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露臺上,李三江的房間門被推開,翟老從裡面走出。
他因身體不適,在這裡補了個覺。
“老了,是真的老了啊……”
自上學時起,就不停有人對自己說“身體不是鐵打的,要注意休息”,他每次都是笑著感謝對方關心,實則根本就沒往心裡去。
現在,就和專案落地需要經受現實檢驗一樣,他的身體已經明擺著告訴他:自己,是真的老了。不過是連軸開了幾天會,一進南通,人一鬆懈,就不住犯困,彷彿有睡不完的覺。
“嗯?”
壩子下的小徑上,李追遠正在離開。
翟老以為小遠來過,怕打擾自己睡覺就沒喊醒自己,趕忙伸手呼喊:
“….…”
忽然間,翟老身後的影子沒入他的身體,與此同時,明家村婚禮現場,酆都大帝的雕塑,悄無聲息地消散。
翟老收回手,轉為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站在露臺邊緣,看著魏正道遠去。
外圍田野,白姑、南翁和長河,紛紛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家的方向。
他們三位的存在,普通人的肉眼看不到,同樣的無法被察覺的,還有李三江家上方,那尊偉岸如山嶽、安靜矗立的黑金皇袍身影。
南翁:“陰長生出來了。”
長河:“這位要離開了。”
白姑:“池這是在送別。”
滄海橫流,千古悠悠,地府,是眾生的歸宿,那奔騰不息的滾滾黃泉,匯聚著無數生靈的終點。沒有感傷,沒有悲慼,更沒有絲毫動搖,每一個他人的終點,都是陰長生的新起點,千言萬語,最終都會化作一聲傳響於幽冥的呢喃:
“聯又活過了一個。”
道場內,柳清澄牌位上的白光不斷綻放,復燃之勢已無法阻擋。
這是柳玉梅所見到過的,最為渾厚凝實的一道龍王之靈,似昔日的柳家龍王再次睜眼,冰冷的威壓重新浮現。
乳白色的光芒充斥道場,在囊括柳玉梅時,呈現出細膩的溫柔。
柳玉梅抬指,東屋床底劍匣開啟,長劍飛出,直入道場,豎懸身側。
劍身折射龍王之靈的光亮,一個女人的形象顯露而出。
劉姨睜大了眼睛。
這眉宇間溫婉恬靜的年輕女人,就是大名鼎鼎、兇震江湖的柳清澄?
龍王之靈非生命延續,而是龍王生前信念凝結,只是有些人,無論是生前身後,都逾矩,不屑於規則機制,仍舊隨性。
柳清澄的虛影,伸手,輕輕搭在柳玉梅的臉上,細細觸控。
在她的眼裡,能看見情緒,有感慨,有追憶,有心疼
當初那個一遇到委屈,就跑到祠堂裡來找自己庇護的小姑娘,如今也白了頭,臉上有了皺紋。對柳清澄而言,上次二人相見,還在“昨日”。
已為人婦的小姑娘,牽著一個瓷娃娃般的小男孩,跨入柳家祠堂,向孃家先祖們顯擺她那天賦卓絕的寶貝兒子。
柳玉梅:“你們走後,家裡發生了一些事”
簡短的陳述,概括了過去幾十年的風雨,亦象是一場迅猛可怕的濃縮。
柳清澄雙眸裡,殺意沸騰,這一刻的她,絲毫沒有正統龍王之靈所該呈現的正氣祥和,反倒象是殺神之靈回歸。
“轟隆隆!”
自昨夜起就扭捏黏膩到現在的壓抑天空,因魏正道的自我宣告死亡,迎來了徹底宣洩。
雷霆陣陣,暴雨傾盆,狂風奴役著水汽,搜刮大地,揚沙起塵,只為這輪放肆地盪滌。
柳玉梅:“不管是秦家還是柳家,都已為這江湖正道,付出了太多太多,無愧龍王門庭之名。得知老狗還活著時,我很怕他那邊是一個坑,一個需要龍王親自去鎮壓的坑。
秦柳已經沒人了,難道,日後還要讓小遠,去尋那老狗,繼續去填那個坑麼?
難道,還要讓阿璃,按我的人生,再重來一遭,一等又是大半輩子?
這江湖,又不僅僅是我們兩家的,我累了,也怕了,更是捨不得了。
待小遠走完江,你再告知我位置,我自收拾行囊,去尋那老狗,積攢了太多話,夫妻一場,合該葬一處,好罵他個死去活來!”
柳清澄點了點頭。
劉姨聽明白了,主母選擇復燃柳清澄,不是因為主母和柳清澄關係最好,而是兩家所有龍王之靈裡,唯有柳清澄會不顧龍王原則,不將那處地方的位置告訴小遠,讓那似乎該由秦柳義無反顧的責任,就此斷檔!而其餘龍王之靈都會不計個人、家族得失,必然會將此事告知新家主。
秦公爺當初率眾離去時,是瞞著主母的,江湖只聞那場大戰的動靜,奈何長江漫長,誰也不知道具體是哪一段,昔日活人更是一個未歸,那世間知曉那處地點的,也就唯有柳清澄這道復燃的靈。她只要決定不說,那就算是小遠,也無法知曉,保險起見,連主母這會兒都不打算提前知道答案。“阿婷,去把東屋佈置一下,稍後就迎先祖之靈過去,這裡是小遠的道場,安置在此處不方便。”劉姨向柳清澄行禮後,走出了道場。
待她離開、沒有外人後,柳玉梅原地坐了下來,如小時候般,抱著雙膝,低著頭。
柳清澄的虛影站在她身後,手掌放在“小姑娘”腦袋上。
“我的命是真好啊,阿璃的病好轉多了,她都能一個人出門走江了,比我當年有出息;
我們家小遠啊,是個好孩子,我幾乎沒給過他甚麼,可他卻全靠著自己掙出來”
人這輩子,年幼時,由長輩牽著手,慢悠悠地學著走路;
等年紀大了,又忘了該如何走了,再次變得慢悠悠,好在也不用害怕,等你完全走不動時,長輩又會站在前方,重新牽起你的手,繼續領著你,去往下一處地方。
這一前一後,都有著指望,也都有著盼頭,唯有中間這一段,一個人,孤孤單單,晃晃蕩蕩;走得膽戰心驚,小心翼翼,找不到自己能扶的手,還有其它雙小手要扶著你走,不敢摔跟頭。說著說著,柳玉梅忽然抬起頭,用手背拭去眼角淚痕,笑道:
“瞧我這記性,差點忘了去喝喜酒。”
村道上,大雨滂沱。
李追遠一個人在行進。
他的身上升騰著白煙,是魏正道的“道”,正在消散。
一截盛開的桃花枝,出現在了魏正道頭頂,擋住了頭頂的雨。
持這桃花傘者,寬袖長袍,披著長髮,指尖修長,陰柔飄逸。
魏正道:“你怎麼也從裡頭出來了,就不怕我跑了?”
清安:“想看著你死,也想看著你死。”
魏正道:“我早就死了,也早就埋那兒了。”
清安:“我沒看見的,就不算,你就得在我面前,再死一次。”
魏正道:“那得勞煩你陪我走一段道了,眼前這道太長,我這“道’也長,斬得有點慢。”別人死,是一錘子買賣,乾脆利索。
魏正道原本去了二樓,想躺在李追遠的床上閉眼,給那小子安頓好肉身,結果上樓後才發現,死這個過程,竟也需要時間。
與其幹躺在那裡等,不如下樓再挪幾步,躺向自己該躺的去處。
清安:“覺得虧麼?”
魏正道:“虧甚麼?”
清安:“死得排場不夠大,死得清清冷冷。”
魏正道:“那我這會兒後悔,調頭出村,去和天上的它,再對視一眼。”
清安:“那這把桃花傘,就要從你後背捅入了。”
魏正道:“我算是知道,為甚麼未來的我死在這裡時,都不喊你出來再見一面了,原來不是因為對你的愧疚。”
清安:“是嫌我煩了?”
魏正道:“是我不想演了。”
二人並排,因李追遠個頭不夠,清安能很輕鬆地將傘撐起,又因傘面過度靠這一側傾斜,導致清安半邊身子在淋雨,紙做的衣,漸漸下塌。
魏正道:“傘往你那邊去點,你另一半都掉色了。”
清安:“我這是紙做的,本就是拿來送你最後一程,壞了也不打緊,我是怕你把這小子給淋出風寒。”魏正道:“臨死前,都不能痛快淋場雨麼?”
清安:“死前淋出病,你又要欠他一筆了,死都死了,該怎麼還,口碑還要不要了?”
魏正道:“你不是有一劍,一直給他預備著麼?你替我還。”
清安:“那小子每次請我做事,都要拿一場酒來換,你也不例外。”
魏正道:“那就喝。”
雨水順著桃枝滴落,散發出酒香。
魏正道:“又是桃花釀,死前還喝這個,死不暝目。”
清安:“來不及找其它酒了。”
魏正道:“我有。”
說著,魏正道從口袋裡取出兩罐健力寶。
清安:“敗壞口碑啊。”
魏正道:“上次在他屋時,凝霜的執念化身也在,不方便當著她的面喝,現在,可以嘗一嚐了。”“噗哧!”
魏正道開啟,遞給清安。
清安接過來,與魏正道手拿的那一罐虛碰了一下,各自抬頭,喝那最有味道的第一口。
兩個明家人,裹挾著同歸於盡的復仇怒火衝出,化作了最烈的酒。
二人都掌握黑皮書秘術,魏正道不受影響,清安則是蝨子多了不怕咬。
魏正道:“那小子,挺會過日子的。”
清安:“你教凝霜的這套本訣,是不是就是奔著以後吃凝霜去的?”
魏正道:“你就是這麼看我?”
清安:“難道,只是巧合?”
魏正道:“在一開始雕刻你們時,我的眼裡只有對精美事物的隨性雕刻,奔著功利去,就失了變化,落了下乘。”
清安點了點頭。
魏正道:“喝了他兩杯酒,代他轉你兩句忠告。”
清安:“說。”
魏正道:“你的劍,留兩次,別急著早早出鞘。”
清安:“他能挺過去?”
魏正道:“他大機率,挺不過去。
然這盤棋雖是書呆子佈下的,可自落子時,棋盤上棋盤外,亦紛紛跟進,就連這枚棋子自己,也產生了變化。
你若入場,反而會將這棋盤上的格局給攪散,留著這格局,那小子才有那微弱翻盤機會。”清安:“我也並非是全意想幫他。”
魏正道:“熬了這麼久,不介意再多熬一會兒了,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你這把桃花劍,會尋到一個你真正中意的對手的。
最終,讓你這一千多年的等待,化作一聲值得。”
清安不語。
二人就這麼,走到了李家祖墳。
先前那棵倒塌下去的樹,還壓彎了旁邊兩棵,這兩棵樹如兩條手臂,恰好擋住了兩側風雨,讓小供桌周圍坐著的人,衣服到現在都只是微溼。
魏正道沒坐回原位,而是走到了自己墳前,墳先前被自己挖開過,能看見下方的破草蓆。
“凝霜,已經等我很久了,不能讓她再等下去了。
可惜的是,即使是現在,我也僅僅是隱隱約約摸索到一點點感覺,還不知道喜歡上一個人,究竟是何種滋味。”
魏正道在墳邊躺了下來,眼睛睜著,看向天空:
“清安,有沒有一種可能,你、我、凝霜、書呆子、仙姑,我們曾經歷的那一段,都是真實的,從頭到尾,我都沒有在演?”
清安:“只有一種情況下,才有這種可能。”
魏正道:“只有我死了,死得乾乾淨淨,死得徹徹底底,死無對證我們所有人,才能放心地去將那一段過去,認為是真的。”
清安:“我一直都認為那是真的。”
清安將手中的桃枝,插在墳前,老李家祖墳,倒了一棵樹,又新立起一棵。
魏正道:“我一直有種,被算計的感覺。”
清安:“誰,天道?”
魏正道:“天道,我會反抗的。”
說完這句話後,魏正道閉上了眼。
少年身上的白煙,沒入破草蓆之中,草蓆漸漸變得充盈,從原先只包裹著一具遺體,看起來象是包裹著兩具。
清安的這具紙做的身軀,在大雨之下,徹底被沖垮,化作了一灘紙漿。
下一刻,坐在小供桌旁的丁大林,眼睛睜開,他手裡仍端著昨夜下葬後,唯一的那杯黃酒。哪怕是閉眼前,魏正道也很直白地說,他其實還不能做到感同身受,他只是在推演著未來那個自己的心緒與感情,促使他不選擇復活而是下葬的,依舊是他那可怕冰冷到極點的理性。
可以說,曾經的他,有多完美,未來的他,就有多缺憾;也可以說,他曾經的缺憾實在太大,哪怕千年苦追補救,依舊於事無補。
“人生百味,你品過了兩個極端,也算是夠本了。”
丁大林抿了半口酒,餘下半口,灑在腳下,耳畔,隱約聽到了鑼鼓喧鳴,喜樂彈奏,身側,坐在那裡處於宿醉不醒狀態的李三江,咧嘴笑了起來。
“夢裡,拜堂了麼。”
洞府前。
李追遠手裡的書,字跡消失,連帶著周圍的環境也開始扭曲。
此地自虛無中誕生,又將因其主人不決定復活,而復歸虛無。
如南柯一夢,可這夢,卻真真切切影響到了現實,一個早已入土的人,在半生半死間,翻個屍身,就能引起如此動盪變化。
李追遠放下書,站起身,壞訊息是,這裡的書太多,他沒能看得完,好訊息是,他已背下了足夠多。如果說剛進來時,地上攤開曬的這些書,還是琳琅滿目、種類繁雜的話,當魏正道第二次進來又離開的這段時間裡,李追遠所撿起的每本書,都發生了變化。
前者真就只是正常藏書,後者則來自於魏正道自己的心得感悟。
內容的更改與遞進,必然是魏正道有意為之,可李追遠心裡卻沒多少被傳道授業的感動,而是懷疑:“他在外頭,又用我的身體做了甚麼?”
斬道成功,自此,斬三尸全部完成。
當少年睜開眼時,他仍是魏正道的模樣,身旁站著的披著紅蓋頭的明凝霜,則是阿璃。
李追遠牽起阿璃的手,在女孩掌心輕輕勾了勾,很快,女孩那邊指尖摩挲,傳來回應。
喜娘:“新郎新娘拜堂嘍!”
這一聲呼喊,似掀起了一陣風,原本的白晝化作黑夜,更反襯出下方張燈結綵的靚麗。
實則,這是魏正道走了,他先前用以維繫怨執存在的手段也被撤去,少去的那些背景,是所剩的怨執已無法繼續呈現細膩,不得不去繁就簡。
在天黑的前一刻,也就是魏正道的封禁消散的前一剎,秦叔終於將其打破。
此時的他,渾身是血,所受之傷勢,絲毫不遜當初在江上圍攻中殺出時,只是這次,他沒有後退一步,更沒有一拳打出去時是帶著尤豫。
在他的視角里,這世上已經沒有值得他掛礙的東西了,看著原處被眾星捧月的新郎,秦叔一步一晃地走過去,就算此刻莫說握拳,連指尖都只剩下顫鬥,可這還是無法阻擋住他要出下一拳的決心。伴隨著他的前進,四周的黑暗,正在向他聚集,他正在自己都不察覺的無意識狀態下,掌控明凝霜的剩餘怨執,在為自己迭勢。
陳曦鳶好不容易以最笨的方法,把包裹自己的漆黑給點亮,結果剛亮起來,僅僅閃了一下,就被黑夜覆一直同處黑夜中充當啦啦隊的林書友,那聲激動的呼喊也只來得及喊出一半:“成功唉?”陳曦鳶:“阿友,你檢查一下,是不是跳閘了。”
“噗通”
話音剛落,陳曦鳶就倒了下去,她已徹底榨乾了自己,把自己當一口甘蔗,反覆咀嚼了不知多少次。書呆子:“頭兒死了,頭兒沒選擇復活。”
仙姑:“嗯。”
這雖然是他們苦盼的答案,但預想中的欣喜欲狂並未出現。
在過去千年間,對頭兒的恐懼填滿了他們的內心,當這恐懼被抽走時,各種複雜亦湧上心頭。對書呆子而言,他曾重新燃起過希望,想再跟隨頭兒重走一次江,直指天道,可頭兒很顯然已不願意再翻閱他這本書。
書呆子:“這是我寫的故事,我將拿回主導權。”
對仙姑而言,她雖一直保管著頭兒的體魄,可頭兒卻選擇死在明凝霜的身邊。
她心裡沒有太多嫉妒,她和凝霜那丫頭一樣,當初也是喜歡頭兒,她也曾憧憬過有朝一日,帶著頭兒回到苗疆,在村寨中,就如眼下的明家村一樣,舉辦她與頭兒的婚禮。
但當她察覺到頭兒的底色後,她開始感到害怕,她退縮了,那時候她還不知道,頭兒會吃他們,然而,一段不管如何投入都無法得到丁點真實回饋的感情,亦讓人感到心寒畏懼,只有凝霜那個傻丫頭,自始至終都沒變過。
仙姑:“你說,如果我當初更堅定一些,像凝霜那樣愛著”
書呆子:“過去一千多年裡,頭兒應該不知多少次回看過去的那段記憶,當頭兒在婚書上籤下名字時,就說明一件事,那就是頭兒沒能在凝霜那丫頭身上,回看到任何一次“如果’。
再說了,用凝霜的結局,來與你換當下,你願意麼?”
仙姑:“我…”
書呆子:“遲疑本身,就是答案。走吧,去給頭兒和凝霜,敬杯喜酒。”
喜娘:“夫妻對拜。”
李追遠與阿璃,相互對拜。
沒有羞澀,沒有扭捏,禮儀有點繁瑣,可二人卻應對得遊刃有餘,就算兩位正主真復活了,這親結得,怕是也沒有這兩個孩子這般從容。
當少年站在女孩的夢裡,獨自面對那茫茫邪祟時,當女孩第一次鼓起勇氣走出家門,迎著校園內眾人目光前往商店
當下的這點儀式,與過去的種種比起來,根本就不值一提。
禮畢,賓客正式入席,李追遠牽著阿璃的手,代替魏正道與明凝霜敬酒。
此刻,宴會廳外的場景已不再呈現,但外頭,卻有一人,正一步一步走來。
李追遠駐足等待,黑暗中,傳來一聲低沉的蛟吟,李追遠體內的蛟靈,在這一聲中,竟瑟瑟發抖。要知道,少年的這條蛟靈,已被它提升過好幾輪位格,縱使是面對白蟒那樣的大邪,也不會畏懼。可此刻,卻在同樣的一聲蛟吟前,露了怯,都是化龍的蛟,黑暗中的那一頭,要更進一步。渾身是血的秦叔顯露出身形,他看著“魏正道”,抬起了骼膊,明明破敗如斯,可那磅礴的威勢,卻仍如實質。
秦叔吃虧就吃在,他成長於風雨飄搖的秦家,徜若是巔峰時的秦家,他根本就不用擔心甚麼,就算戰死在外頭,也沒甚麼大不了的,沒了一個他,沒了一代龍王,龍王秦依舊是龍王秦。
出身於草莽的祁龍王顯然就沒有這種性格缺點,可出身龍王門庭的傳承者為何能比江上其它競爭者佔據更大優勢,就在這裡。
祁星瀚成為龍王后,早早就去追尋神話,怕也是因為他這一代的江,因各種緣故,實在是沒走得盡興,沒戰個痛快吧。
李追遠:“秦叔,那桌醬油碟還空著,你去廚房取一下醬油。”
秦叔舉起的骼膊,在聽到這句話後,又默默放了下去,許是麻木放空太久了,他的眼睛裡過了好一會兒,才閃現出神采。
“哎,小遠…”
秦叔聽話地轉身,然後,向前栽倒,沒入黑暗之中,這是再也支撐不住,不僅離席,更是離開了這處幻境,因為現實中站在柳奶奶陣法裡的秦叔,暈過去了。
只不過,上次這般暈過去時,他是帶著悔恨愧疚,不敢面對下一次的甦醒,這次,他是帶著喜悅與驚喜,以及對再次醒來的期待。
李追遠來到一張席桌前,桌上坐著的是書呆子與仙姑。
書呆子舉起酒杯:“頭兒,凝霜,百年好合。”
仙姑也舉起酒杯。
李追遠與他們虛敬了一下。
書呆子:“舊故事翻篇了,你準備好了麼?”
說完,書呆子身子向後一倒,落地時化作火星四散。
仙姑:“我在瑤池,等你。”
一飲而盡後,仙姑落座,身軀快速老化腐朽,成了一捧灰。
魏正道一死,束縛在這二人身上的鎖鏈就此被開啟。
李追遠嘴唇沾了點酒,意思了一下,輕聲道:“正愁我這江走得沒意思。”
來到下一桌,桌上坐著陳曦鳶、林書友與白鶴童子。
一直在山道上的童子,本不打算上來,可外頭黑了,範圍縮小,當山道不復存在時,池是被硬生生推進來的。
白鶴童子:“你你本座”
李追遠目光微凝。
白鶴童子:“您您您”
此刻的童子,簡直如之前仙姑他們察覺到魏正道目光時的翻版。
童子感覺自己的鶴腦不夠使了,小遠哥的身體裡是那位,那位的身體裡是小遠哥,這不是作弄人玩麼!李追遠:“阿友。”
林書友:“小遠哥?是你麼,小遠哥?”
阿友身側,陳曦鳶伏在席桌上,一動不動。
不過,等熱菜被端上來時,已透支到極點的陳姑娘,似是受到了某種刺激,再度艱難地抬起頭、又艱難地拿起筷子、去艱難地夾菜:
“大白鼠的味道”
宴會廳一角里,正顛勺做菜的,正是大白鼠。
下一桌上,彌生與一眾聖僧虛影坐在一桌,聖僧們酒肉穿腸過、佛祖沒地兒留。
反倒是身為全桌唯一魔的彌生,雙手合十,向李追遠與阿璃唸了聲佛號。
再下一桌,是一群又變回孩子的明家龍王。
李追遠向他們敬了一杯,他們也如小大人般,各自舉起杯子回禮,李追遠刻意將自己的腰彎得更深,誰知道這群明家小龍王們,緊隨他的幅度,絲毫不佔便宜。
緊挨著這一桌的,獨自坐著一位老奶奶,她身上穿得很隆重,卻並非是喜慶日子該穿的款式,更象是一種壽衣。
之前也沒見她出來過,說明她在明凝霜心裡地位很高,一直待在某個小院裡。
“是奶奶看走眼了,你們,好好地過日子。”
李追遠:“嗯,我們會的。”
少年知道,這應該牽扯到一段前塵過往,這位長輩,曾提醒過明凝霜不要跳進火坑。
可結果
但子非魚焉知魚之樂,可能對明凝霜而言,死後能同穴,已讓她心滿意足,感到幸福。
下一張桌子是空的,沒有人坐,但桌子在抖。
李追遠彎下腰,掀開桌簾,看見裡頭抱著桌腿瑟瑟發抖的趙毅:
“啊,你不要過來,不要吃我,不要吃我!”
相似的場景,李追遠在白虎身上見過。
魏正道說他廢了。
看著趙毅眼裡恐懼閃鑠的目光,李追遠沒急著說甚麼,只是默默將簾子放下。
“奶奶,劉姨”
柳玉梅與劉姨坐在桌上,她們知道,這對新郎新娘是誰,柳玉梅眼角有新舊淚痕。
而在她們身邊,還坐著一位女子,她和聖僧虛影一樣,很是低調,但少年認得她,柳清澄。柳玉梅:“小遠啊,等以後,奶奶給你和阿璃,辦個更風光的。”
李追遠點點頭,道:“嗯,您放心,我會把秦爺爺也接回來,讓他和您一起坐主桌。”
柳玉梅笑了笑,她習慣了,也清楚瞞不住。
李追遠再次看了看柳清澄,少年當然明白奶奶的意圖。
只是眼下,縱有千頭萬緒,也得先顧著眼前,一件一件去做。
最後一桌,坐著的是李三江,左右兩側是陶竹明與令五行。
李三江看著李追遠,踉跟蹌蹌地站起身,舉著酒杯打了個酒嗝兒,道:
“老弟啊,你這杯敬酒,可是讓我好等啊!”
“好酒不怕晚。”
“那是,好日子也不怕死了後再過,只要是倆人在一起,挨一塊兒,都是一樣的!
老弟,弟媳婦,哥哥我祝你們,在這地下,百年好合,和和美美,長相廝守!”
李家祖墳。
清安沒再進去喝喜酒,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陪伴魏正道與明凝霜最後一程。
凝霜身上散發的怨執越來越淡了,代表著這場婚禮也即將結束。
倏然間,清安看見自墳下,一縷縷濃郁氣息升騰而出,這氣息,本該無形無態無法捕捉,但對於曾走江至巔峰過的清安而言,這氣息一點都不陌生,這是功德。
濃厚到令人難以想象的功德,如泉湧般噴發,而才剛由自己插下去的桃枝,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快速生長,幾乎是眨眼功夫,就長到了一人高。
墳墓裡,草蓆燃起,它與裡面包裹著的兩具遺體,化作璀燦的晶瑩,瀰漫在這棵桃樹周圍,伴隨著落英繽紛,映照出兩道牽著手的熟悉身影。
生前未作比翼鳥,死後化為連理枝。
清安走到墳邊,墳裡空了,乾乾淨淨的,象是特意給另一個人未來預留的。
“喊,誰稀罕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