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追遠剛上廬山時,趙毅就說過:你的到來讓我心裡有點慌。
口頭嫌棄,卻並不影響動作配合上的嫻熟。
眼下局面,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饒是趙毅都無法想象,自己要是能將這位明家歷史上的“姑奶奶”邪祟解決,得分到多少功德。
當然,前提是自己不被這位“姑奶奶”解決。
而且,因是自己的浪,要是這“姑奶奶”跑出去為禍四方,因果罪責能把他趙毅灌死。
鎮壓她,自己責無旁貸。
至於怎麼鎮壓……
趙毅胸前生死門縫早就停止運轉,後頭有姓李的在,沒必要一起推演,造成腦力浪費。
學著潤生的動作,撓撓頭,假裝自己沒腦子。
趙毅臉上露出笑容,唉,一不小心學成阿友。
明凝霜伸出左手,緩緩握拳,感知著氣場以自己為圓心在迅猛壓縮,再向後一甩,“轟”的一聲,光影錯迭之下,一道巨大虛影自身後立起。
看起來就像是懸掛驚人尺寸幕布的露天電影,放映時起了大風,吹出層層波浪褶皺。
知道的是明凝霜……不知道的,根本就認不出來這扭曲人影是誰。
這種規格的身外法相,至少也得是祖宅中大邪祟的排場,而且它們平日裡也不會閒著沒事做就開啟這個,只是在有人回祖宅時,用來彰顯威嚴。
李追遠也能凝聚出這種法相,像少君虛影、菩薩佛光這些,本質相同,但少年使用時都很小,作用是輔助特定術法的施展,沒必要搞那麼大,用太爺的話來說就是“大燈泡費電”。
明凝霜顯然正沉浸在這種力量體驗中,當她再次將目光落在遠處李追遠身上時,雙眸中的血色劇烈波動,快速復歸平靜後,不再有敬畏諂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視。
從她決意走出院門去接那明琴韻饋贈時起,單純靠“魏正道身份”想繼續震懾住她,是不可能的了。
她很聰明狡黠,可她一直被關著,見識太少,她只知道魏正道很可怕,卻不曉得魏正道有多可怕,在這一點上……遠不如秦家白虎。
秦家那扇白虎怕的從不是李追遠,它是篤定魏正道還沒死,怕的是引起魏正道回憶起它這半盤剩菜。
不過,趁著明凝霜對自己的假身份尚有些忌憚,得好好珍惜。
陳靖扭頭看向徐明:“徐明,佈置昨晚背下的第三個陣法!”
徐明點頭,盤膝而坐,一根根藤蔓自身下長出,快速架構起底層陣基。
陳靖又對梁家姐妹道:“待會兒不要管趙毅死活,你們倆眼裡只有我,在我攻出去時,你們負責想辦法將我接引回來。”
梁家姐妹清楚借陳靖的嘴發號施令的是誰,全都點頭。
整個團隊,似乎都沒覺得在被一個外人指揮時,被要求不管自家頭兒死活,有甚麼不對。
李追遠全程口都沒開,就站在那裡,裝正道高人。
陳靖頭髮變白,利爪長出,妖氣在周身沸騰,四肢著地,快速爬行至趙毅身側,開口道:
“狼該回狼窩。”
趙毅微微頷首。
明凝霜當下的最大弱點,是她雖佔據了這具強大身體,也吸納了魂力,卻無戰鬥經驗,只能激發出這身體部分生前本能。
因此,要是能搶好開局,把明凝霜第一時間逼回那座小院再續接封印,那這場可怕的災禍就能早早消弭。
然而,就在這時,明凝霜右手向身側那條小溪一抓,把那明琴韻的“音容”拘了出來。
真正的明琴韻已經死了,這是明家人的標配伴生魂,原來,明凝霜是故意沒將這條河吸乾,保留了明琴韻的這縷伴生魂。
明凝霜一邊繼續審視著李追遠一邊開口問道:
“我能在他面前逃走麼。”
明琴韻面無表情地開口:“你能殺死他。”
明凝霜:“你說……真的?”
明琴韻:“他們想欺負你還沒適應掌握這具身體,打算讓你先出手以抓住破綻,好將你一舉逼回院內。
你現在先別出手,別給予他們機會,站著別動,我來教你怎麼打架。”
趙毅:“我艹?”
明凝霜很聰明,但更聰明的是明琴韻,這伴生魂必然是她故意留下的,目的就是為了給“姑奶奶”當老師。
明家老太太已為鎮壓邪祟而死,此刻明凝霜手上拿的,是她死後遺落的“兵器”,與她明琴韻無關,也與明家無關。
老太太放棄了親自與李追遠等人決戰的機會,哪怕明面上她勝算很大,但面對這位屢次創造奇蹟的少年,還搭配一個她眼裡標準龍王模版的趙毅,她覺得搞來搞去,就算自己能一次次將他們逼入險境、絕境,最後輸的大機率還是她。
所以她選擇跳過這一流程,懶得開戰前追憶柳玉梅、戰鬥時怒斥柳玉梅、臨死前羨慕柳玉梅。
乾脆直接玩把大的,把更強大的存在釋放出來,再搭配自己伴生魂的指導,封死這尊強大邪祟犯機制錯誤、輸得莫名其妙的可能。
邪祟之變詐幾何哉,龍王門庭家主的佈局,才是真正的高階。
趙毅看了眼身邊的陳靖:“怎麼辦?”
姓李的最擅長的就是找漏洞,以巧破局,這下好了,老太婆以命堵洞。
陳靖扭頭看向趙毅,雙眸裡的白色褪去,恢復常人眼瞳,然後又連續快速地切換,按照遠哥吩咐,賞毅哥幾記白眼。
明凝霜很聽話地站在那裡不移動也不出手,明琴韻的伴生魂飄浮在她身邊,不斷進行傳導,明凝霜在學習掐印。
歷史上,這具身體的主人,是明家本訣的開拓者,是她奠定了明家龍王門庭的根基,眼下,這具身體又在重新學習起明家功法。
李追遠終於開口了,惡蛟浮現,代少年傳音,聲量在這壓抑穹頂下回響:
“這世上並不存在絕對的自由,退回院內,自我封印,我將尋一口棺木,載你回村,給予你受保障的自由。”
開口即破功,何況如此虛張聲勢,還加解釋。
之前得做高,現在少年在故意做低自己身份。
因為他發現,正是對自己的忌憚,才讓明凝霜能壓制住邪祟本能,聽明琴韻的話認真學習。
果然,狡黠的明凝霜馬上察覺到少年身份上的示弱,她眼裡的紅光當即大盛,嗜殺嗜魂的本性佔據其主要思維。
這不是她本人所能主導的,真正的明凝霜可自我封印,這道靈,就算再睿智,它也不配!
明凝霜:“原來你……真的不是他。”
明琴韻:“他在亂你心境,誘發你的焦躁,你需要清醒。”
明凝霜發出厲喝:“原來你真的不是他!”
明琴韻:“清醒!”
“哈哈哈哈哈!”
明凝霜發出大笑,停止了掐印動作,再次轉為攥起拳頭。
明琴韻:“不要出手,出手就會給他們露出破綻!”
惡蛟盤旋,再次代少年發出聲音:
“我上次與你說過,調皮,僅此一次。
你只是我當年見她時,隨手掀起的一縷漣漪,你甚至連與我對視的資格都沒有。
現在,給我退回去,自我封印!”
再標準不過的色厲內荏發言,讓這道靈回憶起上次被自己欺騙的經歷,火上澆油。
明琴韻:“清醒,清醒,清……”
伴生魂的聲音被止住。
明凝霜身體顫抖,目光中最後一點審視消散,變成徹底的憎恨憤怒:
“你,該死!”
這一刻的她,像極了地道明家人。
她動了。
趙毅:姓李的,我擅長玩弄人心,你更厲害,連邪祟也玩兒!
明凝霜攥著拳頭衝來,直撲李追遠,只有將這少年拍碎碾死,方能解恨,更能安心。
陳靖主動撲了上去。
明琴韻:“他要繞後。”
陳靖中途拐彎,繞後。
不可能直面硬碰硬的,也就潤生有機會正面扛住她,阿靖要是這樣來,很容易變成一錘子買賣。
陳靖來到明凝霜身後,雙爪探出。
明琴韻:“法相支撐。”
明凝霜身後法相快速收縮,揉成一團,陳靖只覺得自己陷入一團無形的粘稠。
明琴韻:“先掐死這隻狼崽子。”
明凝霜衝勢不變,向後伸出手。
李追遠:妖氣外放,點燃妖火,後退。
陳靖身上妖氣大量外溢,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狼嚎,妖氣燃起,驅散了阻滯。
獲得自由後,他沒繼續攻擊,而是聽話後撤。
但明凝霜的手,比他速度更快,即將掐住他的脖頸。
阿靖有種在她面前,自己真就是個小狼崽的感覺,對方想殺自己,非常容易。
一根根絲線及時纏繞住陳靖身體,絲線盪漾出波紋,彈在阿靖與明凝霜中間,梁家姐妹聯手向後一拉,陳靖倒飛出去,堪堪脫離了明凝霜的捕獲。
明琴韻:“轉向追擊,先把狼崽子宰了。”
明凝霜沒理。
明琴韻:“後退,前有陣法預設。”
明凝霜依舊沒有理會,她血紅色的眼裡,只有身形不斷放大的少年。
明琴韻:“淨術掃前,破壞陣基,此地剛焚過魂念,格局紊亂,陣法施展困難。”
明凝霜單手掐出一個不標準的印,身前地面連續震動。
埋設於下方的藤蔓被震碎,徐明痛苦地捂住胸口。
李追遠向前邁出一步,將手放在徐明頭上,開口道:
“自斷筋脈。”
徐明:“……”
也就潤生和林書友他們,會將氣門全開和插符針當作正常流程,但這種氛圍,在其它團隊裡很難見到。
徐明嚴重懷疑,要是自己不馬上照做,身後少年會幫他自斷筋脈。
不過,李追遠用不著這麼做,明凝霜直奔自己而來,而自己又站在徐明身後。
徐明不聽話照做,會被明凝霜撞成一灘血霧。
“咔嚓咔嚓咔嚓……”
徐明自斷筋脈,七竅流血。
他的這一舉動,導致其先前外放出去的藤蔓哪怕斷裂了,也都滲出綠色汁水。
李追遠來之前就知道,此處環境下陣法很難施展,陣旗都插不穩,所以他早早地就將徐明當作自己的“陣圖”,就像是羅曉宇的人肉棋盤。
少年左手龍紋羅盤快速運轉,惡蛟在上方盤旋牽引,陣法立起,化作一隻巨大的眼睛,猛地閉眼。
明凝霜的速度滯緩下來。
明琴韻:“明燈術,破格局。”
明凝霜再次單手掐印,沒能成功。
然後改為雙手,光亮驟起,如旭日升空。
“啊………”
已筋脈盡斷的徐明,有種烈火焚身的感覺,發出慘叫。
而伴隨著明凝霜繼續前進,陣法扭曲的同時,徐明的四肢也跟著一起扭曲。
李追遠已經很久沒有遇到能直衝自己陣法的對手了,這套佈置本來是用來應對明琴韻的,明琴韻也斷不可能做到如此程度。
少年自包裡抽出符針,指縫夾住後,對著徐明後腦刺入。
徐明:“!!!”
很難用言語描述這種感覺,明明筋脈已斷,可一股股氣血卻開始在體內逆衝,給自己重新續接了起來。
“起花落葉。”
徐明已失去思考能力,只是本能聽從吩咐。
他後脖頸處開裂,血肉外翻,一棵小桃樹長出,向上撐起桃花蓋。
李追遠轉動徐明腦後中央符針,徐明梗起脖子,眼眶充血,眼球鼓脹得似要斷開。
“嘩啦啦!”
桃花集體脫落。
“吼!”
惡蛟下潛,裹挾起這片桃花,塑起風水殺局。
隨著少年目光下移,殺局轟然落向即將破陣而出的明凝霜。
明琴韻:“後撤,殺別人,那個人禁不起他玩幾次。”
明凝霜沒有後退,紛落的桃花不僅帶來可怕的壓力,每一片桃花都極為鋒銳,落在她身上時,雖未造成肉眼可見的損傷,卻在瘋狂切割著她的靈念。
“啊啊啊!”
這次,慘叫是明凝霜發出的,徐明的叫聲已變為“哦哦哦”。
針對她的肉身沒意義,她最強悍的就是這千年邪祟體魄,只有打她的靈念,才能讓她吃痛。
明琴韻:“雙胞胎在小院門口做封印佈置,狼崽子在壓縮妖氣蓄力,趙毅在伺機對你用出底牌,你現在不能退了,忍著痛,衝過去!”對李追遠的強烈殺意,促使明凝霜頂著強烈痛苦繼續前行。
自始至終,除了幾次簡單術法使用外,她全程更似一頭蠻牛,試圖撞開一切阻攔。
現在,她就快成功了。
地上的藤蔓汁水陣圖快要揮發乾淨,上方的桃花也即將飄完。
當她徹底衝破時,李追遠的結局就會註定,因為其他人被少年安排去做其它事,伺機出手的趙毅,來不及站至少年身前。
只是,明琴韻低估了徐明的潛力。
趙毅不是位吝嗇的頭兒,他會給手下人分配功德,但功德先得轉化成機緣、再從機緣中轉化為實力,不同心性天賦的人,轉化率不一樣。
徐明就是此中典型,他的功德損耗太高……要知道,他最早在趙毅團隊中的角色,可是位前排武夫。
因此,近幾輪徐明的提升,基本都是由李追遠參與,少年對徐明的瞭解,很深入。
李追遠將龍紋羅盤舉起,安置在徐明頭頂,羅盤格子快速開啟,似龍口吐珠,將那枚銅錢釋出,與徐明直接接觸。
徐明身上馬上浮出一個個水泡,水泡裂開後,長出了一株株肉靈芝,他作為根部,此等反應迅速對外傳導。
剎那間,無論是地上的藤蔓還是頭頂的桃樹,以肉眼不暇的可怕速度瘋狂枝繁葉茂。
陣法復立,風水再興!
明凝霜發出更為淒厲的慘叫,這下,她完全停了下來。
明琴韻:“趙毅,來了。”
出於絕對信任,趙毅才敢放手讓姓李的去單獨扛住這頭蠻牛,他倒是一點都不擔心少年會失敗。
當然,他也沒想到,自家的徐明,能發揮出如此強大作用,還能被這麼玩兒。
蠻牛停住了,下面,就該歸圈了。
第一輪交鋒是最好的機會,因為明凝霜會越打越強,且遭遇挫折後,明琴韻這位老師的身份也會越來越重。
生與死的氣息降臨,分為兩道,一左一右,出現在明凝霜身側。
趙毅不需要背誦乘法口訣那種東西,抽空看眼圖紙,就不會受李追遠陣法風水的影響。
左側趙毅,生機濃郁,皮被剝離,顯露出粉嫩的紅。
這破了殼的雞蛋實在太過嬌嫩,所以被黑霧包裹,雙手掐印凝術,眼眸乳白。
右側趙毅,死氣沉沉,蛟皮不再條條散掛,而是包裹成人形,哪怕內裡空空,可外觀看起來,就是一個正常趙毅。
他雙手持墓主刀,眼眸處流轉著黑色。
這是趙毅,第一次將他壓箱底的秘法,向李追遠,乃至是向他的手下展露。
第一時間,就連李追遠都沒能分清楚,兩邊到底誰是真的。
因為,都是真的。
不是分身,不是傀儡,是趙毅將生死門縫中的“生死”拆解,硬造出另一個自己。
在民宿中,李追遠就發現了,趙毅的傀儡居然也能動用生死門縫,落筆就在這裡。
持刀的趙毅回頭,瞥了一眼身後少年。
代表“死”的他,眼眸中沒有丁點情緒,盡是對殺戮的純粹渴望。
這一生一死間的對立,簡直就是另一個模版下的,李追遠與本體。
《黑皮書秘術》,趙毅曾得到過,卻不敢學,他知道那是萬劫不復;少年的一心二用,他也曉得自己復刻不了,但這並不妨礙他因地制宜,開創出適合自己的路。
每次見面時,就對李追遠開啟生死門縫掃一遍,絕不是無的放矢,他一直在觀察、學習、模仿。
這是他踐行的先祖趙無恙心境:既見高山,自當登高,沐風追遠。
沒有皮的趙毅,於黑霧中,不停掐印,一道道針對靈唸的術法瘋狂釋出,打在明凝霜身上。
由蛟皮組成的趙毅,揮舞墓主刀,沒有直砍,而是震刀,以墓主刀的特性,削出靈魂傷害。
一個主術法,一個主近戰。
前者還能擴充,畢竟趙毅可是同樣精通陣、術、風水、傀、機關……且失去半軀殼束縛後,魂唸對周圍的感知能力也會變得更強。
後者亦能多樣,僅靠蛟皮組成的身軀,速度能得到極致發揮,同時,它若是去當前排,也不怕被打爛,反正打崩掉也能輕鬆重組。
這不是一拆二,這是一變成二,甚至大於二。
他是第一位外隊,幫少年走江最早,次數最多,他額外得到了大量功德、秘法、蛟皮、成熟期生死門縫……
但他每一筆獲得,都是靠等價換取,沒有一次是施捨。
而且,同樣的東西,李追遠就算給別人,也不可能造就出第二個趙毅,更甭提少年能走到今天高度,下面也有趙毅負責修的臺階。
兩個趙毅一邊專注幹著手裡的活兒,一邊齊聲道:
“姓李的,如何!”
“有趣。”
“我想到了一個更有趣的法子。”
“我也是。”
“可惜了。”
“嗯。”
明琴韻冷眼看著這一切,明凝霜沒有很好地聽從自己安排固然是造成眼下局面的主因,但要是換做活著的她來應對這兩位年輕人的聯手,她也不知道到底該如何才能做得更好。
明凝霜好歹有這具強大軀體保護,而她生前那具肉身太過腐朽,根本就禁不起這等折騰,一旦打爛了靈魂出竅……
呵,對面可是有位酆都少君!
這種專攻靈念不管肉身的打法,讓明凝霜無比難受,似被凌遲,她的意識在這種疾風驟雨般的打擊下,漸漸迷失。
兩個趙毅,一個轟出剛猛術法,另一個刀背狠砸上去。
李追遠變陣易風,引爆陣法格局和風水氣象。
“轟!”
短暫失去意識的明凝霜,身軀倒飛出去。
陳靖:“就是現在!”
梁家姐妹對視一眼,各自伸手搭在陳靖肩膀,絲線纏繞,陳靖帶著絲線竄出,撞在了明凝霜身上,形成接力。
接觸的瞬間,阿靖就感到一股刺骨寒冷,強悍的妖軀,也生出成片凍瘡,開裂流血。
阿靖不管不顧,死死扛著明凝霜,要將她送回院內。
梁家姐妹一邊將剛佈置好的封印立起,一邊將鮮血注入,視線之中,出現了一片龐大的如蛛網般的血色網格,以此為阿靖進一步加持。
李追遠雖沒有將紅線連線所有人,但這場配合稱得上完美,現在,就差一個能夠完美的收尾。
陳靖扛著明凝霜已登臨臺階,小院外圍封印預熱運轉,即使到了這會兒,明凝霜體內的靈念還未能清醒過來。
然而,距離成功只差最後兩步時,明琴韻開口道:
“入院分屍。”
是一種本能,哪怕未清醒時也可觸發。
就在阿靖只剩最後一個臺階時,他身前一空,梁家姐妹的網格也完全失效,明凝霜的身軀分拆,頭、主軀、四肢向四周飛散,以這種方式,掙脫了束縛。
失敗了。
明凝霜的頭,在空中睜開了眼,意識恢復。
她清醒過來的第一件事,不是召回自己身體其餘部分,而是張開嘴。
明琴韻一陣扭曲,看起來,像是泛起了陰森得意的笑容。
明凝霜將明琴韻的那一縷伴生魂,吞入。
這代表著她終於明悟了明琴韻的重要,下面,她會好好地聽話,她不想再被封禁回那座院裡。
陳靖一臉不甘,可還是傳達了遠哥的話:“撤回!”
梁家姐妹和陳靖立刻後撤歸隊。
徐明目光呆滯,雖然剛才被折騰得死去活來、活來死去,可他心底一點都不埋怨,生死當前,受點罪無所謂,大老闆使他使得越順手,他以後的發展潛力就越大。
在這方面,他早就不指望二老闆了,二老闆只能給自己派發點功德。
可問題是,沒能成功啊……這怕是真要交代在這兒了,而且這會兒的自己就是一灘爛泥,連逃都沒法逃。
梁家姐妹咬著牙,陳靖攥著爪,心裡是強烈的惋惜與自責,恨自己沒能再快一步。
只是,當三人看向頭兒和少年時,發現他們的神情很正常。
尤其蛟皮塑成的頭兒,還點起了菸斗,抽出一口後,吐向黑霧包裹的頭兒。
黑霧中的趙毅沒辦法直接抽菸,嘴唇沒皮,燙嘴。
小院上方,明凝霜的身軀重新組合後,緩緩落地。
當她再次左手握拳,向後一甩時,虛影重新浮現,但這次,她的形象,無比清晰。
除此之外,其右手更是食指與中指併攏,掐起了劍訣。
第一輪結束後,在明琴韻的主動“助紂為虐”下,明凝霜進步神速。
甚至,她再次開口時,發出的竟是明琴韻的語氣:
“小畜生,我明家姑奶奶雖不鮮于江湖史書,卻曾屬於那個未知的精彩年代,她昔日的榮光,是你無法想象的。
可惜,姑奶奶的風采,就算是生前的我完全入主操控,也很難復現十之一二。
但,用在當下,卻是綽綽有餘了,先殺你小畜生,再去尋柳玉梅喝茶敘舊,呵呵呵呵!”
李追遠:“你若能真的在路途中對普通人秋毫無犯,我就不攔你了,讓你去家裡,和我奶奶好好敘敘舊。”
你這只是早就死去的明凝霜。
而我家裡,可是有還活著的清安。
並且,現在的桃林下埋著三尊柳家大邪祟的部分本源,足夠讓清安重回巔峰。
明琴韻:“小畜生,我恨不得喝你血食你肉,但我也是真喜歡你,如果你不是先遇到柳玉梅,而是遇到我,我願將整座完整的明家送你,而不是隻剩下破牌位的兩座空殼門庭!”
趙毅:“唉,沒辦法,誰叫你們明家人脾氣暴躁,跟個炮仗似的一點就著,我家祖宗喜歡文靜淡雅的,最好是不說話的那種。”
明琴韻:“還有話要說麼?”
趙毅:“有,下次我們懂了,不貪全,先分屍,一塊一塊地往院裡丟。”
明琴韻:“嗯,可你們,沒這個機會了。”
一輪結束,此消彼長,想要再像先前那般找尋到封印回去的機會,除非眼前這幫年輕人實力能原地再提一個大層次,重新形成階段性壓制。
但這顯然,不可能。
明凝霜舉起手,劍式凝聚,身後虛影也做出同樣的動作,一時間,四周的風也變得凌厲起來。
趙毅:“姓李的,雖然這話說起來,有點違背《走江行為規範》,但剛才阿靖差點就要將她送入院裡時,我心裡其實有點惋惜。
見沒送成功時,我還有點慶幸,你呢?”
陳靖有些尷尬地囁嚅嘴唇,最終還是把話帶出來:“有病。”
趙毅:“是啊,有病,可當那個想法浮現時,不去實現一下,倒真是可惜了。
事先說好,我沒打算偷學你家《秦氏觀蛟法》和《柳氏望氣訣》,畢竟到我這階段,至多借鑑一下,不可能重頭修行這種正統本訣了。
但我,是真想看姓李的你,把最純正的柳氏絕學給演繹出來,更想看看你,練武后的樣子!”
陳靖再次準備尷尬,還好,這次小遠哥沒讓自己傳話。
一根紅線,自少年身上釋出,連線向了趙毅。
趙毅完全不設防,接受了連線。
兩個趙毅同時道:“多此一舉。”
李追遠:“禮尚往來。”
趙毅接下來要做的事,是將自己的生死徹底交託到李追遠手中。
李追遠在這之前,先將自己的生死,也交託出去。
正如二人一如既往的關係,等價交換、互不相欠。
黑霧包裹的趙毅,飄浮到李追遠身後,自黑霧中,探出一隻手,按在了少年頭頂,將自己的腦子,借給李追遠用。
同時,蛟皮趙毅身體鬆弛下來,墓主刀垂放在側。
李追遠呼喚本體,一心二用,運轉《儺戲傀儡術》,更有一根根金線蔓出,完全操控住了蛟皮趙毅。
“吼!”
蛟靈得令,俯衝而下,融入蛟皮趙毅體內,靈與皮,完美相融。
下一刻,
蛟皮趙毅做出了與剛走出院門時的明凝霜相似的動作,像是在熟悉適應自己的身體。
他先低下頭,看了看自己雙手,隨後將墓主刀丟到一旁。
“嗡!嗡!嗡……”
無形的氣門開啟之聲似蛟龍頻頻低吼,即將按捺不住,自深淵抬頭。
蛟皮趙毅,握拳,撐腿,起架,迭勢!
身後黑霧中,趙毅嘴角露出微笑,哪怕因此扯到血肉引發陣痛,他還是想笑。
因你不斷觀察模仿學習他,你就無法避免地會越來越像他。
當你站在山頂時,你能看到更遠的風景。
而這座山,也因你的存在,增加了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