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特奧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整個人像被這一句猛地抽掉了一層力氣。半晌,他把塑膠袋往林恩懷裡一塞,動作幾乎帶著恨意。
“拿著。”他說,“要是你弄丟了,我跟你沒完。”
“我儘量不讓你有機會跟我算賬。”林恩接住袋子,迅速把裡面的黑布包和門禁卡都轉進自己揹包最裡層,外面只留下無關緊要的藥盒和雜物。他把空了大半的塑膠袋揉成一團,丟進一旁積水坑裡,讓它順流漂遠。
“你在幹甚麼?”馬特奧皺眉。
“給後面的人一點假希望。”林恩說完,帶著他們穿過柵欄門。
維護走廊一路向東南,盡頭終於出現了樓梯。樓梯往上延伸,頂部有一扇厚重金屬檢修門。門邊嵌著老式刷卡器和機械鎖,旁邊貼著褪色警示:“未經許可不得入內。”
“這是哪兒?”卡梅拉問。
“聯邦廣場附近的舊排水維護口,理論上廢棄了,但緊急情況下還能進出。”林恩上到門前,從褲袋裡摸出一張極薄的黑卡,在刷卡器上輕輕一貼。
卡梅拉愣住:“你居然真有許可權?”
“沒有也得有。”林恩低頭聽了一秒門鎖內部轉動聲,又補了一句,“傑森以前幫我做過一張備用通行卡,用來防我哪天又從不體面的地方爬出來。”
“聽上去很符合你們的工作。”馬特奧嘟囔。
門鎖“咔噠”一聲開了。林恩壓下把手,門緩緩推開,一股新鮮但帶混凝土味的空氣撲面而來。外面不是街道,而是一條燈光慘白的地下服務通道,牆上有聯邦設施常見的灰藍標識。遠處還能聽見空調機組的低沉運轉聲。
“進。”林恩說。
三人魚貫而出,門在他們身後重新合攏。那一下隔絕感來得太明顯,卡梅拉幾乎當場腿一軟,扶著牆站了好幾秒才緩過神。她身上的衣服下襬溼透了,鞋裡全是汙水,髮絲粘在額頭和頸邊,整個人像剛從河裡撈上來。
“天啊……”她喘著氣,眼圈一下紅了,“我這輩子都不想再看見下水道了。”
馬特奧同樣狼狽得不成樣子,黑外套下襬全是泥水,臉上的疲憊和剛剛發作後的蒼白迭在一起,嘴上卻還是逞強:“別說得像你經常看見似的。”
“閉嘴。”卡梅拉立刻回了他一句。
林恩沒理會姐弟倆這點條件反射似的鬥嘴,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訊號恢復了。他撥給傑森,電話幾乎立刻接通。
“你最好已經躺回家裡了。”傑森剛開口就說。
“曼哈頓分部地下三號維護通道,派人來接。”林恩直接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半秒,隨即語氣全變了:“怎麼回事?”
“卡梅拉家裡遭狙擊,後續有人進樓堵門。我們從排水系統繞出來的。”林恩語速很快,“帶急救、乾淨衣物,還有封存袋。不要走公開接待入口。”
傑森那邊傳來椅子腿猛地刮地的聲音:“幾個人?”
“至少四名追兵,一名狙擊手,可能有外車接應。目標是馬特奧和他帶出來的樣本。”
“你人怎樣?”
“還活著。”
“你活著不代表沒事。”傑森罵了一句,“五分鐘。”
電話結束通話。林恩抬頭看向前方燈光更亮的通道盡頭,那裡已經能看到一道帶生物識別的安全門。卡梅拉靠著牆,呼吸仍不穩,手裡那口平底鍋居然還沒丟。馬特奧低頭看著自己手腕,透明結晶已經退回去,只剩幾道淺淺血痕和繃緊的面板。
“你還好嗎?”卡梅拉問他,聲音已經軟了不少。
“死不了。”馬特奧低聲說。
“你今天已經說了兩次這種蠢話。”
“那是因為——”
“因為甚麼都不許再說‘死不了’。”卡梅拉眼眶還紅著,語氣卻兇,“你今晚給我老實待著,哪兒都不準去。”
馬特奧看著她,像又想頂嘴,可目光碰到她狼狽得發白的臉和還在發抖的手時,最終只偏開頭,低低“嘖”了一聲,沒再吭聲。
沒過多久,安全門那邊傳來快速腳步聲。門開了,傑森帶著兩名行動人員和一名醫療官衝了出來。傑森一眼看到三人混身泥水的樣子,臉色簡直難看到了極點。
“你每次出院都得給我整點新花樣,是吧?”他一邊說一邊快步過來,目光先掃林恩胸口和左臂,又看卡梅拉和馬特奧,“誰傷得重?”
“他。”卡梅拉下意識指向馬特奧。
“我沒——”
“閉嘴。”卡梅拉和傑森幾乎同時說。
馬特奧被噎得一愣,隨即瞪向傑森:“你又是誰?”
“聯邦調查局,傑森。”傑森從兜裡掏出證件在他眼前一晃而過,根本沒給他仔細看的時間,“也是現在決定你今晚睡哪張床的人。”
“我不去審訊室。”馬特奧立刻炸毛。
“沒人說讓你去審訊室。”林恩打斷他,“你和卡梅拉先去宿舍區。”
馬特奧愣了一下:“宿舍?”
“臨時安全安置。”傑森接上,衝後面兩名行動人員擺手,“帶他們走內部通道,登記用化名。醫療先看手腕和創口,其他等我回來。”
卡梅拉剛想問林恩是不是也一起,林恩已經把揹包拉開,從最裡層取出一個封存袋,把黑布包裹的提純片樣本和門禁卡一起封進去,遞給傑森。
傑森接過來,只看了一眼,臉色更沉:“就是這東西?”
“對。”林恩說,“先鎖進證物冷櫃,不要過常規前臺流程。再讓技術科馬上查門禁卡偽裝地址和關聯點。”
“明白。”傑森把封存袋交給身後的行動員,“編號走特殊通道,誰都別籤普通流轉。”
卡梅拉這才回過神,一把拉住林恩的袖子:“等等。你呢?”
林恩看著她:“我回現場。” “不行!”她幾乎立刻脫口而出,“你才剛出院,剛剛還在下水道里跑了一大圈,現在又要回去?對方有狙擊手!”
“所以更要趁熱回去。”林恩語氣很穩,“他們以為我們現在只顧著保命撤離,不一定來得及把所有痕跡清乾淨。拖得越久,彈道點、車轍、殼痕和樓道監控越容易被抹。”
“可——”
“卡梅拉。”林恩看著她,聲音低下來一點,“你和馬特奧現在最需要的是在一扇能鎖住、有人守著的門後面待著。讓我去做我該做的事。”
卡梅拉攥著他袖子的手沒松,眼底全是還沒散的驚懼和怒氣:“你每次都這麼說。”
林恩頓了頓:“大部分時候,這句話都是真的。”
馬特奧在一旁聽到這裡,臉色複雜得厲害。他本來對林恩滿肚子火,現在卻被剛才那一路和眼前這些真正的聯邦行動人員弄得有些發懵。他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林恩,最後冷不丁開口:“你一個人回去也沒用。那幫人很會清場。”
“所以不是一個人。”傑森冷冷道,“我帶隊。”
馬特奧皺眉:“你們知道追誰嗎?”
“知道一些。”林恩看向他,“但你要是再多給點細節,我們會更快。”
馬特奧張了張嘴,像在猶豫要不要繼續信他們。卡梅拉忽然一把握住他手臂,像生怕他又縮回去:“馬特奧。”
他低頭看見姐姐指節都用力到發白,喉結動了動,最終還是開口:“那群直接追我的,多半不是核心層,是外圈清道夫。平時穿便裝,開灰車,耳朵裡總帶那種透明耳麥。習慣叫領頭的‘魏先生’,但我沒見過他正臉。真正管適配和樣本的人,不會自己出來追。”
“狙擊手呢?”林恩問。
“不確定是不是同一撥。”馬特奧皺眉,“但只要事情涉及樣本外洩,他們會找‘長眼睛的人’。這是他們內部黑話,意思是遠距離清除和監看。”
傑森迅速記下幾個關鍵詞:“還有別的特徵?”
“有一個人左手小指斷了一截,走路右腳有點拖。”馬特奧想了想,“還有,他們車裡常放一種很刺鼻的消毒味,像醫院和漂白劑混一起。”
卡梅拉聽到這裡,臉色一變:“和他房間杯子上的味道一樣。”
林恩和傑森對視了一眼。
傑森點了下頭:“夠用了。”
行動員已經過來催。卡梅拉卻仍站在原地不動,她看著林恩胸口因為剛才一路奔跑而明顯急了些的呼吸,看著他外套裡層被汙水浸溼貼在身上,左臂袖口因為傷口牽扯皺得不自然,終於有點發狠地說:“你要回去可以,但至少讓醫療官先看你兩分鐘。”
林恩剛想說不用,傑森已經一把按住他肩:“聽她的。你要是半路肋骨裂開,我還得派人抬你。”
醫療官已經利落地走上來,先看左臂,再按了按他胸前固定帶外側,林恩疼得眉頭跳了一下。醫療官抬眼:“你過度用力了,最好重新加壓固定。暫時沒明顯二次出血,但不建議再近身衝突。”
“收到。”林恩嘴上這麼說,顯然沒往心裡去。
醫療官大概見多了這種人,也沒浪費口舌,只給他重新綁緊固定帶,又在左臂外側補了一層更穩的壓迫繃帶。卡梅拉站在旁邊看著,神色越來越難看,卻知道此刻再說“你別去”沒有意義。
她最後只是低聲說:“你答應過會盡量幫馬特奧。”
林恩抬眼看向她:“我記得。”
“那你別把自己折在外面。”
傑森在旁邊忍不住咳了一聲,像想提醒自己還在現場。林恩卻只是看著卡梅拉,停了半秒,點頭:“好。”
這一個字不算多,可卡梅拉聽見後,肩膀總算慢慢鬆了一點。她沒再攔,只是拉著馬特奧跟上兩名行動員。馬特奧走了兩步,又回過頭,看著林恩,神色彆扭得厲害:“……喂。”
“說。”
“我剛才說你像警察,不是誇你。”
“我知道。”
“還有,”馬特奧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林恩重新包緊的左臂上,語氣還是很衝,“別死在我家附近。那樣房東會漲租。”
傑森直接樂出了聲。
林恩嘴角輕輕動了動:“你的關心方式很討人嫌。”
“彼此彼此。”
行動員把這對姐弟帶走後,通道里一下安靜下來,只剩空調機組和遠處管道的低鳴。傑森把防水外套拉緊,臉色收了回來:“行,現在說說計劃。”
林恩走到牆邊懸掛的簡易曼哈頓地下維護圖前,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下,從他們剛出來的位置往西北倒推回去。
“先分三線。”他說,“一線回哈萊姆公寓現場,封卡梅拉那棟樓和周邊四個可能狙擊位:對街屋頂、廢棄停車場、消防梯平臺,以及東南角電話塔後方。技術採彈頭、彈殼、鞋印、車轍和殘留指紋。”
傑森點頭:“二線?”
“二線追下水道入口和後巷撤離路線,查灰色廂車、附近路口監控、違停記錄。注意不是普通監控,有些點可能被他們提前踩過,去調市政、商戶、地鐵出入口和垃圾清運車行車記錄儀的拼接畫面。”
“第三線?”傑森問。
林恩目光落到自己剛剛出來的維護門位置:“第三線清下水道。他們追到半途沒再跟進,要麼是怕進入聯邦區觸發安保,要麼是另外接到了撤退命令。查他們最深追到了哪段,沿路會有手電擦痕、膠鞋泥印、也可能留下通訊中繼器或一次性標記。”
傑森嘖了一聲:“你都傷成這樣了,腦子怎麼還轉這麼快。”
“因為有人剛拿狙擊槍打穿了普通居民公寓的窗。”林恩看著他,“他們已經開始不顧街區暴露風險了,這說明樣本和馬特奧知道的東西,比我們原本想的更值錢。”
傑森神色沉下:“或者說明他們內部出了更大的裂口。”
“都有可能。”林恩說,“還有一點,他們不是衝著直接滅口卡梅拉來的。第一槍打的是客廳窗,不是廚房,不是臥室。時機也剛好卡在我們爭執、都暴露在客廳視野的時候。”
“更像逼你們亂,逼馬特奧帶著東西逃。”傑森接上。
“對。”林恩點頭,“他們需要他跑,需要他把‘自己揹著關鍵東西逃走’這個事實坐實。這樣後面無論他落到誰手裡,都方便他們定性成叛逃和盜樣。”(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