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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不計較了”

另一邊。

喬惠在部隊待了好些年,為人處事受到林昭影響,身上那股灰撲撲、畏怯的模樣早已消失得一乾二淨。

腳踏家鄉土地,她滿臉的感慨,再想起以前,跟做夢一樣。

釋然一笑,喬惠往家裡走去。

“……你……你是,喬家閨女?”村裡人見著喬惠,有點不敢認。

喬惠駐足,循聲看去,腦海中冒出喊自己的這人的身份。

“紅梅嫂子?”

“是我。”出來往自家自留地潑水的紅梅嫂子應一聲,笑容爽朗熱情,“真是你啊,好些年沒見你了,你變化真大。”

聽見聲音,她的婆婆也出來了。

“喬惠回來了……”幾年不見,看著更加蒼老的大娘出聲,“看著胖了,精神好多了。還是部隊的日子好過。”

喬惠笑笑,“大娘也越來越精神了。”

部隊的事一個字也沒提。

“大娘忙,我先回了,改天再聊。”

朝婆媳倆點點頭,她徑自往家裡走去。

“部隊是養人啊,這喬惠走的時候連頭都不敢抬,在那裡待幾年,人看著大方了不少。”大娘表情複雜。

她兒媳婦紅梅將髒水潑到菜地,說道:“喬妹子之前嫁給那人,受了那麼多苦,終於苦盡甘來了,我替她高興。”

看了眼喬惠離開的背影,紅梅轉身回屋。

她婆婆嘀咕,“這話說的,好像我見不得人好一樣。”

老婆子好歹也看著喬惠長大,也希望她能好,也不是村裡某些人,跟得了紅眼病一樣,把人家有的當自己失去的,看誰都酸。

喬惠回到家,她娘正在院子剝玉米粒,她兩個親侄兒在旁邊幫忙。

“也不知道你姑啥時候到家。”喬母眉間輕攏,臉上有愁容。

女兒多年沒回,她都要以為惠惠怨自己——

怨她眼瘸給她找下那麼個丈夫,讓她受了不少罪。

“奶別擔心,我爹說他明天忙完地裡的活就去車站接我姑。”

這小子的娘從灶房出來就聽見這話,頓時就有些不高興。

接啥接,又不是不認識路。

費那事幹啥,家裡的事多著呢。

想到小姑子這幾年寄給婆婆的包裹,她沒說不中聽的話。

那包裹說是給婆婆的,可她家幾個小崽子也沒少吃。

她是沒文化,不是沒道德,幹不出放下碗罵孃的事。

剛想說甚麼,一抬眼,看見大門口的人。

“小姑子?你回來了?!”

聽言,正在剝玉米粒的幾個孩子風一般地朝門口跑去。

“姑姑!姑姑!!”

幾道盈滿激動的聲音響起。

喬惠笑了笑,挨個摸摸侄子侄女的腦袋,牽著最小的侄子的手進院子。

喬母猛地站起來,走向喬惠,始終看著她,眼眶溢滿淚。

“娘,我回來了。”喬惠看見娘鬢角的頭髮都白了,心頭陣陣酸澀,險些流下淚。

尾音沒消,整個人被喬母抱進懷裡。

讓人安心的汗味傳進鼻腔。

“你這孩子,一走這麼多年不回來……”喬母捶著閨女的背,兩行淚落下,“狠心的臭丫頭。”

老孃落在後背的拳頭很輕,卻像砸在喬惠心中。

“離得遠,回來一趟不容易。”喬惠甕聲甕氣地說,“娘,昭昭說再過幾年交通便利,我就可以常回來了!”

喬母鬆開閨女,一直看著她,眼睛怎麼也收不回來。

“這回回來待多久?”

喬惠說:“能待小半個月。”

“這麼幾天啊。”喬母不捨地說。

“沒辦法,聿寶他們還要上課呢。”喬惠扶她娘坐下,抽空朝嫂子點了下頭,這才繼續道:“孩子的功課不能耽誤。”

喬母和別的農村婦女不一樣,她和宋昔微關係好,受她影響深,知道多讀書沒壞處。

“那確實不能耽擱,就是你好不容易回來,娘捨不得你。”

喬惠心一暖,笑道:“謙寶和窈寶上學了,家裡能離開人了,以後我會常回來的。”

這些年昭昭給的工資她都攢著,對她來說是一筆不小的鉅款呢,票還是買得起的。

“來回車票得不少錢,賺錢不容易,你還是勤寫信回來吧,娘知道你好好的就行。”喬母又心疼閨女掙錢不容易。

林昭不是難相處的人,喬惠心說,她也沒那麼不容易。

“我心裡有數。”

喬大嫂好奇問著顧家的事,全被喬惠隨口打發了,用的理由是,部隊的事需要保密。

一聽這話,喬大嫂不敢再問。

“小姑子餓了吧?我去給你下碗麵,你先墊墊。”

不等喬惠回答,她轉身進了灶房。

“麻煩嫂子了。”喬惠客氣地說。

她剛離婚回家那會,她嫂子說了幾句不好聽的話,她能理解,心裡卻有個結。

嫁人了,婆家不是她的家,孃家也不是自己的家。

離婚也一樣。

“小姑,你不用不好意思。”喬惠的大侄子說,“你寄回來的東西,我娘也沒少吃,她給下面是應該的,有啥麻煩的。”

“小姑,我長大了,能掙滿工分,能養活你。這是你家,你別覺得寄人籬下。”他補充道。

他姑走後,他才知道他娘說過嫌棄姑的話,氣得要死,怨上他娘。

不看他娘收斂了不少嗎,他娘再不認錯,他還不喊娘。

喬惠心暖得像大冬天懷裡揣進一個湯婆子,“你還在長身體呢,別那麼拼,姑自己能養活自己。”

少年道:“我就想讓姑知道,這永遠是你的家,永遠有你一間房,我長大了,能保護姑了!”

他是他姑帶大的,永遠記得他姑的好。

喬惠眼睛泛紅,鼻酸得說不出話。

“大山長大了。”

大山看著他姑臉上的笑,不自在地撓撓頭。

他都快說親了,當然長大了。

喬母道:“大山是個有良心的,看見那間新房了嗎?”

“看見了。”

“大山攢錢給你蓋的。”喬母知道女兒不安,想方設法安喬惠的心,“大山說那間房是你的,誰都不能住。”

她拉著女兒走進新房。

“這裡面的床和櫃子是你哥找人打的,我也添了點。這間房沒人住過,是留給你的,你甚麼時候回來都有住的地方。”

喬惠看著這間新房,眼睛酸的厲害。

房子只是普通的土坯房,牆面糊著報紙,地面平整,窗戶開的大,竟很奢侈的裝著玻璃。

“玻璃是你宋姨送來的。”喬母道。

大山在後頭說:“小姑,你喜歡嗎?有哪裡不喜歡你跟我說,等你走了我再改。”

喬惠轉身抱住大侄子,“喜歡,不用改,哪裡我都喜歡。大山有心了。”

好大一大小夥子紅著臉,“我是小姑帶大的,我都記著呢,我要是不記你的好,和白眼狼兒有啥區別。小姑歇著,我去瞅瞅我娘把飯做好沒。”

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喬惠笑了笑。環顧著房間,心前所未有的輕鬆。

“娘,我怎麼覺得大山怪怪的?”

喬母沉默片刻,拉著閨女坐下,跟她講明緣由。

“大山知道了你剛回孃家那會,你嫂子說話難聽,他氣得厲害,你離開家後一門心思掙錢。”

“那小子不知道從哪兒知道縣裡的藥店收毒蛇,要價還不低,居然瞞著我們去抓蛇,差點兒沒命……”

喬惠臉色慘白。

後怕不已。

“抓毒蛇?他怎麼敢的!”

喬母嘆氣,“他說他想給你蓋間房,他說他娘不幹人事,欺負小姑子,他要給你蓋間屬於你的房,讓你離你嫂子遠遠的。”

這一幕發生的時候,氣氛很緊張。

兒子差點沒揍大孫子,大山被逼急後大聲說出壓在心底的話。

兒媳婦才知道大山怨她,差點害了兒子……要不是她認識到錯誤,大山心裡的結怕是到現在都解不開。

“大山他……”喬惠情緒複雜難言,“我都不知道。”

喬母撫摸著女兒的頭髮,說道:“你嫂子有時候說話是難聽,但是她沒啥壞心,別跟她計較,啊?”

這屋裡的被褥都是兒媳婦的賠禮。

她倒是能理解兒媳婦,是擔心有個離婚的姑姑,影響到她女兒說親。

人煩的時候說幾句不中聽的話,很正常。

喬惠笑了下,眼裡滿是釋然,“不計較了。我也有問題。”

她離婚被棄,確實對侄子侄女的說親有影響。

沒辦法,鄉下就是這樣。

喬惠吃完麵,喬大哥回來了。

老實憨厚的哥哥見到妹妹回來,笑出一口大白牙。

“我去殺雞。”

他放下農具就往後院衝。

喬惠幾步上前,扣住他的胳膊。

“哥,不用殺雞,雞留著下蛋,我回來帶了肉。”

喬大哥疲憊的臉上堆滿笑,“回來就回來,咋還帶著肉,錢票自己留著,別亂花。”

小山抿著嘴裡的糖,大聲道:“小姑還帶了糖,奶香奶香的糖,好好吃。”

“你們小姑對你們好,你們長大要孝順你們小姑。”喬大哥習慣性給兒子洗腦。

“……”喬大嫂忍不住撇嘴。

就是因為這樣,她拼死拼活生出來的兒子把他姑看的比她這個娘都重要。

氣死她了。

雖如此,喬大嫂卻不敢再說甚麼,之前男人兒子鬧那一通,可把她嚇壞了!

小姑子人不錯,對她男人和孩子都好,沒啥好計較的。

也是喬惠離家離的早,遠香近臭,要是留在家,可能又是另外一番場景。

……

林昭一家在村裡住了半個月多,該出發回軍區了。

顧承淮騎著腳踏車去了趟縣裡,訂下火車票。

他有軍官證,訂票很順利,依然買的臥鋪票,很貴,但是讓人很安心。

得知出發時間,林昭在心裡算了算,一聲令下,讓孩子們收拾他們的東西。

“只帶必須帶的東西,別甚麼都往裡面塞,咱們輕裝上陣,我和你們爸可不會幫你們拿行李哦。”

窈寶仰頭,眼巴巴看著顧承淮,聲音綿軟,“爸爸。”

顯然是想讓爸爸幫她拿行李的。

顧承淮看了眼媳婦兒,給閨女一個愛莫能助的表情,“我聽你媽媽的。”

窈寶大大的眼睛流露出疑惑。

不明白爸爸為甚麼變這麼快,昨天還說,不管窈寶有甚麼要求,只要爸爸能辦到的,都會滿足你。

才過去一晚呀。

顧承淮道:“你媽媽心疼我,我不能傷她的心,所以……你們自己的事自己搞定吧。”

不敢看閨女清澈孺慕的眼睛,他摟著林昭回屋。

珩寶半蹲下,湊到妹妹耳邊,小聲道:“沒事,二哥要帶的東西少,你可以把東西裝進我的行李。”

“謝謝二哥,二哥真好。”窈寶脆生生地說。

珩寶豎起食指抵在唇邊,“小點聲,要保密,不然媽媽又該說我了。”

窈寶捂嘴,用氣聲道:“我不說,我誰也不說。”

“乖。”

轉眼到了出發這天。

和老宅的人告完別,一家六口坐上牛車,他們沒著急往火車站走,先去衛家接衛巖。

牛車到衛家門口,兩個石頭先後喊了人,衛巖跳上車,坐在聿寶旁邊,指著空出的位置。

“哥,把我的行李放這兒。”他指揮著。

衛川,也就是大石頭淡淡瞥了弟弟一眼,真會使喚他。

他垂眸,放下鼓鼓囊囊的行李。

衛川可是個大小夥子了,比林昭高出半個頭。

“大石頭快和姐夫一樣高了。”林昭看著顧嬋。

顧嬋拍了拍大兒子的肩膀,眼裡滿是欣慰,“是啊,大石頭吃的多,長得也快。看這苗頭,以後能和承淮一樣高。”

三弟比她男人還要高。

“外甥隨舅,好好吃飯,會的。”林昭笑道。

衛川隨顧嬋長,眉眼好看,雙眼漆黑如墨,長長一條站在那裡,膚色是古銅色,身上有一層薄薄的肌肉,看著跟小時候差別很大。

寒暄了一會,顧承淮看了下腕錶,提醒道:“該走了。”

林昭沒再耽誤,在男人的攙扶下坐回牛車,衝大姑姐一家揮手。

“大姐,姐夫,大石頭,下回聊,小石頭你們放心,我們會把他送回訓練基地。”

顧承淮也坐上牛車。

“走吧。”

鞭子一聲響,牛車向前駛去。

顧嬋往前走幾步,林昭道:“不用送,大姐回去吧。”

“到了給我發電報。”顧嬋揚聲,“有啥事寫信啊。”

“知道啦。”

這一幕被村裡人看進眼裡。

“小石頭又走了啊?”

顧嬋壓下心裡氾濫的不捨情緒,扯了扯嘴角,“是啊,沒辦法,他現在是國家的人,拿著補貼呢,得聽指揮,能在家待幾天就不錯了!”

說話那人忍不住發酸。

小石頭那麼點大就領國家的補貼了,比大人都掙的多。

之前村裡那些人亂傳,說啥小石頭被他爹孃賣了……誰能想到衛家兩口子居然他找了個那樣的好前程。

打那個甚麼球能端鐵飯碗,這事她們想都不敢想啊。

早知道……早知道當初小石頭在門口練,她讓孫子跟著學,沒準兒現在也領補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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