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森冷笑了一聲:“真會做賬。”
“所以回現場後,除了痕跡,還要查鄰居證詞。誰先看見哪輛車,哪個時間點聽到第一聲槍響,樓裡有沒有陌生快遞員、維修工、送餐員提前踩過點。那種人不會無緣無故知道卡梅拉今天在家,更不會剛好掐著我們碰頭的時候動手。”
傑森低頭摁了兩下耳麥,把命令分發出去。很快,通道另一頭又衝進來幾名行動人員,攜帶武器和封控裝備。氣氛一下從狼狽逃生切換成了真正的行動前準備。
林恩脫下沾滿汙水的外套,從儲物櫃裡臨時換了件乾淨深色防風茄克。夾克拉鍊拉到一半時,胸口那陣鈍痛又頂上來,讓他動作停了一瞬。傑森看在眼裡,沒說甚麼,只把備用手槍和耳麥遞過去。
“醫生不建議你近身衝突。”傑森說。
“我也不建議對方近身。”林恩把耳麥塞上,檢查了下彈匣,卻把手槍別在後腰沒立刻上膛,“現場到了再說。”
“你現在這副樣子,要是真衝起來,我可不保證每次都拉得住你。”
“那就儘量別讓我衝。”
傑森笑了一聲,笑意很短:“你最好也這麼想。”
二十分鐘後,幾輛無標識黑車從聯邦廣場地下通道分批駛出,沿不同路線朝哈萊姆北側撲去。
林恩和傑森坐在第二輛車裡。車窗外,曼哈頓夜色已經徹底鋪開,紅綠燈和廣告牌在玻璃上切出一塊塊明暗交錯的色帶。車流仍密,街邊人群照常說笑、買酒、爭吵、趕地鐵,沒有誰知道就在不到一小時前,一棟普通老公寓裡有狙擊彈穿窗而入,也不知道此刻幾輛車裡的人正往那裡回捲。
耳麥裡不斷有人彙報。
“第一現場外圍已到,東街口封控中。”
“對街樓頂空置,無住戶,發現新踩踏痕跡。”
“停車場西側發現疑似撤離車輛急轉胎印,兩分鐘前附近商鋪有灰車高速駛離。”
“樓道口監控被人為噴漆,但樓下便利店有側拍角度,正在調取。”
傑森聽著這些,偏頭看林恩:“你猜狙擊點在哪個?”
“如果是經驗夠的槍手,對街屋頂太直白,消防梯平臺太低,電話塔後方視野受線纜影響。”林恩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淡聲道,“廢棄停車場三層西北角的混凝土裂口最可能。那裡退路多,角度能斜切卡梅拉家客廳,又不會和樓內突入組撞線。”
“想法一致。”傑森對前排司機說,“停車場先到。”
車在第三個路口突然甩尾變向,切進一條較暗的側街。哈萊姆這片夜裡比白天更顯得亂而真實,路邊酒吧漏出藍紫色燈光,幾個人正站在門口抽菸,見幾輛無標識黑車飛快掠過,紛紛側目。更遠處警燈在另一條街上閃,像和他們毫不相干。
他們抵達廢棄停車場時,外圍兩名先遣行動員已經守在入口。混凝土樓體破敗得厲害,牆上全是潮痕和褪色噴漆,內部昏暗,只能聽見風穿過空層時發出的嗚鳴。傑森和林恩帶人上到三層西北角,果然在一處半塌的護欄後看到了新近壓平的灰塵區。
“這裡。”林恩蹲下去。
護欄後地面有防滑墊殘留的幾道壓痕,旁邊一枚細小金屬屑在手電下閃了一下光。技術人員立刻上前封存。再往外一點,混凝土邊緣有被兩腳反覆磨出的新蹭痕,說明槍手曾在這裡架過重一點的武器。視線從這裡穿出去,正好斜對卡梅拉家客廳窗。
傑森低聲罵了句:“真給你猜中了。”
“彈著點。”林恩站在槍位上微微下蹲,比了比高度,“第一槍打窗,第二槍掃牆,不是失手,是壓著人頭往沙發後趕。槍手知道屋裡不止一個人。”
“說明裡面也有人給資訊。”傑森說。
“或者至少提前看過格局。”林恩轉頭,“問樓下房東、維修工、快遞,最近誰上去過。”
一名技術員在角落又有發現:“這裡有纖維殘留,黑色混編,像手套邊緣。還有……嗯,菸灰。”
傑森走過去看:“狙擊手抽菸?”
“未必是抽,可能只是別人留下的。”技術員搖頭,“但灰很新,沒被風吹散。”
林恩抬眼看向遠處卡梅拉家那扇已經破掉的窗。屋裡燈還亮著,樓下封控線已經拉開,一部分鄰居被暫時疏散到街口。有個老太太裹著毛毯,正站在人群裡激動比劃,顯然在向探員們描述剛才聽見的動靜。
耳麥又響了。
“後巷組回報:發現消防梯門被臨時卡杆撐住,廚房後門有暴力開合痕跡。客廳正門鎖芯遭精密撬具破壞。樓道里找到一枚九毫米短彈殼,不排除突入組用以警示射擊。”
“繼續搜。”傑森說,“重點找透明耳麥、破門工具、鞋印模。”
林恩從停車場槍位退出來,正要下樓,技術員忽然叫住他:“探長,這邊還有個東西。”
那是一小段黑色膠帶,貼在護欄內側,非常隱蔽。膠帶背面被人用油性筆畫了個極小的標記:斷裂的環,中間穿一豎。
傑森看見後,臉色瞬間冷得像冰:“他們是故意留的。”
“不是故意留,是故意讓我們能認出來。”林恩說。
“挑釁?”
“更像通告。”林恩把那段膠帶放進證物袋,“意思是:我們來過,我們不怕你們知道是誰。”
傑森磨了磨後槽牙:“真他媽囂張。”
從停車場下來後,他們轉去了卡梅拉的公寓樓。現場已經被封得差不多。客廳那面碎掉的窗被臨時塑膠布擋住,風一吹嘩啦作響。牆上的第二處彈孔周圍還殘著粉塵,幾張家庭照片被證物人員取下來平放在餐桌上。廚房後門門框被頂得變形,拖把杆斷成兩截倒在一邊。
林恩站在客廳中央,看著幾小時前還擺著飯盒和水杯的地方此刻變成一片凌亂。茶几已經被移開,地上滿是玻璃碎渣。卡梅拉那口鑄鐵平底鍋還躺在沙發旁邊,邊緣蹭上了髒水和灰。
“鄰居怎麼說?”他問。
一名探員遞上初步記錄:“第一聲巨響後,三樓對門的老太太看見有兩個男人從樓梯口往上跑,都戴鴨舌帽,其中一個右腳有點拖。四樓另一戶說,十五分鐘前有個自稱煤氣公司檢查的男人敲過他家門,問卡梅拉是不是住這層。”
林恩和傑森同時抬頭。 “假踩點。”傑森說。
“右腳拖。”林恩重複了一遍,看向記錄,“馬特奧說過,有個斷指的男人右腳略拖。很可能就是突入組其中之一。”
“便利店監控也調到了。”另一名探員快步過來,遞來平板,“槍響前六分鐘,一輛灰色廂車停在街角消防栓旁,下來了三個人,一個留車裡,一個去對街方向,一個進公寓側門死角。車牌是套牌。”
畫面裡畫素不算高,但能清楚看見車側門上有一道被磨掉的舊標記痕。另一個鏡頭拍到車裡副駕開門時,露出裡頭一排白色消毒溼巾盒。
“味道來源。”傑森說,“他們車裡常年放這種東西。”
林恩繼續往後看。第三段影片是來自街對面酒吧門口的攝像頭,剛好拍到高處一個極短的反光閃點,然後窗戶炸裂。槍手位置和停車場推測完全吻合。槍響後不到二十秒,停車場西口有一道模糊黑影迅速撤離,沿著預先停好的摩托衝出巷口。
“狙擊手不是走灰車。”林恩說。
“專業。”傑森臉色沉沉,“分工很細。”
搜到馬特奧房間時,技術組也有新發現。
桌上的玻璃杯和外套袖口粉末初步檢測出微量紫晶化合殘留,但純度極低,說明那只是接觸痕而非儲存源。床邊那張“別讓C知道”的紙條被確認和屋內任何筆跡都不匹配。更重要的是,衣櫃背板後方發現了一處被臨時撬過又按回去的夾層,裡面甚麼都沒有,只殘著一點黑色絨布纖維。
傑森看完報告:“他原本是把樣本藏在這兒?”
“多半。”林恩看著那塊背板,“他今天回來拿的,不只是樣本,還是自己最後能換命的東西。”
“結果把人全引來了。”
“也可能不是今天才暴露。”林恩掃了一眼房間,“有人一直知道他手裡留著點甚麼,只是在等他動。”
傑森靠在門邊,抱著手臂:“你覺得這小子現在說了幾成真話?”
“七成。”林恩說。
“這麼高?”
“他沒準備好一次全交代。”林恩淡淡道,“但今晚這一槍,把他剩下三成也打鬆了。”
耳麥裡又有人報告:後巷搜到一枚被水泡過的透明耳塞,一個折斷的小型撬鎖工具,以及兩處不同鞋底花紋;下水道入口處找到被沖走一半的白色塑膠袋殘片,殘片上有便利店標誌,跟馬特奧拎回家的袋子同款。
“至少說明他們追到了井口。”傑森說。
“然後發現東西不在袋子裡。”林恩點頭,“所以才沒繼續往深處死追,轉而撤離收尾。因為他們知道一旦深入聯邦區方向,風險會上去。”
他走回客廳窗邊,隔著臨時塑膠布往外看。夜風吹得塑膠布輕輕鼓起,又塌下。樓下封控線旁還有幾個不肯散的鄰居,正站在紅藍燈影裡竊竊私語。遠處那家熟食店還開著,燈亮得暖,門口有人抱著紙袋匆匆經過。整條街看上去和很多個普通夜晚沒區別,只除了這棟樓的四層多了一面破窗。
傑森走到他旁邊:“宿舍那邊已經安頓好了。卡梅拉洗完澡就守在馬特奧門口,像怕他翻窗跑。醫療說馬特奧手腕的異變反應暫時壓下去了,但需要系統評估。樣本進了冷櫃,技術科開始跑純度分析。”
“他情緒呢?”
“糟透了。”傑森說,“先是不讓人碰,後來聽說卡梅拉也在隔壁房間,才勉強安分。還問了你一句。”
林恩偏頭:“問甚麼?”
“問你是不是腦子有病,才會剛逃出來就回現場。”傑森笑了一下,“我說是,他看起來好像放心了一點。”
林恩沉默片刻,鼻腔裡發出一點近似笑的氣音。
傑森又道:“卡梅拉倒是沒罵你。只是問我,你以前是不是一直都這樣。”
“你怎麼答的?”
“我說看情況。”傑森看著他,“如果情況夠糟,你會更糟。”
林恩沒接,只伸手按了按胸口固定帶外側。那裡一直鈍鈍作痛,提醒他現在本不該站在這種滿是玻璃渣和灰塵的破客廳裡。可疼歸疼,腦子卻前所未有地清。
“還有一件事。”傑森把平板翻到新頁面,“車牌套牌源頭查到了,是兩週前皇后區一輛報廢物流車。灰車本體還沒抓到,但停車場外一個側拍鏡頭捕到司機下頜輪廓,系統正在比。”
“別隻跑常規庫。”林恩說,“把三年前異變藥劑散貨案、地下適配實驗和未結清除行動相關的邊緣人物一起串進去。尤其查右腳微拖、左手小指缺損、經常接觸醫用消毒品的人。”
“已經給畫像組了。”傑森頓了頓,“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跟馬特奧談?”
林恩看著窗外昏暗的街道,半晌才說:“先讓他睡一覺。”
“就這?”
“他今晚已經被打穿了一次家門、一路追進下水道,又親眼看見卡梅拉差點被波及。”林恩說,“這種時候再把他按到審訊室裡問,只會得到更多防備和硬撐。等他緩下來一點,再給他看現場找到的東西。”
“例如斷環標記?”
“例如他們今天不是來接他回去,是來收尾。”林恩眼神冷下來,“他以為自己還留著和對方講條件的餘地。今晚之後,他應該能明白,自己在那些人眼裡,本質上只是個知道了太多、又帶走了不該帶走東西的半成品。”
傑森點了點頭,算是認同。隨後他看了眼時間:“快十一點了。你還打算把整棟樓看個遍?”
“把屋頂和對街酒吧再走一遍。”林恩說,“然後回分部。”
“終於捨得回去?”
“我得親自看看那張門禁卡跑出來的地址。”林恩轉身離開窗邊,“還有,卡梅拉公寓暫時別撤人。明面封控撤一半,暗哨留著。今晚他們未必還來,但以後說不準。”(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