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攢出一道龍王之靈”
“怎麼，你不信？”
柳玉梅搖搖頭：“不信，也不可能。”
秦柳巔峰時，柳家誰都不缺龍王之靈，柳玉梅自幼就喜歡去柳家祠堂，找樹下先祖虛影們玩。她對龍王之靈可謂十分熟悉，對龍王更熟悉。
所以，她可以篤定這世上，沒有任何秘法玄術，能憑空造出一道龍王之靈，因為每一道龍王之靈背後，都對應著一尊龍王位格。
特殊情況下，龍王之靈可以移駐，比如青龍寺的聖僧之靈就跟著彌生在跑，趙無恙的殘靈則在虞家祖宅幫虞地北鎮壓邪祟。
可眼前這人說的是“攢”，指的是無中生有，而想要模擬偽造出來的前提是，得先走完一代江成就龍王之位。
魏正道：“大千世界，無奇不有。”
柳玉梅：“我期待我的坐井觀天。”
魏正道：“可以坐著想想，攢回誰了。”
柳玉梅：“竟然還能選？”
魏正道：“嗯，每一代龍王都在這世間留下過功德因果刻痕，熄滅的龍王之靈，亦能復燃。”
柳玉梅：“這會……褻瀆龍王麼。”
魏正道：“當然不會，這需要付出極大的代價，你放心，這代價，我來付，你只需想好，希望誰的靈歸來。”
理論上來說，這是不可能實現的，但理論存在的意義就是被拿來突破。
魏正道自己，就是龍王，一個打破傳統龍王常規，未死的龍王。
你沒隕落，也就不可能出現龍王之靈，然後，好不容易終於自殺成功了，又被天道模糊了生死，還是誕生不出龍王之靈。
這也就使得，魏正道手裡剛好有一個未用的名額。
他沒興趣留龍王之靈這種東西，他又沒有需要守護的傳承，也毫不牽掛這江湖太平，再者，誰家供奉他的龍王之靈，怕是得遭天道整日垂眸關注，平安福變成招災符。
柳玉梅雖不信，卻也是不假思索道：“那不用想了，肯定把我家老狗攢回來。”
不用糾結，也不用遲疑，柳玉梅就想著把老狗的靈給弄回來，反正現在覺少，以後半夜就專門用來對著老狗罵。
魏正道：“伉儷情深。”
柳玉梅：“老狗當初丟下我一個人去赴死了。”
魏正道：“呵。”
柳玉梅：“您一直未曾告訴我名號？”
魏正道：“正道之下，皆為蜉蝣，不值一提。”
柳玉梅：“那呼告訴我，差了多少輩麼？”
魏正道：“我當下的年紀還沒你大。”
提早把這件事確定下來，也有著另一層考量，別人不會往那方面去想，那個此時就在自己洞府裡讀書的臭小子，絕對不會忽略這個。
聯想到在他房間裡發現的裝有明家人的飲料罐，魏正道覺得，如果自己不先做好安排，那臭小子很可能會把自己龍王之靈……拿去送給眼下同樣沒有龍王之靈看護的明家。
魏正道捏起一塊糕點，遞向站得離他遠遠的明凝霜。明凝霜走上前接過來準備再次向後退時，魏正道叫住了她，把盤子裡的糕點劃出一半，餘下半盤連盤子一起遞給明凝霜，命令道：“全部吃完。”
明凝霜點點頭，接過盤子。
魏正道自己亦不耽擱，專心吃了起來，吃幾口還得很費事地喝口茶順順，提防自己被噎死。
柳玉梅把自己的茶杯推向“阿璃”，拿起茶壺，給幾個“孩子”適時添茶。
甭管“西王母”“書生”“攢龍王之靈”能否實現，能留意給倆孩子的身體進食補充，這地裂天崩之事，就算有了個兜底。
之前柳玉梅之所以能沉得住氣，也是因為她相信，小遠不是不會出意外，但絕不會出那種把自己與阿璃一起都交出去的意外。
目前看來，小遠很可能是主動同意對方借用他的身體。
柳玉梅：“您稍等，我讓阿婷去做飯？”
魏正道：“不用麻煩了，我”素來對口腹之慾沒甚麼追求，能填飽肚子即可。”
柳玉梅：“那就是我們招待不周了。”
魏正道將最後半塊點心送進嘴裡，咀嚼時，目光掃向前方田野裡站著的三尊柳家大邪祟。
他不是沒有想吃的，地裡種著的這三株莊稼，就很符合他的口味。
可惜了，這小子現在還不能和頭頂的它徹底撕開臉皮，再說魏正道也清楚，未來的自己之所以這麼難死，與自己過去“吞”了太多，直接相關。
最重要的是，這三株如今是清安的一部分，他要真吃了它們，等於是在吃清安。那清安怕是得……開心死。
既然自己的墳在這裡，說明自己最後一站是來看望清安。
清安一直在孤獨地自我鎮磨，等待死亡，毗鄰而葬，很是貼切，符合未來那個自己的執著。
清安……身清心安。
魏正道：“漏了一件。”
柳玉梅：“已經三件了。”
魏正道：“漏了柳家的一件因果，你幫我想想吧。”
與秦家的因果，魏正道已還到秦力身上了，這會兒秦力還在無比絕望地揮拳。
剛才對柳玉梅提的三件，都是算在李追遠頭上的，故而還差件柳家。
早期，江湖處處都有魏正道“求學”的身影，可他唯獨只對秦柳會刻意還因果。
因為秦柳祖宅特殊，這兩家邪祟散養，尋常混入之法壓根不可行，當時他就只能走極端方式，比如在秦家，就是利用那位死在外面的秦家萇老遺體。
年輕時閱歷與層次不夠，自以為手段精妙、做得天衣無縫，後來隨著他站得越來越高，才回頭意識到，自己當初的小動作，很可能就瞞不住祖宅內的一眾龍王之靈。
但，龍王之靈並未對他這個竊書的賊，發出示警。
柳玉梅：“倒是有兩件事，挺適合。一是我備了三筐名字，一直遲疑著不知選哪個好；另一個是家裡再下一代扛旗的孩子，出師未捷身先敗，我怕因此蹉跎掉孩子的心氣兒，想著補救一下。”
魏正道：“挑名字吧，這個簡單。”
兩件事，二選一，無論選哪個，都和秦柳下一代扯上關係，這是試圖以此來進一步保證少年的安全。
讓人放棄眼前利益，最好的方式就是用長遠利益來換。
柳玉梅將茶水倒在茶几上，指尖輕觸，細絲般的水線，在茶几上寫下密密麻麻的名字，還向四個桌腿延伸，最後更是蔓延至腳下的水泥壩子上。
魏正道：“三個姓？”
柳玉梅：“所以用三個籮筐裝。”
魏正道：“這我不適合挑。”
柳玉梅：“您是長輩，能說上話。”
柳玉梅這句話帶著客氣，可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這句話與她那三籮筐名字一樣，不帶半點誇張，完全寫實。
她之所以會帶著秦叔、劉姨與阿璃來到這裡來，圖的就是以勞力貢獻來換得李三江的福運，給孫女治病。
可李三江的福運，又是從魏正道這裡來的，四捨五入，此地都稱得上是在受他魏正道的蔭庇。
魏正道：“罷了，我不適合取名字，尤其是給還遠未出生的孩子取，別屆時，你這三籮筐的好名字，變成三籮筐木頭。”
柳玉梅笑了笑，他就是想讓對方選第二條。
魏道指尖在茶几上一劃，風水氣韻流轉，水字迅速整合成一套陣法圖紙。
“把這陣法先布在供桌四周，然後，就可以等螢火蟲自投羅網了。”
柳玉梅：“我現在手裡懂佈陣的人不多，不過屋後有座道場，在那裡佈置效率更高也更寬敞，我可以將供桌移過去。”
魏正道：“可以。”
柳玉梅：“遺憾的是，我沒有進出那座道場的禁制，只有小遠、阿璃他們自己知道。”
魏正道：“這好辦。”
起身離座，魏正道走到屋後，幾乎沒做甚麼耽擱，僅僅是看了一眼，就轉身走了回來。
“禁制已開，許可權盡解，你可隨意發揮。”
“那真是便利。”
奪舍別人的軀體，用用人家的體魄也就算了，鮮有還能駕馭別人相關知識造詣的。這說明，奪舍小遠的這個人，其陣法水平，甚至遠在小遠之上，這究竟高到甚麼地步，柳玉梅已無法想象了。
“走了。”
魏正道在井口邊洗了個手，示意明凝霜跟自己過來，一起下了壩子。
給阿璃做藥方的事，他沒說，那是還李三江的因果，無需他人承情。
三尊柳家邪祟，目光先集體落在魏正道身上，又紛紛看向柳玉梅。
柳玉梅示意放行。
南翁向身側退了一步。
魏正道得以帶著明凝霜正常通行。
他這邊剛走，南翁三人就全都出現在了柳玉梅身旁。
南翁：“梅丫頭，這事你辦得過於謹慎了白姑：“謹慎點好，若是那一位真出了甚麼意外，我柳家，就徹底完了。”
萇河：“南翁的意思是，我們雖受制於，卻也不能如此讓步，免得讓對方覺得我們軟弱。”
白姑：“梅丫頭，你是不是知道那傢伙的身份了？”
柳玉梅：“之前小遠跟我提起過一位、在江湖歷史上毫無音訊的人，我目前懷疑，奪舍小遠的，就是他。”
南翁：“那家主是否說過，此人是敵是友？”
柳玉梅：“小遠說，有這樣一位友人打前站，後來者的路，只會更難走。”
頓了頓，柳玉梅又道：“倘若真是那位，你們沒有衝動之下出手，是明智之舉。”
畢竟，都是這麼多代的親戚了，柳玉梅可不想看到他們哪天，被卸下來論斤賣。只是這話就不能當眾講出來了，怕激起他們的逆反，非要去試試。
“遠侯哥哥，阿璃姐姐！”
翠翠坐在李菊香的三輪車上，她早和晚上各要上一節繪畫課，稱得上早出晚歸。
“咦，怎麼今天遠侯哥哥和阿璃姐姐散步的間隔，這麼長？”
“會不會是倆人吵架了？”
“媽，怎麼可能，遠侯哥哥和阿璃姐姐是永遠都不可能吵架的，而且，阿璃姐姐也說不了話，怎麼吵？”
一輛車沿著村道入，因為先去了一趟金沙，再開過來時就沒有走傳統村道口。
開車的是薛亮亮，副駕駛坐著的是抱著小丑妹的白糯，後車座則是翟老與羅工，昨晚他們就到了，今起個大早，來看看小遠。
魏正道以風水格局將自己與明凝霜隱藏，讓這輛車從自己面前駛過。
“潛龍在淵……這小子為了能活到成年，是真的做了很多準備啊，要是能將你我所處的時代，真正意義上對調一下，那該多好。我來走你這受多重約束、自縛手腳的江，你去走我那個索然無味的去。”
來到大鬍子家，門是開著的，魏正道推開一樓臥室的門，被包紮過的笨笨躺在涼蓆上，旁邊並排躺著的是斷了狗腿子的小黑。
一孩一狗聽到開門聲，全部抬起腦袋，看見來人後，小黑“汪”的一聲，迅速彈起，單條腿撐地，喉嚨裡發出低吼。
笨笨從狗鞍裡再次掏出一杆杵旗，緊緊攥在手裡。
隨即，受傷的騎士翻身上鞍，瘸腿的戰狗重心下壓後撲出，再度發起衝鋒。
魏正道目光平視，施以威壓。
小黑承受不住，狗腿不受控制地發軟，“噗通”一聲，把笨笨摔了下來，笨笨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手裡的旗杆也脫手了，卻在起身確認好方向後，頂著腦袋，朝著魏正道衝了過來。
這孩子沒練武，也沒打磨體魄，但底子實在是太好太紮實，魏正道故意撤去一切手段，單純以李追遠的肉身去擋。
伸手去抓笨笨的腦袋時，笨笨忽然一個側身避開，而後一記很沉的頭錘，砸在“李追遠”腰間。
魏正道身體失去平衡坐到地上，他被一個說話都說不利索的娃娃，給擊倒了。
笨笨咬著牙，臉蛋繃緊，重新撿起旗杆，將鋒銳的一端對著前方地上的魏正道。在這個孩子眼睛裡，魏正道看見了貨真價實的殺意，哪怕他知道這是李追遠的身體，可如果李追遠迷失了或墮落了，他也要去將李追遠解決，這是他的責任。
這一刻，笨笨手裡攥著的陣旗，像極了魏正道記憶中的那把桃花劍。
“清安啊清安，你真是帶出來另一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