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始至終,柳玉梅都未曾見到過自家老狗的靈,結合那日兩家龍王之靈盡出盡沒的場面,自然就讓人聯想為,那一代秦龍王隕落後,其龍王之靈也隨即跟著一起共填。
龍王身死才能誕生出龍王之靈,現在,她被告知自家老狗沒有死。
他若還活著,不可能不回家的,柳玉梅清楚自己的丈夫,無論揹負著甚麼愧疚、遺憾,他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必然會回來,兩家衰落的龍王門庭以及家裡的孤兒寡母,還需要他回來守護。
那麼,人沒死卻還沒回來的原因,只能是一個,他無法離開那個地方,那一場慘烈之戰後,他還得以另一種方式,繼續鎮壓在那裡。
柳玉梅當下傷心欲絕是因為,活人可以靠餘生走出來,可自家老狗這幾十年一直還待在那個地方,目睹著兩家親族的屍骸殘痕,簡直就是日夜不休的精神凌遲。
想將老狗的靈復燃,是她覺得老狗英雄快意了一把,死後清靜了這麼多年,怎麼著也該被從棺材裡提出來,受一受自己的折騰,再者,家裡留一道靈,也能避免家裡以後的小孩,再步阿璃後事。柳玉梅並不曉得魏正道看在李三江的面子上,已為阿璃開下藥方,如果可以選,她不算這賬了,她也不委屈了,她寧願老狗早就死在那一戰中,人靈俱滅,不復存在。
西屋,罈子裡那隻剛剛封印進去的七彩蛛,幾乎癲魔,瘋狂撞擊著壇壁。
得虧命蠱轉的及時,讓七彩蛛能代替劉姨發病,否則劉姨此刻,怕是要真瘋了。
她那本厚厚的賬冊裡,記錄的是過去這些年,主母帶著她和阿力所遭受的種種陰狠算計,她一直不忿於秦公爺領著兩家長輩為這座江湖赴死,為何這座江湖還敢如此欺凌她們。
這下好了,這幾十年間自家受欺負時,秦公爺還未死,還在繼續鎮壓著那裡,憑甚麼!
劉姨的恨意,甚至對準了秦公爺,她不信能成為龍王的人,會預判不出孤兒寡母、懷璧其罪的艱難處境。
這所謂的江湖、世道、蒼生,有那麼重要麼?自家人都差點被算計滅門了,還值得守護個屁,你這麼在意,那我就乾脆毀了它!
劉姨的蠱術天賦是得到西王母認可的,比不過秦叔,一是因為秦叔天賦亦很高,走的還是秦柳大道,二是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是,劉姨,本就不適合走正道。
她的蠱術天賦與精神疾病,只有在混亂血腥中才能得到翻倍兌現,是柳玉梅早早看出端倪,將她看管在面前,讓一位本該不遜於江湖歷史上製造出大混亂的邪修,煮得一手好陽春麵。
西屋裡的罈子搖晃起來,好在封條仍然穩固。
劉姨眼裡的紅色褪去,她的失控被轉移,只剩下對主母的疼惜,她彎下腰,攙扶起主母。
柳玉梅直起身,眼裡流露出決斷,她對著站在前方的魏正道開口道:
“請您,不要把這件事告訴小遠。”
魏正道:“你騙不到他。”
當魏正道告訴李追遠,他可以復燃一道龍王之靈時,李追遠就直接說出了柳奶奶的選擇。
等李追遠回來,看見家裡的靈不是秦爺爺而是其池時,他能在瞬間推演出結果。
排除掉他魏正道能力不行這一不存在的可能,唯一解釋就是秦爺爺的靈無法復燃秦爺爺還活著。柳玉梅:“先面子上瞞著,哪怕心裡清楚,但至少能分出個輕重緩急,小遠現在處於走江的關鍵階段,不能讓他分心。
小遠點燈前,我沒來得及分契,這個家,沒給小遠甚麼東西,也沒對得起阿璃,不能讓它再給倆孩子增累贅了。
老狗就算沒死,也當他死了,退一萬步說,他都能熬到現在,也不怕再多熬個幾年。”
李追遠是家主,家中之事,他有責任去承擔,更何況,還涉及到前家主,以及一位家中仍存在的龍王。責任這玩意兒,最噁心的地方就在於,一旦撕開了,那就只剩下責無旁貸,柳玉梅想給它先包上一層紙魏正道內心沒甚麼波動,他是歷代龍王中的異類。
不過,他對正統龍王的風格很熟悉,縱使龍王們本身各有特色,可最終似乎都會奔赴同一個結局。非強迫,非蠱惑,非牽引,象是冥冥之中,有一條線,與他們自身相契合、相呼應。
就象魏正道在傳授清安黑皮書秘術時,就預判到了清安的結局,在他眼裡,清安就是他那一代的龍王,身為龍王,他就會為世間鎮壓邪祟,哪怕是自己本人。
讓魏正道稍稍有一點觸動的,是他在剛品味過屬於自己的遺撼後,又在另一處地方,同樣品到了一杯遺撼。
魏正道聯想到了,歷史上明凝霜曾在小院裡為自己做出的長生等侯。
李追遠的書上,清淅記載了那件事,而且詳細描寫出了小院內門牆上,那浸潤了一層又一層的血色手印。
未來的他,在治病後期,曾去過那座小院,那裡的一幕幕,肯定被自己見過了。
魏正道看了一眼身後的柳玉梅,又收回視線,看向供桌上的牌位。
柳玉梅先前的第一反應,是心疼他的處境。
可對這位秦龍王而言,最難以面對的,應該不是邪祟與那處戰場,而是愛人對自己的漫長等侯吧。人活著,還不如死了,死亡永遠都不是彌補遺撼的方式,卻能給遺撼畫上一個休止。
魏正道:“換誰。”
柳玉梅:“阿婷,把老狗的牌位撤下,請放柳清澄的牌位。”
“是,主母。”
劉姨上前,抱回秦公爺牌位,回到東屋後,將柳清澄的牌位換取,擺回道場供桌。
短暫的間隙,柳玉梅恢復好神情,彷彿剛才的事全然未發生過,一開始就打算復燃柳清澄。金色的湖泊再度將這座道場填充,魏正道推演起柳清澄留在世間的精神痕跡。
推著推著,魏正道臉上浮現出些許玩味。
這位龍王,有點不一樣呢。
在她身上,魏正道看出了些許自己的影子。
當然,她沒有和自己一樣的病,而是屬於另一種離經叛道。
魏正道當初是毫無龍王之義,只是順手柄龍王之責給做了。
這位是捏著鼻子認下了職責,但也不耽擱自己的意氣用事。
魏正道拿到龍王之位,是因為吃到最後,只剩下他了,其餘“龍王”還都拜著他。
柳清澄則更直白,她對龍王之位沒太多執念,只是不希望自己仇家能得到那個位置,就在江上,一直持劍殺到最後,殺到人家都膽寒害怕了、二次點燈認輸後,她還以龍王身份,繼續追到岸上殺。甚麼龍王格局與氣魄,都是狗屁,尋到仇人家,你不把仇人交出來,敢庇護,我就屠你滿門!李追遠去虞家祖宅時,虞家那兒還單獨有座小院子,裡面跪著柳清澄的仇人屍體,碑上還留有柳清澄的劍氣。
可以理解成龍王虞深明大義,主動清理門戶,側面也能說明,這位活祖宗,你敢不順從她的意,她是連龍王門庭都敢砍上去。
縱觀其生平,她是在報仇途中,順便鎮壓著江湖,鎮得那叫一個粗心大意,還給那小子,留下了一條沒被處理好的大魚。
等仇報完了,她就覺得沒有意思了,知道這江湖不喜她,她也不在乎這座江湖,早早地就去追尋神話。其實,這就是奔著找死去的,要麼她將神話挑落,要麼神話將她吞沒,主動騰出位來,讓天道開啟下一代的龍王競爭。
難得見到這樣的龍王,魏正道“看得”津津有味。
推演到最後,魏正道還看見了一面鏡子。
這次,在柳清澄的生平裡,魏正道是真的看見了自己的影子。
她去過西域,去過瑤池,見過仙姑,還打過架,更是將崑崙鏡砸取下一塊,搬回了家。
嗬嗬嗬嗬
魏正道笑了。
他沒想到,自己臨死之前,還能透過這種方式,以這種視角,目睹如此趣味之事。
怪不得,這個時間點後的自己,會帶著清安他們,將神話中的西王母圍獵隕落。
怪不得,自己能製造出如此多的分身。
之前的他還以為自己曾去過東海,跟那隻大烏龜學瞭如何產卵。
是在《走江行為規範》的記載裡,到夢鬼那一浪,得知自己一具遺留分身曾與陰長生和大烏龜三足鼎立後,才否掉了這一猜測。
原來,原因在這裡,自己,是靠著西王母的崑崙鏡,製出了一具具分身,照出了一道道投影。只是,無數次的查詢自殺之法失敗,最後都會顯現在自己本體之上,這反而使得自己本體體魄愈發強大,相當於分出一個個自己,去進行一輪輪新的突破。
在柳清澄那個時期裡,自己的本體就已經非常誇張了,誇張到連魏正道自己“見了”,都感到匪夷所未來的自己不會那麼蠢,一邊追尋死亡,一邊放任自己離死亡越來越遠。
應該是那時候,就在著手準備最後的“飛昇”了,唯有強大到難以想象的體魄,才能支撐起自己的兵解,將自己最難隕滅的那個“一”,送到天道面前。
“仙姑啊仙姑站”
在柳清澄的視角里,仙姑是一隻蟲子,她睡在自己的身體裡。
自己的體魄越強大,仙姑想要入主自己體魄的難度也就越大,被分散出去的力量也就越多,而且沒得到自己真正死訊之前,仙姑永遠都不敢邁出那最後一步,怕淪為自己體魄的一部分養料。
最後,她被進入瑤池的柳清澄給逼急了,不得已之下,短暫讓自己的體魄“睜眼”,這才將柳清澄震退。
可那時,自己還未死成功,一旦自己治病出了偏差,被病情反制,一念之下就能再次取回自己的體魄,仙姑此舉之後,迅速退出對自己體魄的掌控,生怕慢一步就來不及,這就使得她前期的所有努力都化作泡影,只能重頭再來。
某種程度上,柳清澄當年的行為,間接性為李追遠這小子的當下,創造出了一個機會,否則在確認自己死亡後,仙姑能在瞬間就完成對自己體魄的入主,也就沒有這一時間差了。
而且,柳清澄砸取回一塊崑崙鏡的行為,也相當於給瑤池開了一個缺口,自她之後,要是也誕生了一位早早追求神話的龍王,可能也會去往那裡。
比如,在李追遠那小子書中所寫到的,那位明明已經產生了龍王之靈,卻還在旱魅口中“未死”的祁龍王。
“這傢伙,應該是被崑崙鏡照射到了,以自己的體魄為原料,塑造出了一具屬於他的分身,以這種方式,還“活著’。”
“活著”的目的,不是為了活著,那位祁龍王,怕是將“斬殺”自己這尊史上大邪,設為他的龍王目標。
魏正道意識到,自己留下的那具體魄,宛若一座火堆,仙姑只是名義上的火堆掌握者,實則並非真正的唯一主人。
另外,天道也不會允許,仙姑如此輕易地就掌握了自己那具身體,因為是天道故意模糊了自己的“死亡”,這也使得仙姑遲遲不敢進行最後的入主。
有個人,魏正道很“在意”,那就是給予了李追遠好看皮囊的蘇亦舟。
他出現的問題,以及由他所產生的江水,就是天意的另一種表達。
“小子,我原以你下一浪有死無生了,但你其實還是有機會的,你的下一浪,比你想象中,要熱鬧得多仙姑啊仙姑,沒了我,你還能應付起這天意麼?
書呆子他,可不站在你那邊。”
天空中,一道道螢火飛入道場,匯聚在柳清澄的牌位上。
用以復燃的蠟油,已經足夠了,可魏正道還在繼續往裡頭新增,一方面是他想帶著未來自己的這些分身走得乾乾淨淨,另一方面,他也想把柳清澄的龍王之靈,給點得更熾熱一些。
離開洞府前,他讓李追遠和那秦丫頭,代替他與明凝霜拜堂。
李追遠答應了。
在李追遠眼裡,這不算請求,倒象是與阿璃玩一場扮家家酒。
但他魏正道,注重口碑。
柳清澄牌位上,靈念愈發厚重,只待魏正道宣告自己死亡換取其點燃。
其實,李追遠這場針對自己的斬三尸,一直還在持續,無非是身、法斬完了,輪到這“道”時,斬得久了些。
魏正道轉身,走出這座道場,來到外面,沿著村中小徑,他再次向李家祖墳走去,那裡,亦是他的墳,裡面還埋著等侯他的佳人。
許是透過復燃柳清澄之靈,魏正道已看見了自己的未來,既然看到了,那就沒新意了,也懶得再折騰活一遭了。
“這人間,我魏正道玩夠了。
就請這天地江湖為我治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