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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菜名

2025-12-23 作者:須彌普普

程子堅一手漿糊,一手文稿,摸不著頭腦地走到牆下。

一群人正你催我嚷。

“你快點!幾個菜啊要寫這麼久!後頭我們這裡還等著呢!”

“催催催,催甚麼催!平日裡交課業的時候不見你這麼急過——別吵吵,仔細我手滑寫草了,叫宋小娘子看不清字!”

“別擠,別擠,我這裡還兩三個菜要寫呢!”

不一會,又有人抱怨起來。

“前頭的人也太不懂得做事了!把字寫這樣大,佔地方得很,叫我們怎麼落筆嘛!”

“填不下了!沒空地了!誰再去找張紙來!!趕緊的!”

程子堅瞪大了眼睛,看得人都有些發懵。

太多人圍著,把那張貼的大紙擋得嚴嚴實實,他連忙快步上前,欲要往裡頭擠。

很快,前邊人回頭對他怒目而視。

“做甚麼,排後頭,先來後到!先來後到啊!”

“別擠,都是讀書人,做事好歹講究點!”

他靈機一動,舉著手上紙,道:“我來送白紙的!諸君讓一讓,讓一讓啊!”

眾人聞言,各自回頭來看,果然見他一手紙,一手漿糊,於是匆匆讓出一條小道來。

“嗐,早說啊!”

“趕緊貼!我來給你搭把手!”

程子堅剛鑽進去,根本不用自家動手,就被左右人一個接了紙,一個收了漿糊,一齊幫忙張貼起來。

他趁機趕忙看了一眼上頭貼的所謂“宋記食肆徵菜令”。

先是幾行字,簡單介紹了一番,說宋記酸棗巷的食肆要開張啦,眼下正擬選單,他們已經報了些菜,宋小娘子說記下了,還說要來太學裡頭徵集菜色。

宋小娘子忙得很,未必顧得過來這許多,於是他們就代為起頭,貼了這徵集令,大家若有哪樣想吃的,可以寫上,說不準運氣好,就被食肆選中了作為新菜!

右邊說明清楚,再往左,一應空白地方,滿紙都是字,剛開始時候字型極大一個,到得後頭寫滿了,就開始見縫插針,於是一眼望過去,叫人眼前一黑又一花,哪怕程子堅這樣讀書人,都有些暈起字來。

他站在牆下,很快被人認了出來,叫道:“子堅!”

這聲一叫,後頭各自就有人交頭接耳。

認識他的人本來倒是不太多,但是一旦得了人介紹,說是當日“當日宋小娘子送豬腳飯、芋頭扣肉的”,人人都自覺看他眼熟,又開始稱兄道弟起來。

有人比著牆上一處地方道:“程兄,你跟宋小娘子相熟,能不能給她說說,千萬要選我這個椒麻雞啊!這個菜不怕放,冷熱都好吃!”

又有人忙道:“程小兄弟,我有一道菜,喚作夾沙肉!十分好吃!我已經寫上去了,我們幾個老鄉都寫了——你問問宋小娘子聽沒聽說過,會不會做的!要是能做,只要有這個菜,我們必當隔三差五去點的!”

但這人話音剛落,就有反駁的聲音。

“夾沙肉,甚麼夾沙肉?聽都沒聽過,肯定不好吃!不如做我寫的那魚羹,喜歡魚羹的多了去了,只要做,肯定很多人點,你還好意思‘隔三差五’,要是你們不去,沒人點,你叫宋小娘子怎的是好??難道硬生生放壞??”

這個拉,那個扯,個個都要跟“程兄”、“子堅”說話。

程子堅哪裡敢吱聲,漿糊也不要了,攥著剩下一份文稿,簡直是抱著頭落荒而逃。

他飯也顧不上吃,匆匆回了寢舍,此時心中已經有幾分猜測,果然到得門口,就見貼寢舍外那一面牆也圍著老多人,上頭依舊“宋記食肆徵菜令”七個大字,簡直是黑得閃閃發亮。

走近一看,這裡畢竟就在寢舍外頭,拿、取物品方便,新紙早已貼上了,兩大張紙寫得滿滿當當的不說,連第三張也寫了一多半,眼看就要滿了,後頭又有人三催四催,喊著前頭寫快些。

不獨如此,還有人互相勸服起來。

“寫那麼大的字有甚麼用!難道字大,宋小娘子就會被哄了去,選你這一道?還是得看菜好不好,一要看做起來麻煩不麻煩,二要看方不方便外送,三還要看呼聲響不響——你不如棄了你那個去,也寫我這個酸菜炒肉蛋末吧!這菜又好吃,又能放,夾炊餅配面搭飯都極好的,點這一個,去膳房另要個光面,美滋滋啊!”

“不不不,還是跟我寫這個,我這是蒜煸豬肉片,特別好吃,這才是香得很,還帶一點辣……”

因後頭說話這人是個熟面孔,程子堅不敢多留,唯恐又被叫住,連忙跑了。

一路跑,在膳房時候,裡頭人在議論要給宋記建議甚麼菜,去學齋時候,屋子裡交頭接耳時候,一眾人也在討論菜色,怎麼選又好吃,又不那麼貴的,叫自己能夠日日吃得上。

乃至於回寢舍了,同舍人竟也在說這個。

“唉,到底還是有點遠——到時候咱們還是一道輪個序吧,逢一三五七九這樣日子,兩個人去買,二四六八這樣日子,另兩個人去買,這樣天天能吃到不說,還不用個個跑得那麼辛苦!”

“那要買個大點的籃子?”

“四個人的飯菜,也不少,感覺還是食盒方便點,雖然重些,到底是一層一層,方便飯菜不灑漏出來!”

“唉,那南麓書院的山長煩不煩啊,這都多久了,還不肯松上一點!”

“就是,但凡狗洞不堵,我們也能省下至少一半路!”

“我前兩個月聽說宋小娘子預備後頭重開食肆的時候,都已經探好路,挑好一個最合適的狗洞了!誰曉得!”

這一整天,太學上下,乃至於隔壁國子學裡頭都議論紛紛,個個只要一得閒,就討論起要給宋記建議甚麼菜。

而議論此事的,並不止兩學一處地方。

隔著兩牆一巷,那南麓書院裡頭竟也有不少討論。

這討論卻是來自教舍。

南麓的學生們不能隨意進出,可先生、教習們,另有一應雜役、廚工等等,卻不可能從早到晚都在書院裡。

旁人還罷,先生們向來是沒少安排自己僮兒、從人去排隊,好讓自己吃上宋記的——南麓的膳房更難吃!

於是今日一干學生圍著宋妙的時候,一群學生中氣又足,說話實在大聲,早叫人聽了去,又兼太學裡頭為了宋菜吵吵嚷嚷一日,離得這麼近,進進出出時候,又怎麼可能沒察覺到一點動靜。

一旦有一個人知道,沒多久,眾夫子個個都聽說了,也紛紛加入進來,研究宋記開業時候究竟應該推甚麼菜。

到底是先生,你商我量的,當即列起單子來,預備過兩日添添補補,差不離了,再送去給那宋記。

先生們寫完一回,只當此事了了,卻不曉得自己一干人等說話時候沒太在意,原來教舍裡當時還有幾個幫著打雜的學生。

於是一轉頭,學生們悄悄出了屋子,你傳我,我傳你,沒多久,南麓上下學生也都知道了此事。

眾人大急。

當即就有揭筆而起的,道:“這樣緊要事情,總不能把我們南麓人撇開吧??”

“得趕緊的,大家各自互相問一問,看都有甚麼想吃的菜色,快列個單子出來,叫人悄悄送去給宋記才好!”徐山長再如何疾言厲色、雷霆大怒,到底事情過去有一陣子了,狗洞雖然封了,夫子、學諭們的正經日子總歸是要過的,誰也不能天天在這裡巡來巡去,陪著學生熬耗。

於是不知不覺的,書院院牆處巡邏的人就慢慢少了起來。

巡邏次數多的時候,還能有翻牆而出的學生,而今少了,就更不必說了,出去送個信自然是不難的。

但關於送信的事,也有人覺得不妥。

“咱們給宋記送選單子,宋小娘子未必會多做理會吧?”

“這話如何來的?宋小娘子做甚麼不理會我們?”

“南麓如今狗洞也沒得鑽了,雖然咱們自己總覺得最多再過三兩個月,遲早還有新洞出來,可誰又敢打包票?莫說宋小娘子,我自己都拿不準——不給她帶生意,光提建議,她能聽嗎?能上心嗎?”

“是這個道理啊!哪怕宋小娘子願意聽,到時候給那群太學生曉得了,肯定要冷嘲熱諷,說些難聽話的!”

“是極!他們嘴巴討嫌得很,肯定說我們又不能買,幫襯不了生意,還要在這裡指手畫腳!”

“可咱們遲早能買的啊——她甚麼時候開張啊?”

“聽說可能是中秋前後。”

於是乎,一群人就開始掐著手指頭算了起來。

“還好些天,肯定風頭已經過去了!”

“就是,開張那天,新狗洞肯定也挖好了!”

“咱們後門仔細尋幾個合適地方,最好又要隱蔽,又要距離宋記近!”

“可那畢竟以後的事情,宋小娘子未必肯信,倒是太學那群人隨進隨出的,她肯定更樂意從他們提的菜裡頭選……”

眾人一下子沉默了,個個苦思冥想,各自又提了出來,都被旁人否了,覺得不合適。

等到後頭,忽然一人小聲道:“我倒是有個法子——就是有點子不要臉……”

“甚麼法子啊?”

“快說!能有用就行,先叫人聽聽是怎麼個不要臉法!”

那人便道:“我想著,先頭他們同咱們吵架,不是說要從食巷狗洞鑽進來,穿過中間書院,又從後門鑽出去——好去吃宋記東西嗎?”

話音剛落,周圍人有反應快的,已經猜出來了,叫道:“你是說,咱們也往太學去?”

“是!就是!”提議人也有些激動,“聽說太學是用張榜來填的,咱們也寫在一張紙上,等到夜晚,尋個空擋,悄悄趁著他們還沒鎖門,幫忙一貼——只怕他們自己都分辨不出來究竟哪些是自己人寫的,哪些是我們寫的!”

這法子一聽就有用,於是眾人紛紛認同,自己先填了,又急忙把紙頁傳下去,再三催說這個機會很難得的,叫寫菜名的大家用心寫。

因有人問甚麼時候要填完,這紙頁能不能多放一放,寬鬆幾天,叫自己想起來一樣寫一樣,免得漏了。

但幾乎立時就聽得有人反對。

“別!今晚就要了!”

“噓,別外傳,咱們要送去太學的!”

又有人把為甚麼要連夜送去太學的理由解釋了一回。

這一下,再不用催,個個都曉得厲害,果然手忙腳亂一通填,趕在下午時分,能寫的都寫了,至於來不及的,就日後再說。

早有兩個常進常出的把幾張寫滿了菜名的紙收了起來,趁著一點夜色,偷偷摸摸翻牆而出。

二人溜到對面,進了太學,因從前本也來過,路是熟的,很快尋到膳房處。

本以為此時天都黑了,那張貼所謂“徵菜令”的地方應該早沒人了,但到了一看,居然還是三三兩兩圍著人。

他們一共有三四張紙的菜,真個貼上去,陣仗太大,引人矚目的很,一不小心就要露餡了,二人不敢上前,只好偷偷尋個近點的地方躲著,預備等人都走了再去。

然則很快,二人就發現有些不對。

他們站得近,張榜處的人幾乎都提了燈籠,或者擎了油燈,照得牆上的字跡亮堂得很。

“怎麼沒完沒了的,走了又來,來了又走!”

“你看,他們寫得好像不太對——怎麼好像都寫的一樣的啊?”

“還真是!”

又等了好一會,趁著個沒人空檔,二人匆忙湊了過去,點了隨身蠟燭一照。

呵!怪不得看著寫了七八個地方,這會子走近一看,才發現果然寫的都是同一樣——多半是怕自己喜歡的菜沒人選,或者沒被看到,才在這裡背地裡加碼。

兩人也不敢多事,眼見左右無人,匆匆貼了。

畢竟紙多,貼到最後一張的時候,已經有人過來了。

見得這裡貼大紙就算了,上頭還都是字,來人立刻覺得奇怪,呼問起來:“前頭兩位是哪一齋的,這是在貼甚麼?”

二人漿糊也不拿了,拔腿就跑。

他們一跑,倒把來人嚇了一跳,追了幾步,見追不上,也就算了,到得貼榜位置,上前一看,見得上頭比起先前突然多出四五張紙的菜名,震驚異常。

等到次日一早,震驚的就不只這一人了。

兩處張榜位置,都擠滿了人。

“也太離奇了吧!!一夜之間,怎的又冒出這麼多張紙!”

“我看到好些人半夜去偷偷寫菜名!這不是作弊嘛!”

“不成,我寫的菜明明酉時末還是排在前頭,這菜一晚上,就被其他壓得死死的,也太不公平吧??”

“這樣不行啊!容易作假!”

於是群情激奮之下,一眾學生又改了方法,重新來過——以學齋為單位,今次每人只有一次機會,按格韻來排序,遇得自己喜歡的菜可以在下頭畫正字,不管畫字也好,寫新菜名也好,都要署名,算作一票,以免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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