出了幾分坨紅,把話又重複了一回。

“僧道度牒只好私下去賣,不能擺在明面上,但你這買撲換獻銀之事,倒有幾分意思——下計是甚麼?”

聽得蔣判官說完上、中、下三計,正好此時那去取文稿的雜役也趕回來了,劉副使立刻站起身來,帶上了小冊子,連忙去見上官。

果然今次是為了澶州事。

天子、兩府都著急,範侍郎今次進宮,被輪番質問尸位素餐,無所作為,又說不能再行一點推諉,不然就要治罪。

他冷著臉把上頭的要求說了,又道:“我看六塔河情形實在不好,那呂仲常跟個沒頭蒼蠅似的,一下子要做這個,一下子又要做那個,多半心裡其實一點也沒有譜,你們那賬好好盤,給再多,他下回一樣還來討要的!”

又道:“澶州實在太不像話了,也不知怎麼約束手下的——本官方才回衙門,在路口給他們遣來使者攔著催討銀錢……”

劉副使忙道:“侍郎,下官正有個想法……”他把上中下三計取其精華,去其糟粕,又改動一番,變得更容易實行,方才一一說來,最後問道:“侍郎以為如何?”

範侍郎沉吟片刻,道:“有點意思,你們先商討一回,拿個章程出來給我看看。”

又道:“我給你提一個,京都府衙好好用起來——此處涉及最多,最廣,還有一位趙府尹在,雖說平素不怎的管事,畢竟身份在,一旦他開了口,比你我辛辛苦苦說個成百上千句都管用。”

等劉判官出了範侍郎屋子,立刻召集了幾個用得上的手下,把事情同上官提點說了。

很快,就有一人道:“酒榷、茶榷都可以少發一點,物以稀為貴,想來必定商戶著急來搶!”

又有人道:“京都府衙那一頭,年初不是才有個拐賣大案同賭坊案麼?聽說涉及宅子、鋪面上百處,不少位置都特別好,要是拿出去買撲,必定有人願意來!”

“交過來了嗎?”

“還沒有。”

沒一會,一匹快馬就駛向了京都府衙,

次日一早,一名名喚曹令昆的巡檢剛點了卯,就被秦解給叫了進門。

聽得上官問及兩樁案子進度,此人連忙解釋道:“實在案情有些複雜……”

他唱了好一會難。

秦解又問道:“甚麼時候結案?”

被突然發問,一時之間,曹巡檢其實心裡實在是沒甚麼數,只好硬著頭皮報了個日子。

秦解十分不滿,道:“我不管你那些有的沒的,春日裡的案子,告破幾個月了,沒有道理如今還拖著結不了案吧??”

曹巡檢只好硬著頭皮道:“原本負責那兩個案子的,不少都是那辛奉手下,學了不太好的習性,下官想著,將來還是要有些得用的人在手裡,就讓人把案子接過來了,因有些雜亂,也無人正經帶著來做交接,一時就有些接不上手。”

秦解混跡官場多年,話音一入耳,就聽出許多毛病來。

平常也就算了,今次……

他皺著眉頭道:“辛奉手下那些個人,不少都是辦案的好手,該用的你也要好好用,不要為了一點意氣之爭,耽誤了正事,不然上頭怪罪下來,你我都擔待不起!”

那曹巡檢諾諾連聲,走之前,忍不住悄悄問道:“官人,這結案怎麼突然催得這麼急?是不是出了甚麼事?”

這也不是甚麼不能說的,秦解把事情略略解釋了兩句。

曹巡檢聽完,簡直要在心裡罵娘。

他老老實實回了左院,把手下跟那兩個案子的人叫了過來,道:“把宗卷都整理整理,一會把原來那些人叫來,交給他們去……”

一時之間,幾乎人人吵鬧起來。

“巡檢,兩個大案,本來就已經是給他們請功獎賞在前,好肉都吃了,眼下我們好容易接下來,也已經理順了,怎的又要交回去??豈不是白乾這許久!”

“你問我,我還要問你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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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巡檢沒好氣地罵了一聲:“平日裡也不曉得上心,眼下煮熟的鴨子飛了,倒是來哭喪了!”

“巡檢!巡檢,你看,都是自己兄弟,巡檢幫著咱們想想辦法吧,我們最多有個七八天……”

此人話還沒說完,曹令昆就搖起了頭。

“若是旁的事,或是尋常時候,我自然是要給你們說上一句,可今次是上頭特地催著發的話……”

“巡檢,不曉得是哪個上頭?”

聽得對方不肯放棄,曹巡檢不耐煩地道:“還能是哪個!你‘娘’要你快結案!但凡你們爭點氣,能三五天就把這案子結了,我何必去丟那個臉——一會還得哄著求著把人請回來!”

屋子裡一下子就沒人敢囉嗦了,只紛紛唉聲嘆氣。

京都府衙有爹,也有娘——都是大家下頭的戲稱。

“爹”指的是提刑司,每年兩回的巡視,要是哪裡出了毛病,隨之而來的就是處罰,由不得人不怕。

“娘”指的則是戶部,京都府衙上下運轉,一應錢財都靠戶部調撥,要是不小心得罪了去,脖子一卡,連飯都沒得吃了。

聽得發話的是戶部,哪裡還有人敢囉嗦。

不多時,兩個案子的原班人馬就被叫了進來。

曹巡檢笑著說了幾句場面話,只說手下一眾人另有安排,要去跟其他案子,讓他們原本的人來幫著快把案子結了,免得耽誤程序云云。

直到曹巡檢等人走了,剩下那群人對著一屋子的宗卷,依舊有些反應不過來。

“怎麼回事,先前硬要攆我們走,眼下又要我們回來?怕不是有甚麼蹊蹺?”

“要不去問問辛巡檢?”

“不如也問問韓公子?”

一群人惴惴不安時候,他們口中的韓公子已經回了府。

天色已晚,陳夫子早到家了。

韓礪一進門,打了個招呼,就問要了庫房鑰匙,去裡頭翻找一回。

陳夫子跟了進去,道:“都甚麼時辰了,你吃飯了沒有?這是在找甚麼?”

韓礪道:“我記得師兄這裡原本有一箱子花瓶。”

“你拿花瓶做甚麼?”

“插荷花的。”韓礪補了一句,“若有白瓷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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