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隔一千多年的老友重逢,一見面,就給予了最為溫暖的問候。
地上的二人,像是被感動得無語凝噎。
仙姑沒有回答,當頭兒再次出現在他們面前時,彷彿一瞬間就回到了當年狀態,有書呆子在時,都是由書呆子來回答頭兒的問題。
書呆子也沒有回答,因為他知道,頭兒這個問題不是在問他和仙姑,而是在自問。
答案是明擺著的,他們能活到現在的唯一原因就是——頭兒自己出了問題。
當仙姑第一個進行獻祭、李追遠著手斬三尸時起,那片處於模稜兩可的斬三尸環境就誕生了,龍王時期的魏正道,就睜開了眼。
第一時間,他就知道自己已經死了。他坐在洞府門口的石桌前,思考起這個問題。
甚至,當書呆子在外面朝裡看時,身處其中的、龍王時期魏正道,也一樣在看著。
他親眼目睹了李追遠用棋盤砸死了年少時的自己;
還看見了年輕時的自己,錯把少年認作自己兒子。
一盤臭棋籤子之間的對決,一套早就掌握的本訣謄寫,把魏正道看得那叫一個枯燥乏味。
若非怕將這節奏打亂,他恨不得親自下場,幫忙斬去前兩個自己。
所以,在李追遠來到第三斬時,他就責怪少年,為何動作這麼慢。
非要磨磨蹭蹭的,讓自己坐等這麼久,說白了,還是對他魏正道的過去不夠有信心,故意摸索防備著他,呵,小家子氣。
可是,自己為甚麼要求死呢。
魏正道想不通這個問題,可事實擺在這裡,他又無法迴避。
思考的狀態,被一陣香氣給打斷,遠處山坡上的桃花綻放。
魏正道:“清安,我來時,洞府裡的桃花釀,已經多到放不下了。”
回答他的,是一柄桃花劍。
花未開,香已至,這劍,則比香氣來得更快更無聲。
劍鋒直抵魏正道的右側太陽穴。
之所以沒刺進去,不是留手,而是魏正道在這裡太強大了,仍被天花板壓制的清安,無力將劍鋒刺穿阻隔。
魏正道側過頭,看著右手持劍、左手提酒的清安。
魏正道:“你喝多了?”
清安:“可我沒醉。”
魏正道:“醉者往往會自以為清醒。”
清安:“這句話,同樣可以送給你。”
魏正道:“嗯,我正在醒酒。”
清安:“外面現實中,”是我的桃林,你即使能在這裡出現,也無法在外面復活。我寧願桃花盡敗,也要打斷你的復甦之路。”
在這裡,因魏正道突破了限制,除了失控的明凝霜外,他就是無敵的存在。
但到了外頭,一切就得重新衡量。
幾次三番察覺到魏正道的目光,書呆子和仙姑都是驚恐,唯有清安,次次都是毫不猶豫地出劍。
魏正道:“你這麼有自信殺我?”
清安笑道:“這孩子,沒練武。”
沒有練武,是李追遠的最大弱點,如今,也成了魏正道的弱點。
他一旦走出這裡,就會進入和掌控李追遠的身體。
縱使有再多手段,孱弱的身軀莫說去支撐施展了,稍不留神,就會把自己給弄崩潰。
若捨棄肉身,以魂念離開,卻又不能逃出清安的桃林。
畢竟現在的他,不是自殺成功前的他,甚至都不算是他。
更像是一頭,在魏正道遺骸上誕生而出的死倒。
只不過他這頭死倒有點特殊,誕生於屍骨無存。
跪伏在地的書呆子,眼裡先是流露出希冀,隨後又迅速變得暗淡。
他剛剛推演了,發現理論上清安真的可以鎖死頭兒的復活,但這個理論,存在一個破綻。
魏正道:“書呆子。”
書呆子:“在。”
魏正道:“把你推演好的,跟大家夥兒說說吧。”
書呆子:“是。”
魏正道不喜歡說廢話,更不喜歡將冗長的事重複,過去開會時,這個活兒都是由書呆子負責。
此時也不例外,哪怕討論的,是如何防止自己復活這件事。
書呆子:“如若頭兒復甦在其它地方,以頭兒的能力,不說恢復巔峰,至少恢復氣候,十分容易。
可是頭兒復甦在這裡,正好外有清安把守,頭兒就陷入了理論死局。
頭兒的劣勢是,以現在頭兒在現實中所能調動的實力絕對無法突破桃林的封鎖。
頭兒的優勢是,清安的主意識在這裡,外面桃林裡的清安,並不知曉這裡面究竟發生了何事。頭兒可以將我們這些人的魂念拘留在此,這樣外面的清安和其他人,就不可能提前毀去頭兒你即將動用的肉身。
頭兒在這裡,清安就離不開,頭兒不在這裡,清安就能離開。哪怕於此地將清安這一縷魂念掐滅,清安的臉很多,正好能重新長出一個新的,相當於變相通知了現實裡的他。
可凝霜的怨執處於消散階段,這一平衡無法維繫太久,我們終將脫離此地。
魏正道:那你,不應該高興麼?
書呆子:“但是,頭兒能控制凝霜,由凝霜將我們繼續困在此地,自己趁機進入新軀殼離開。”
清安:“我也可以。”
黑皮書秘術,清安也是會的。
書呆子:“可是,頭兒不需要動用那個秘術,就能讓失控的凝霜聽話,你還不瞭解凝霜麼?”
清安沉默了。
明凝霜對魏正道的愛,至死不渝,這一非理性因素,使得理論上的死局破產。
換言之,魏正道可以從容利用李追遠的身體,離開南通,擇選一處新地藏匿,一直吃到恢復元氣。
魏正道抬手,指尖輕輕撥開清安的劍鋒:“沒意義的劍,就不要出了。”
清安將劍收起,道:“對你沒有,對我有。”
魏正道笑道:“看來,你怕我鎮磨到現在,應該是早就活夠了。”
先前,魏正道只是問書呆子與仙姑為何還活著,沒問清安,說明他知道清安為何活到現在。
當年他將黑皮書秘術傳授交給清安時,就預判出了清安的結局,如同親手將一件帶著精美碎花紋的瓷器,深埋地下。
畢竟,一個真正擁有歷代龍王心境的人,怎麼可能允許自己死後,洪水滔天。
清安:“是早就活夠了,天天盼著死。”
魏正道:“後悔麼?”
清安搖搖頭:“靠著這一秘術,我鎮壓了很多邪祟,包括我自己這麼大的一頭。我不會給後世留下難題,我可以將難題帶著一起離開,不虧,也不悔。如果再給我一次選擇的機會,你那本黑皮書,我還是會翻開。”
柳玉梅曾說過,思源村就算她們不來,亦有一座龍王門庭,清安把自己當作了龍王祖宅。
魏正道點點頭。
結果,他剛收回視線,剛對書呆子開口:“把這些年的記錄,拿給我……”
桃花香氣,再度襲來。這次,劍鋒抵在了自己胸膛。和上次一樣,仍然沒能刺進去。
才放下劍的清安,又將劍舉起。
魏正道:那這一劍的意義,又是甚麼?
清安:“這一劍,是替凝霜刺的。自你復甦到現在,連一眼都沒看過她。”
那個新娘子形象的,是阿璃。真正的明凝霜,在宴會廳後方,巨大的黑色法身立在那裡,魏正道幾乎將所有人都應付了一遍,卻始終沒有回頭,看一眼如此明顯的她。
魏正道:“你明明是最早知道我底色的人,卻又一直在自己騙自己。也是一千多歲的人,怎麼還如此孩子氣。”
清安:“婚書上,是你親自籤的字。”
魏正道:“在哪裡?”
清安:“那封婚書為了將凝霜帶回來已經燒了,但書呆子”
可以作證。那封婚書,還是他手書的,文采斐然。”
魏正道低頭,看著書呆子:“你很忙的樣子?”
書呆子:“因為我的字,最好看。”
魏正道:“字好看,就到處寫故事?”
顯然,魏正道在李追遠身上,看出了端倪。一個與自己有著相同特質的小傢伙,絕不會憑空出現。
年輕時去秦家偷書的他會誤以為是自己血脈,如今的他則很清楚,如果自己甚麼都不做,生下來的孩子,會蠢笨得不像話。
一念至此,魏正道還特意回頭,看向角落裡那座酆都大帝雕塑。
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大帝原本低垂的眼眸,徹底閉合。
陰萇生對自己的後代素來無感,為了鉗制李追遠,大帝將蔭萌留在眼皮子底下挺萇一段時間。然後,變得愈發無感。最後,自己的準婚還是個標準的秦家人,那就更沒丁點期待了。
清安甩手,桃花消散,他提著酒,又坐回臺階上。
書呆子:“頭兒,請給我一點時間,我手裡的書剛剛為了斬你,獻祭了,我得重新謄抄一份編年。”
聽到“謄抄”二字,魏正道又回想起目睹少年謄抄《秦氏觀蛟法》的情景。
魏正道:“你慢慢抄吧,能省則省,能略就略。”
書呆子:“我怎麼敢欺騙頭兒,能騙得過您麼?”
魏正道:“故意沒說,就不叫騙。”
書呆子身旁的仙姑,心神一震。
魏正道抬起手,一隻金色的蟲子從亂糟糟的婚禮場地地下飛起,落到他的掌心。
蟲子歡快地爬行,栩栩如生。
琥珀中的青絲,成為獻祭媒介,斬了魏正道的身,這沒價值的蟲子就留了下來。
蟲子早就死了,它此刻的活潑,只是受魏正道的操控展現。
再怎麼樣,當年那個在苗疆偷學蠱術的小夥子,也沒那種能力,將一隻蟲子活生生封存這麼久,最重要的是,活著的蟲子喜歡亂動,它也不方便上漆。
仙姑鼓起勇氣,抬頭看向頭兒,看著他手裡的金蟲。
書呆子剛才有件事一直在刻意隱瞞,那就是頭兒的體魄,在她那裡,故而理論上來說,頭兒想快速恢復,只需去一趟西域。
眼前的頭兒是龍王末期,那具可怕的體魄,是頭兒自殺成功前蛻下的軀殼,二者一旦結合,最可怕時期的頭兒將得到更為強大的肉身。
書呆子是希望頭兒能將更多時間用在恢復上,這樣他們就能多躲一會兒、多藏一會兒,以期變數,頭兒能治一次病,就不能再治一次麼?
然而,頭兒終究是頭兒,他在剛復甦、隨意擺手應付那些小傢伙時,就從那些小傢伙身上察覺到了被“竊取”的問題。
這一點,連那些小傢伙本人都不清楚,因為他們面對的敵人太強大了,強大到壓根沒察覺到自己是比正常時變弱了。
魏正道:仙姑,我曾騙你說,這是西王母的命蠱。
仙姑抿了抿嘴唇:“頭兒沒騙我,我們斬殺西王母時,我就帶著它。”
金蟲自魏正道掌心飛起,繞著仙姑盤旋,時而落在仙姑頭頂,時而又駐足鼻尖。
死氣沉沉毫無光澤的蟲眸,泛著詭異的蠕動,仔細打量著仙姑。
仙姑眼睛睜大。
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此刻身穿華服,早已取而代之的她,亦是西王母。
這隻蟲,就是她的命蠱。當她決意將琥珀當作贈禮,用以斬頭兒之時,就註定了她的命數。
仙姑:“頭兒,是在怪我麼?”
魏正道:“只是有些感慨。”
仙姑:“原來,一切早已註定。”
魏正道:“我與你們說過,天道因果之所以如此強大,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源自於世人喜歡事後為其找補。當年我將它送你時,哪想得這麼多。”
書呆子:“仙姑當年,還是好騙的。”
魏正道:好騙的人,往往也善變。
書呆子:“……”
魏正道:我沒資格說這種話,我把你們視為玩物,你們自當可以把我視為階梯,彼此各取所需,各憑本事。
仙姑喃喃道:“原來,我當年在頭兒你眼裡,就是那樣的人麼……我也沒有資格,說這種話。”
那晚,身穿苗服的青年偷偷避開耳目,至院中,將琥珀金蟲贈予自己。
哪怕當下,仙姑在對方面前被嚇得癱跪在地,卻依舊無法褪色那晚的月明。
可對方卻告訴她,那晚贈予她禮物時,他就知道她是怎樣的人,清楚她的喜歡,在未來會發生變化。
所以,都是演的,打一開始就是演的。
“頭兒不愧是頭兒,看人……真準。”
臺階上的清安,晃動著酒杯,冷笑道:“呵,一眼看到頭,這日子,過得還有甚麼意思。”
陶竹明:“我原本以為,自己看過了很多豬跑,現在才發現……”
令五行:“原來自己才是豬。”
陶竹明:“小遠哥,斬的就是他麼……”
令五行:“小遠哥,不愧是小遠哥。”
雖然目前看來,小遠哥是斬失敗了,且被對方奪舍成功,但有句話叫雖敗猶榮,敢向這位落刀,就已經讓人驚駭敬圓了。君不見,百折不撓、心性堅韌如趙兄,僅一個照面,就果立在那裡,當起了木頭人。
先前在他們眼裡已是無比神秘強大的二位存在,竟完全沒有動手的勇氣,直接癱跪了。
忽然間,二人肩膀上各被搭了一隻手,嚇得二人心神集體一震。
隨即,噴著酒氣的李三江把腦袋自二人中間探出,好奇地瞅了瞅那邊一幕,打了個酒嗝兒,喊道:“喂,老弟,大喜的日子,消消氣嘛!”
李三江左右看了看,手掌向前,推了推這兩個年輕人,道:“我說,你倆別在這兒杵著呀,上去勸勸,勸勸撒。”
陶竹明、令五行:“……”
李三江:“真是的,肯定是婚鬧……啊……哪兒……鬧得太過分了,有些人啊,就喜歡趁著這個機會沒輕沒重地瞎搞,瞧瞧,給人新郎官弄生氣了吧。”
緊接著,李三江又一拍額頭,差點忘了這是老弟死了做鬼後給自己託夢,看著癱在地上的仙姑與書呆子,李三江又笑嘻道:“嘿嘿,倆調皮鬼。”
這時,魏正道側過頭,看向了這裡。
陶竹明與令五行身子繃緊到,將腳尖踮起。二人這一集體應激性抬高,把醉醺的李三江給晃得失去平衡。
李大爺往後退了幾步,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的同時,把席桌也撞了一下,酒壺傾倒。
“哎喲,糟踢東西哦!”
李三江趕忙把酒壺扶起,而後低下頭,去吸酒在桌上的酒水,一時顧不得外頭的鬧劇了。
剛喝完坐下,李三江就看見對面多出了一個坐著的身影,是魏正道。
魏正道饒有趣味地看著面前這位“年輕的老人”。
這是以當下的他為視角,未來殺了自己的仇人。
李三江:“老弟,消消氣,大喜的日子,不至於,真不至於。”
魏正道:“我沒生氣。”
李三江:“喲~那我就曉得了,肯定是以前他們結婚時,你也是這麼對他們的,你也鬧過他們,他們這是給你報復回來,你做初一,他們做十五,哈,那就是老弟你活該嘍!”
魏正道:“確實。”
李三江:“嗐,誰沒個以前做事不周慮的時候,挺好的,都還了,不欠就行。”
見魏正道面前酒杯空著,李三江對旁邊背對著席桌站著的陶竹明與令五行喊道:“喂,有點眼力見兒嘛,還不來倒酒!”
陶竹明與令五行艱難對視一眼,默默轉身走過來,給魏正道倒酒。
李三江:“咋了你們,一個酒壺倆人提?第一次見倒酒,得倆人四隻手。”
李三江:“這麼重?”
陶竹明:“有點……”
令五行:“不輕……”
魏正道端起酒杯,對李三江問道:“你過得好麼?”
“好著呢,摸著良心說,老天爺對我李三江,不薄!”
“它應該的。”
“哪裡來得那麼多應該吶,我這輩子,又沒幹過甚麼大事兒。”
“是麼。”
“是的呀,我啊,幹啥啥不行,也就混了個嘴裡舒坦,嘿嘿,臨老,半截身子都快入土了,給我送個曾孫兒來。哦,都沒和你說呢,讓你也高興高興,我那曾孫兒,小時候,可是狀元哩,這腦瓜子,聰明得很,老弟啊,不是哥瞎吹,你肯定沒見過這世上有腦子這麼聰明的人!”
“聰明的人。”
我正給他託關係辦小學入學手續呢,他倒好,自個兒跑去上高三了。
哦,不對,你死得早,聽不懂,這麼說吧,就是我正給他找先生啟蒙呢,他自個兒就奔著進京趕考去了。嗯,金陵也是京。
有時候晚上起夜,解完手回來,看著隔壁小遠侯的房門,想著小遠侯就躺在屋裡床上睡覺,我都有種像是在做夢的感覺,就跟現在這會兒一樣。
我怕,是真怕啊,怕是一場夢,夢醒了,啥都沒了,又回到自己以前一個人的時候。
你說說,緣分這東西,是不是很奇怪?”
“都是寫好了的。”
“這誰能寫出來,能寫出這個的,豈不是神仙?”
魏正道側過頭,看向遠處趴在青磚上正在寫編年的書呆子。
書呆子抬頭,往這裡看了一眼,笑笑。
又是一杯酒下肚,李三江一抹嘴:“老弟,你這婚宴用的是啥酒,真好喝,不便宜吧?”
魏正道低頭聞了聞,這酒味他很熟悉,他曾對她說過,喜歡這酒。這場婚禮,用的就是這酒。
李三江:這地下,酒也是能買的麼?
魏正道:“可以的。”
魏正道做過鬼,他知道是可以買的,但很貴,尋常酒水進不去,得是受供後的酒氣之精,可正常情況下,只有積善積德之家的後人,才能給逝者供成功。
且就算供到了,也基本到不了逝者手裡,上頭層層剝削,最後能嚐點酒味兒就很了不得了,但也因此,上頭也會著重關照你,也算是起到了上供的效果。
李三江:“還能有酒喝,那做鬼也挺不錯的呀?”
魏正道:“你去做鬼的話,日子肯定會很不錯。”
李三江:“快了,快了,我也沒幾年好活了,老弟你在了
魏正道:“別擔心這個,你就當地府是你家開的。”
李三江:“呸呸呸,哪能說這種大逆不道的話,老弟你都是做鬼的人了,犯忌諱的,飄了,飄了啊你。”
頓了頓,李三江嘆了口氣,他誤會了,開口道:“老弟,你跟哥哥我掏個實底兒,你是不是心裡還在怪哥哥我?”
魏正道不語。
他不是怪眼前的老人,他知道是老人殺了他,但真正殺自己的兇手,是未來的自己。
他想不通看不懂的,是未來的自己。
“老弟啊,哥哥我是真沒轍啊,早知道會是那樣,我還不如翻地主家,給你偷根香腸搞點紅糖,讓你吃好喝好,送你上路呢。他孃的,我錯就錯在,把你從河裡撈出來,看你發高燒不退眼看著要沒命的樣子,我是真想把你救回來!”
“我是自己投的河。”
“啥?”
“我是自殺,不想活了。”
“砰!”
李三江怒地右手一拍桌子,左手指著魏正道的臉,唾沫星子直接噴到魏正道臉上,罵道:“那你他孃的這幾十年幹嘛去了,為甚麼不早點託夢告訴我!你知不知道,就是以前當兵時,我也是儘想著逃跑,就算被抓了壯丁,軍官押著打仗,我都是朝天放的槍。就為你這條命,我窩在心裡多少年,合著你是自殺啊,我說你腦子是不是有病?”
陶竹明張開嘴,令五行閉上嘴:難怪能當小遠哥的太爺呢。
魏正道懶得解釋那麼多,道:“在地下,想託夢,也得先混出來,走關係的。”
“啊?”李三江訕訕地抓了抓臉,“不好意思,我沒想到地府裡那群當鬼的,還那麼講人情世故。”
“缺甚麼,就喜歡講甚麼。”
“地府的頭頭兒也不管管,上樑不正下樑歪。”
“嗯。”
李三江起身,手撐著圓席桌,湊到了魏正道身旁,挨著他坐下,問道:“老弟,咱的誤會都解開了,你不怪我了對不對?”
“怪不到你。”
“那咱倆還是有交情的,對不對?”
“算是的。”
“你看你,如今在地下也混出個鬼樣了,能不能幫哥哥我個忙?”
“說。”
“我聽說,監獄裡頭人才多,那地下做鬼的,鬼才肯定更多,你能不能想辦法,給我在地下找個死去的名醫,整個偏方給我?”
“治甚麼的?”
“啞病。”
“誰?”
這個“誰”魏正道問的是書呆子,他編的故事,那就是他安排的角色。
遠處青磚上,書呆子思忖著該怎麼寫回復,那兩座龍王門庭,是他故事之外的意外,他沒想到會被立在那裡。
李三江回答道:“就是我那……”
令五行忽地開口道:“新娘子!”
李三江:“啊,對,我那未來曾孫媳婦兒。”
陶竹明看著令五行,原以為你令五行當年巴結小遠哥就已足夠驚人,沒想到令兄你的野心,竟能大到這種地步!出身龍王門庭,是令兄你的劣勢,埋沒了你的前期天賦。
令五行一說新娘子,魏正道就知道是哪位了。
他不知道阿璃不能說話。他剛一復甦,阿璃就對他出手了,他也沒給阿璃說話的機會。
李三江繼續道:“老弟,你幫幫忙,你放心,絕缺不了你的人親……哦不,鬼事,等我醒了,就給你使勁燒紙,全燒給你,真的!”
哎呀,你是不曉得,遇到能說上話的鬼,真不容易。
我這輩子,撈屍時,死倒碰到過,但死倒不說話的,只是想把你給倒死,上次被託夢,遇到的還是一群殭屍,那幫殭屍也說不上話,他們自己也是啞巴。
“我看看吧。”
簡單的啞病,那少年不可能治不好,而且是那種只啞不聾的,就更簡單了。
李三江誤以為是推脫,急道:“老弟,真的,求求你幫哥哥我這個忙,我那準曾孫媳婦兒,雖然年紀還小,但那是真的漂亮,人也很好……安靜,就是不能開口說話,實在是可惜了。”
魏正道:“好,我幫你找找。”
李三江抬手一拍魏正道肩膀,舉起酒杯:“謝了,老弟,來,走一個,都在酒裡!”
魏正道沒急著乾杯,而是問道:“萬一找錯了偏方,有毒的怎麼辦?”
“怕啥,你找到偏方後就儘管託夢給我,我把藥煎好後,我先自己喝,喝了沒事後再給細丫頭喝!”
“你很喜歡她。”
“細丫頭在我家也住了好幾年了,勉強算半個我看著長大的,但歸根究底還是因為我家小遠侯嘛。
伢兒們是還沒到年紀,但也就是過個幾年的事了,我是能瞧出來,小遠侯是喜歡這細丫頭的。”
“真的?”
“我更能瞧出來,細丫頭每次看著我家小遠侯,這眼裡啊,滿滿的都是他的影子。”
魏正道目光下移。
李三江:“我這輩子沒結婚也沒成家,但成家破家拆家的人,那也是看了不少,知道得是甚麼樣子的人,才能過好日子。細丫頭是好的,雖然不能說話,還有個市儈的奶奶……”
“市儈的奶奶?”
與少年不同,阿璃身上的秦柳血脈無比明顯,天生具備秦柳本訣的親和力。就算掌握了秦家本訣功法,非大天才者不得兼修,而那個女孩,起步就是。
“老弟,我跟你說啊,她那個奶奶啊,是半點活兒都不做的,懶散得不像話,好吃貪吃不說,還喜歡打牌,盡輸錢!”
“這你都願意結親?”
“細丫頭是好的嘛,再說了,我家小遠侯是個有本事的,工作國家分配,養得起一個上了年紀的大小姐。”
魏正道微微頷首。
李三江:“老弟你哩,跟老哥我說說,這地下結婚,要彩禮麼?”
魏正道:“聘禮吧?”
李三江:啥,那你媳婦兒還給你帶嫁妝吶?
魏正道看了看周圍,又看向了遠處站在陣法方位裡的明家龍王虛影,回答道:“這裡,都是她的嫁妝。”
“那老弟你也是命好,撿到了,要珍惜吶,在
魏正道沉默了。
記憶中許久未曾皺起的眉心,出現了微頻、疏遠到近乎陌生的痛苦感,淡淡浮現。
仙姑、書呆子與清安的結局,他都是很早就看穿了。其實,凝霜他也早就看穿了,那個曾經喜歡引得自己皺眉為樂的女孩,最為簡單了。
可是,他看穿的只是他們的死,凝霜卻給出了死後的答案。
指尖,自杯中蘸取些酒水,輕揉眉心。
他還是喜歡乾乾淨淨的自己,那少年身上佈滿“斑駁人皮”,他覺得很累贅、很醜。
與不理解自己為何要求死一樣,他也不理解那與自己有著相同底色的少年,為何要執著於一片一片地把那些人皮布條縫補在自個兒身上。
李三江:“哈,我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能活著看到我家小遠侯和細丫頭結婚了。”
魏正道:“少說這種不吉利的話。”
李三江:“老弟,不喝啦,你要去哪裡?”
魏正道:“去找新娘子。”
李三江連拍額頭:哦,對對對,怪我怪我,差點耽擱了你正事。
魏正道起身離桌,陶竹明與令五行靈魂都為之一鬆。
經過彌生身邊時,彌生閉目唸經。
他先前沒出手,失去聖僧之靈鎮壓己身的他,沒去大肆殺戮已實屬不易,就別指望他能去救朋友了。
當然了,他體內的魔,在這位面前,也不好意思睜眼。
陳曦鳶依舊在漆黑一片中轉圈圈,她竭盡全力地釋放雲海,卻發現怎麼都無法撐破這黑夜。
這傻愣愣的樣子,和陳雲海一模一樣,腦子裡走的永遠是直線,就沒想到,白色的雲海能被染黑,自個兒在自個兒域裡把捉迷藏玩得不亦樂乎。
林書友累得癱倒在地,童子不在,增將軍也不在,純粹的阿友,實在無法支撐長時間的氣力。
趙毅立在那兒,身體顫抖,眼裡全是恐懼。雙手不自覺地前伸,想找個東西抱一抱,找個地兒躲一躲。
一向喜歡火中取栗、玩極限運動的趙大少,這次終於玩栽了,道心崩得一塌糊塗。
秦叔的拳頭還未停止,身上滿是鮮血,染紅了九條蛟影。
清安知道在這裡永遠都不可能打得過、甚至不可能傷得到魏正道,他就停下喝酒了;秦叔也知道,但他無法允許自己停下。一旦停下,他的腦子裡就會浮現出被舊日瓶裝新酒的醬油瓶。
魏正道也沒搭理他:秦家人,自古以來,就是一根筋,且以一根筋為榮,把之稱為武夫純粹。
魏正道的離場,並未使得婚禮的運轉出現絲毫問題。
與書生需要自己編寫故事不同,他魏正道在哪裡,哪裡的故事就像是以他為主角,自然而然地展開。
不是書生學不會,而是做不到,因為以身入局成為故事角色之一,就得接受自己被謝幕的可能。
魏正道走到新娘子面前。
紅蓋頭仍在頭上,看不出其下明凝霜的真容。
身上的嫁衣,針腳醜得不像話,少數幾個亮點還能看出來是後期縫補上去的。
“傻丫頭。”
魏正道迅速閉上眼。過了會兒,他將手搭在了新娘子手腕上,像是在把脈。想找偏方,肯定得先去知道病情。
新娘子內心情緒波動很劇烈,這是被自己瞬發陣法的放逐給刺激出來的,但這只是小部分,更為強烈的,是濃郁的不甘與憤怒。
只是,當察覺到自己的意識想要進入時,新娘子放開了心防。魏正道知道,這是打算讓自己進去,好趁機與自己同歸於盡。
“除了我自己願意,沒人能讓我死。”
魏正道進入了阿璃的夢裡。
青磚碧瓦的平房,供桌上開裂的牌位。魏正道的目光,在一眾牌位上掃過後,轉身走出屋,來到外面的菜地院子。外面,風和日麗,陽光明媚。他注意到,外牆縫隙裡,插著一盞白色燈籠。
魏正道將燈籠取出,抬頭,像拿著根魚竿那樣,向空中一甩。李追遠曾在這裡釣過魚,一直釣到這幫邪祟不敢再現身,釣到阿璃的夢境轉晴。
魏正道不是釣魚,他是在……翻塘!
剎那間,陰風呼號,一道道邪祟身影密密麻麻地呈現,所有曾來到這裡的,都被強行顯露出痕跡,多到擠壓在一起,放不下。
李追遠當初走江時釣的,都是與歷史上龍王有關的邪祟,可事實上,阿璃所承受的詛咒,遠不止這些,因為還包括歷史上被秦柳斬殺的所有大小邪魔。
它們無法長駐於此,卻能順著那些大邪祟,將自己的詛咒送至,像是最不起眼的小魚蝦,得知你家敗落後,不遠千萬裡,就算要飯也要走來,對你吐一口唾沫。
數量,太多了……像是一穀倉的米,全部灑在廣袤大地。
魏正道開口道:“書呆子,進來。”
一張書頁飄浮在魏正道身側,漸漸幻化出人形。
魏正道:“把它們的所在位置,和殘留的痕跡,全都記錄下來,一頭都不要遺落。”
書呆子:“可是頭兒,我還得寫編年……”
魏正道:“先把債還了。”
書呆子:“嗯。”
魏正道:“未來的我,欠他一記藥方;過去的我,還他一記藥方。”
書呆子:“也是巧了,都是藥到病除。”
魏正道轉身,準備離開這裡。
書呆子內心,喜悅激動,只有不打算奪舍復活、只有一個必死之局,才會懶地去看死後發生的事。
魏正道:“對了,先告訴我一件事,我最後是怎麼死成功的?”
書呆子:“頭兒,您以分身千年來,遍行天下,尋找自盡之法,始終無可得,最後……您咬了一口天道。”
魏正道抬頭,望了望天,不是感慨,不是驚歎,而是在思索。
“書呆子,你仔細翻找翻找,我有沒有留下隻言片語,說清楚一件事……”
“頭兒,是甚麼事?我這就給您找。”
緊接著,魏正道的下一句話,直接把書呆子震得如墜冰窟,因為這很可能會導致頭兒更改想法,將自己好不容易才看見的那一抹轉機,頃刻掐碎。
“它,好吃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