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抿了抿嘴，“不怕爹孃覺得你無情？”
“怎麼會。”顧承淮眼神平靜，“爹孃知道我忙，再說了，我們離這麼遠，回去一趟千真萬確的麻煩，也沒騙人啊。”
“沒說你騙人，就覺得……你表現的那麼冷靜，我擔心爹孃對你有意見嘛。”林昭道。
“不會。”顧承淮搖搖頭。
他爹孃他知道，不會把自己的是非觀強加到兒女身上。
他們都知道，他對顧杏兒仁至義盡——
她唸書的學費是他掏的，別的姑娘沒有生活費、沒有新衣服，她都有。
要不是顧杏兒針對昭昭，欺負他的兒女，差點害他家破，他不可能對她這麼冷心。
說到底，以前的那個真實無比的夢影響到了顧承淮。
夢裡。
他心愛的姑娘沒了。
他媳婦九死一生生下來的孩子一個接一個的也沒了，根源都因顧杏兒誤殺了他的昭昭。
五條命。
連帶他這條不死不活的，六條命。
他們一家子的命。
最可怕的是……
顧承淮總覺得，這一切都發生過。
所以，他沒辦法再把顧杏兒當作疼愛的小妹了。
“好吧，我聽你的，反正我也不想回去。”林昭現在想自己爹孃了，只需坐車去海城，比原先方便很多。
她許久沒回過老家了。
“嗯。”顧承淮應聲。
林昭又道：“大嫂說電機廠正在建分廠，你之前聽說過嗎？甚麼情況？！”
“知道一點。”顧承淮看著她，“從大隊離開的田若和程笑笑，你還記得吧？”
“記得啊。”原書裡因陸寶珍而死的小倒黴蛋和她媽媽，林昭印象深刻。
“來接她們的程黎同志，把自己的一項技術送給了電機廠，因為那項技術，電機廠決定建分廠。”顧承淮解釋。
“有要求吧？”林昭問。
顧承淮給她一個真聰明的眼神，“是，要求是優先招錄豐收大隊的人。”
林昭感嘆，“這人怪仁義的。不錯，不願意幹個體，可以進廠，好歹有個養家餬口的體面工作，挺好的。”
顧承淮頷首，“是啊。”
“村裡有文化的小子不少，基本都進去了。聽二哥說，大隊長笑得下巴脫臼，連紮了幾天針。”他補充。
林昭沒忍住笑出聲。
笑完又想起剛聽說老家來的噩耗，笑這麼燦爛不好，於是把笑憋了回去。
顧承淮很無語。
……
顧杏兒下葬後，顧父偶然從外孫口中得知張愛軍打過她，張家人也不把她當人看。
老爺子氣得不輕，帶著一眾兒孫上了張家門，把張家男人打得鼻青臉腫，幾個欺負過顧杏兒的女人也被顧家的兒媳婦又抓又撓，揍得不輕。
張家傳出陣陣哀嚎聲，救命聲。
鄰居沒吱聲。
實在是張家人人品不行，養的崽子淨幹些小偷小摸的事，看見漂亮姑娘，小眼睛都是直的，哈喇子都快流出來，要多寒磣有多寒磣。
要不是嚴打，不定多少姑娘被氣哭呢。
“呸！終於遭報應了！”張家的鄰居老太只覺得暢快。
沒開放那會，她家好不容易割了幾兩肉，正燉著，她進屋取個東西的功夫，肉就被張家小子偷吃了！
她去找張老太討說法，這人一派流氓做派，死不承認，還叫囂著要證據！
老天爺，她是瞎嗎，看不見她孫子嘴巴的油汪汪。
打從這以後，兩家人鬧翻了，見面都要懟，一個比一個罵得髒。
這家的兒媳婦也覺得爽，“真當人家沒孃家呢！就算愛軍媳婦和孃家人關係不好，知道閨女被欺負，他們也會發火，呶，報應來了！”
婆媳倆腦袋靠著腦袋，透過窗子縫使勁往隔壁看。
其他鄰居也是。
張老太一屁股坐在樓道上哭喊著。
“土匪，一群土匪，我要去報公安……”
沒人理會。
顧母一爪子撓在張愛軍的潑辣老孃臉上，眼神殺人地盯著她。
出聲警告：
“我閨女沒了，從今往後我們老顧家和你們沒關係！再敢借著我家的名義在外頭騙人，仔細你的皮！”
話說完喊上眾人，隨即離開。
至於顧杏兒生的崽，他們沒帶。
顧家老兩口很明白。
他們年紀大了，把孩子帶回去，還得老大媳婦和老二媳婦照顧，管的重了輕了都是問題。
兒媳婦和杏兒有恩怨，就算照顧她的孩子也難免有怨，不如讓他們留在張家。
到底是張家的血脈，親爹還在呢，吃飽穿暖不是問題。
之後老大老二半年過去看一回，相信張家人不敢再過分。
老兩口這麼想著，卻不知那幾個孩子對他們生出怨來。
那麼有錢不把他們接回去過好日子！
媽媽說的沒錯，顧家人沒一個好的。
等他們長大有出息，絕對不讓顧家佔便宜，還要給媽媽報仇。
顧玉成回過頭，看到幾個外甥眼裡的憤恨，心頓時一涼。
呵。
對家裡人有意見的顧杏兒能教出甚麼三觀正的孩子……果然是想多了！
他得想辦法讓爹孃離這幾個遠點，別被算計了。
顧玉成心中盤算著。
機會很快來了。
謙寶會回家過年的訊息傳回顧家。
顧母心疼孫子，便對顧父說：“謙寶假少，回來一趟不容易，不然咱們去首都找老三？”
“老三家買了房子，咱倆還沒去過呢，連門往哪邊開都不知道，你說呢？剛好你不是心心念念想去看升國旗嗎，我陪你去。”
顧杏兒突然離世，顧家老兩口最痛苦。
以前總說就當沒有她這個女兒，話說的狠，孩子沒了後，當爹孃的心空出一角，想起來就疼。
也是想轉移轉移老頭子的注意力，顧母才有此提議。
顧父還沒說話，顧玉成眼睛一亮，說道：“去啊，看升旗誒，爹不是最想看升旗嗎，去唄，家裡有我和大哥呢。”
顧遠山跟著說：“是，老三一家不用把時間浪費在路上，爹和娘可以跟他們多待幾天。”
顧父心動不已。
看著老妻紅腫的眼睛，一咬牙，“去！咱倆去首都。”
決定好後，顧玉成怕老兩口反悔，馬上打電話給三弟。
顧承淮得到訊息後，讓警務員幫忙訂了票。回家後將這事告訴給林昭。
“要我說爹孃乾脆別回老家了，留在首都，要是覺得和兒媳婦住在一起不自在，就搬去海城的小洋樓住唄，大城市醫療好，生活方便，爹孃那麼大年紀也該享享福了。”林昭就說。
顧承淮面露無奈，“對爹孃來說，故土難離，他們不願意去海城定居也不奇怪。”
他倒是想，但是他沒有能去勸服爹孃的自信。
“待著待著就習慣啦。”林昭說，“剛開始肯定不習慣的，等感覺到有意思，你讓爹孃回去，他們都不一定樂意。”
“怎麼個有意思法？”顧承淮問。
他這人古板，生活很枯燥，來首都軍區後事務繁忙，大多時間待在軍區，好久沒和林昭一道出去四處看看了。
林昭和他不一樣，她是甚麼新鮮事物都樂意嘗試的。
“電玩城吶，上舞廳跳跳迪斯科，看看戲劇……到廣場逛逛都很有意思！”
“你二兒子為甚麼去海城，還不是因為海城好玩的多！你信不信，珩寶帶著理寶玩瘋了。”
顧承淮怎麼會不信，老二是這樣的，對甚麼都好奇，和他媽媽一樣，甚麼都願意試。
他想了想，有了主意。
抽空給兒子打了個電話，給顧知珩佈置一個任務。
正玩得痛快的珩寶：“？？”
理寶也是：“！！！”
“咋辦？”後者問。
顧知珩揉眉心，“努力唄。”他一攤手，光棍兒地說。
“爺奶真不樂意留下咱也沒辦法，盡力試試。”
爸媽頭一回拜託自己辦事，儘量給搞定，不然顯得當兒子的沒用。
顧知理撓撓頭，“爺奶不喜歡玩電玩，也不喜歡跳舞……他們只喜歡種地，咱倆把小洋房的地全開出來，給他們種地嗎？”
顧知珩表情一僵，讓他歇歇。
“你別出主意了，我來想吧。”
顧知理鬆了口氣。
為把顧父顧母留在海城，顧知珩寫了幾頁紙的計劃，連自己的姥爺姥姥都發動了，甚麼激將法、利誘都用上了。
這些顧家老兩口暫時還不知道。
哪怕海城有坑等著他們跳，票買也買了，兩口子還是踏上了旅程。
開放後，出行政策逐漸放寬，車上的人永遠都是多的。
顧父識字，膽子大，並不怵出遠門，帶上媳婦就走，顧遠山想送都被嫌棄。
老兩口先到海城認了門。
見到那洋房，顧母瞠目結舌。
“這麼大的院子，真是咱家的？！”她大著舌頭問。
顧父也被嚇了一跳，他沒想到會這麼大，他還當兒子誇大其詞呢，沒想到真的大。
這哪是小洋房，這明明是大洋房！
“是的啊。”顧知珩回答著，引爺奶進他們的房間。
“爺，奶，這是你們的房間，一樓不用爬樓梯，視野也好，屋裡甚麼都有，應該不缺甚麼，要是有缺的你們告訴我，我和知理去買，我倆對海城可熟了，閉上眼睛都能找到地方。”
“這麼厲害！”顧母對孫子就是無腦誇，“你倆玩瘋了吧？”
沒等顧知珩回答，顧母掏出裝錢的手帕，要給孫子錢。
“零花錢夠嗎？不夠奶給你，你們上回孝順的，還有你們爹給我的養老錢我都沒花，全給你們攢著呢。”
顧知珩看了看，存摺上的數字不小，六千多呢。
“攢了這麼多！”他驚奇。
他能掙錢，也能花錢，想不通老一輩為甚麼能只攢不花。
“鄉下吃的都有，沒啥花錢的地方。”顧母說。
怎麼可能？
顧知珩不信。
他更信他奶捨不得花用。
顧知珩將那存摺推回去，“我不要，我能賺錢，奶的錢自己花。”
“嗯，三嬸說會花錢也是一種本事。”顧知理補充。
顧母忍不住笑了。
“花錢誰不會，這算啥本事。”
顧知珩就將他奶一軍，“奶就從來不花。”
顧母沉默。
尷尬。
顧父替老妻說話，“咱那地方小，花錢的地方也少，來了海城你看你奶會不會花。”
這一回答可算掉進顧知珩設下的陷阱裡。
“奶，海城像你這個年紀的都去跳迪斯科呢，你要去看看？”
顧母愣住，“啥玩意兒？迪甚麼？”
“迪斯科，很意思的。”顧知珩說，“用話很難解釋，你跟我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開啟櫃子，拿出給爺奶買的衣服。
“穿這身衣服去。”
顧家老兩口一看，那衣服很花，連連擺手。
“這衣服……算了算了，我們這麼大年紀了，穿成這樣被人笑話，像個老妖精。”顧父拒絕道。
顧知珩肅著臉，“又古板了不是，路上還說聽我的！”
沒理持反對意見的爺爺，他看著顧母，“奶，我姥姥姥爺常去呢，他們一人一個蛤蟆鏡，可時髦了。”
一聽親家不僅接受良好，還去呢，顧母不願露怯，說道：“去！”
這一去可慘了。
平靜的生活一去不復返，今天迪斯科，明天看話劇，後天逛服裝店，大後天逛夜市……
日子多姿多彩，穿著打扮逐漸時髦，像年輕了十歲。
顧父剛開始不情不願，見媳婦越來越年輕，坐不住了，也積極融入並享受生活，然後迷上養鳥，買了只漂亮的鸚鵡後，從此一發不可收拾。
喬老有空的時候會來找他這個老朋友，顧父心底僅剩的那點遺憾消失了。
過年的時候，帶著老婆孩子來海城和爹孃一起過年的顧遠山問爹孃甚麼時候回老家。
老兩口心裡生出許多不情願，這才反應過來，他們早已習慣了海城的生活節奏，幾個月下來沒想過回去。
顧玉成說：“回甚麼回！爹孃乾脆留在這裡養老算了，待在這裡人都年輕了，孩子們的工作都在大城市，想爺奶了放假過來也方便。”
他和顧遠山在做蔬菜雞蛋肉類倒賣，從本地開始做，幾年下來，生意擴充套件到了省城，海城的市場正在拓展。
有長風日化廠作為基礎，他們的起點比別人都高，做起來基本沒難度。
人往高處走，他們是想來海城安居的。
顧承淮也說：“二哥的建議我贊同，窈寶總說想爺奶，爹孃要是在海城，他們就能常見到你們了。”
老人心裡，孫子輩總是最金貴的，拿最會撒嬌的窈寶做筏子，保管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