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做夢。
鬧鐘在凌晨三點四十五分響了。
他在黑暗中穿好衣服——黑色戰術褲、黑色高領衫、防彈背心、戰術靴。格洛克19檢查了兩遍——彈匣滿載、膛內無彈、保險開啟。備用彈匣兩個，插在背心左側的彈匣袋裡。手電筒別在右肩的揹帶扣上。一副手銬和四根束線帶塞在後腰的小包裡。FBI的徽章掛在防彈背心外面的胸口位置——搜查令執行行動中必須明確表明執法身份。
客廳裡已經亮了燈。傑森穿著跟他幾乎一樣的裝備站在茶几旁邊，手裡拿著一份摺好的檔案——搜查令。
“莫妮卡·拉米雷斯法官凌晨一點籤的。範圍覆蓋勿街68號整棟建築，包括所有樓層、附屬空間和停放在建築周圍十米範圍內的車輛。授權搜查電子裝置、通訊裝置、檔案、資金記錄和任何與跨州有組織犯罪活動相關的證據。“
“漂亮。“
佩德羅和麥克從各自的臨時鋪位上起來了。佩德羅穿防彈背心的動作行雲流水——他在緝毒科幹了快十年了，凌晨突襲對他來說就像早起刷牙一樣屬於肌肉記憶。麥克安靜地檢查了M4卡賓槍的機械部件——彈匣釋放、拉機柄、槍機復位——每一個動作都發出一聲精確的金屬咔嗒，像是在演奏一首極簡主義的打擊樂。
另外兩個人在樓下等著。
林恩下樓的時候看到兩個人站在公寓門口的人行道上。一個是三十出頭的白人女性，金色的短髮，身材結實，穿著標準的FBI戰術裝備，左臂上彆著一個寫著“HRT“的臂章——人質救援隊。另一個是一個大約四十歲的黑人男性，光頭，留著一圈修剪整齊的山羊鬍，體型像一扇門板。
“凱拉·莫里森。“女性朝林恩伸出手。“傑森叫我來的。人質救援隊的狙擊手，但今天不需要狙擊——我負責外圍封鎖和後備支援。“
“丹特·華盛頓。“光頭男子的握手力度跟他的體型成正比。“SWAT借調。傑森說你們需要一個能在二十秒內破任何門的人。“
“他沒說錯。歡迎加入。“
六個人分成三輛車出發。傑森和林恩在傑森的雅閣裡，佩德羅和麥克在漢蘭達裡，凱拉和丹特在一輛黑色的福特探險者裡。三輛車沿著不同的路線朝唐人街匯聚。
凌晨四點的曼哈頓處於一天中最接近安靜的狀態——但即便如此它也從來沒有真正安靜過。計程車的黃色車身依然在空曠的大街上穿行，車燈在潮溼的路面上拖出一道道模糊的金色倒影。幾輛大型貨車停在肉類加工區的裝卸平臺前面，搬運工人在蒸汽燈的照射下把白色的冷凍貨箱從車箱裡卸下來。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韓國烤肉店門口還亮著“OPEN“的紅色霓虹燈，櫥窗裡面可以看到兩個穿著西裝的男人趴在桌上睡著了，面前是一堆吃了一半的五花肉和幾瓶空了的燒酒。
他們在勿街北入口處會合。
唐人街在凌晨四點是真正安靜的——不是曼哈頓其他地方那種裝模作樣的安靜，而是一種徹底的、屬於老城區深夜的沉寂。所有的店鋪都拉下了鐵閘門，鐵閘門上掛著的鎖鏈在微風中偶爾發出輕微的叮噹聲。路燈照著空無一人的人行道和路邊堆放的黑色垃圾袋，一隻野貓從垃圾袋的縫隙中鑽出來，嘴裡叼著甚麼東西，綠色的眼睛在燈光中閃了兩下就消失在了巷子深處。空氣中有一股隔夜的油煙味和溼報紙的黴味——那是唐人街在夜間卸下所有偽裝之後露出的真實氣味。
六個人在永和茶莊對面的一條小巷口集合。
林恩最後一次檢查了搜查令，然後把它摺好放進了防彈背心的內袋裡。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傑森、佩德羅、麥克、凱拉、丹特——六雙眼睛在黑暗中因為瞳孔放大而顯得格外明亮。
“最後確認一遍。“他的聲音壓到了最低，只夠六個人聽到。“傑森和我從正門進。丹特負責破門——一樓的門可能有鎖，你給我們開啟它。佩德羅和麥克從後巷的後門進。凱拉在東側消防逃生梯下面待命——如果有人從窗戶出來，你在下面截住他。丹特破完門之後退到正門口守著，不讓任何人從一樓跑出去。清楚了嗎？“
五個人分別點頭。
“我的訊號是對講機上敲三下——噠噠噠——那意味著行動開始。從那一刻起，所有人同時進入。“
他們分頭行動。
林恩和傑森貼著勿街左側的建築外牆朝永和茶莊的正門靠近。丹特跟在他們身後，他的體型在昏暗的路燈下投下一個寬闊的影子。佩德羅和麥克繞到了建築的背面——那條後巷只有不到兩米寬，兩側堆滿了紙箱、塑膠桶和幾輛報廢了的腳踏車，地面溼滑且散發著一股酸腐的氣味。凱拉無聲地移動到了建築東側消防逃生梯的正下方，背靠在相鄰建築的牆壁上，手裡的格洛克朝下貼著右腿。
林恩到達了永和茶莊正門前兩米的位置。
門是一扇厚實的木門，刷著暗紅色的油漆，漆面已經龜裂了好幾層。門上有一把銅製的老式鎖——不是電子鎖，而是那種需要鑰匙的彈珠鎖。門的上方掛著那塊褪了色的繁體字招牌，兩側的對聯已經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了。
丹特從口袋裡掏出一根L形的金屬工具——液壓撬棒——插進了門框和門板之間的縫隙。他沒有使蠻力，而是以一種近乎外科手術般的精確度把撬棒的楔形末端對準了鎖舌的位置。
林恩舉起對講機。
噠。噠。噠。
三聲輕響在凌晨四點十五分的唐人街夜空中消散了。
丹特的手臂發力。撬棒在門框中扭轉了一個角度——鎖舌在液壓力的擠壓下被推出了鎖孔，門框的木質邊緣在壓力下發出一聲低沉的嘎吱——然後門彈開了。
不是轟然大開——丹特控制了力度，門只是朝內移動了大約三十厘米，剛好夠一個人側身擠進去。
林恩第一個進。
茶葉店內部的空氣有一種封閉空間在夜間積攢了好幾個小時的沉悶感——茶葉的陳舊香氣混合著木質貨架散發的黴味和地板上殘留的清潔劑的氯味。路燈的光從門縫和櫥窗的縫隙中滲進來，在地面上畫出幾道蒼白的光條。他的手電筒沒有開啟——在黑暗中行動時手電筒是雙刃劍，它照亮了你的視野但同時也照亮了你自己。
他等了三秒讓眼睛適應黑暗。
貨架逐漸從黑暗中浮現出來——兩排靠牆的木質貨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各種規格的茶葉罐和茶葉盒。櫃檯在房間的後部，櫃檯上放著一臺老式的收銀機和一個裝著名片的小紙盒。櫃檯後面是一扇通往後面空間的門——半掩著。
樓梯在櫃檯的左側。
林恩舉起格洛克，朝樓梯的方向移動。傑森跟在他身後一步半的位置，槍口覆蓋著他的側翼和後方。
樓梯是木質的。每一級臺階在腳踩上去的時候都發出了輕微的吱呀聲——老房子的通病。林恩把腳步放到了最慢，每一步都先用腳尖試探臺階的承重點——靠近牆壁一側的臺階通常更結實，發出的聲音更小。 二樓的門就在樓梯頂部。
一扇灰色的防火門，門上沒有把手——從樓梯這一側只能推開，不能拉開。門的邊緣有一條細細的光縫——二樓的燈還亮著。
林恩停在了門前。他貼著門板側耳聽了幾秒。
裡面有聲音。很輕。鍵盤敲擊聲——有人在打字。偶爾夾雜著一聲椅子在地板上滑動的吱嘎聲。
一個人醒著。另一個——如果珍的資訊是準確的——應該在休息區睡著。
林恩朝傑森做了一個手勢——兩個手指先指向門，然後指向左側和右側。意思是：我推門進去朝右，你跟進朝左。
傑森點頭。
同一時刻，林恩的對講機裡傳來了兩聲極輕的敲擊——佩德羅的訊號。後門小隊已經到達了二樓內部樓梯的另一端。
林恩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用左肩撞開了門。
門向內彈開的瞬間，二樓的空間像一張突然被展開的折迭地圖一樣在他面前鋪展開來——
一間面積大約六十平米的開放式空間。地板鋪著深棕色的舊木地板，幾處地方翹起了邊角。左側靠牆擺著一排檔案櫃——灰色的金屬檔案櫃，至少有八個，每一個都貼著編號標籤。右側是一個工作區——兩張大型辦公桌拼在一起，上面擺著三臺膝上型電腦、一臺大螢幕顯示器、一臺看起來確實是軍用級別的通訊終端——灰色的金屬外殼上印著一個林恩不認識的品牌標誌——以及散落的檔案、咖啡杯和幾個外賣餐盒。
一個男人坐在辦公桌前。
他大約五十五歲上下，頭髮花白但梳理得一絲不苟，朝後背過去用髮膠固定著。面容消瘦，顴骨稜角分明，一雙深陷的灰色眼睛在辦公桌檯燈的光線下閃爍著一種冷靜的、幾乎是礦物質般的光澤。他穿著一件裁剪得體的深藍色襯衫和一條灰色西褲——即使是在凌晨四點獨自坐在唐人街的一間密室裡工作，他的穿著依然像是隨時準備走進一間華爾街的會議室。
他的手指停在了鍵盤上。
兩個人對視了。
時間在那一瞬間變得黏稠而緩慢。
“聯邦調查局。“林恩的聲音填滿了整個房間。“雙手離開鍵盤放在我能看到的地方。不要碰任何電子裝置。“
男人沒有動。他的表情——或者說他臉上表情的缺失——讓林恩想起了珍的描述：“像一臺精密的鐘表。“沒有驚慌，沒有恐懼，甚至沒有憤怒。他的眼睛裡只有一種冰冷的、正在進行快速評估的計算——像是一臺超級計算機在用零點幾秒的時間處理所有可能的選項和結果。
“雙手。“林恩重複了一遍。
男人緩緩地舉起了雙手。手指修長而乾燥，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沒有任何裝飾的鉑金戒指。
傑森已經繞到了房間的左側，槍口對準了檔案櫃區域旁邊的一扇內門——休息區應該在那後面。他用手勢詢問林恩——要不要進去？
林恩點了一下頭。
傑森推開了內門。門後面是一個小房間——一張折迭行軍床、一個衣架、一個塑膠儲物箱。行軍床上躺著另一個人——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身材矮小，光頭，穿著一件白色的跨欄背心和短褲。他顯然剛被門開啟的聲音驚醒，正在從枕頭上抬起腦袋，一臉茫然。
“聯邦探員！趴在床上不要動！雙手放到腦後！“
矮個子男人被傑森的吼聲嚇得渾身一抖，然後非常配合地趴了回去，雙手抱在了後腦勺上。
同一時刻，房間另一側的內部樓梯門被從裡面推開了——佩德羅和麥克出現在門框裡。佩德羅的雷明頓掃過了整個工作區，確認沒有其他人之後槍口微微下壓了幾度。
“清。“佩德羅說。
“二樓全部控制。兩名嫌疑人——一個在工作區，一個在休息區。“林恩對著對講機說。“凱拉、丹特，維持外圍封鎖。“
“收到。外面沒動靜。“凱拉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來。
林恩走到辦公桌前面，站在那個花白頭髮的男人面前。
“我叫林恩·卡特。聯邦調查局紐約分部探長。根據紐約南區聯邦法院簽發的搜查令——“他從防彈背心的內袋裡掏出了那份檔案，“我們有權搜查本建築及其中的一切物品和電子裝置。你有權保持沉默，你所說的一切都可能在法庭上被用作對你不利的證據。你有權聘請律師，如果你無力支付律師費用——“
“我知道米蘭達告知的內容。“男人第一次開口說話了。
他的聲音印證了珍的描述——精確、剋制、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震顫。英語完美無瑕，帶著一絲難以辨別來源的口音——不是任何特定地區的口音，更像是一個在多種語言環境中長大的人說英語時殘留的微弱色彩。
“那你知道你現在的處境。“林恩說。
“我知道你們拿著搜查令闖進了一間私人場所。我也知道搜查令的合法性取決於宣誓書中陳述的事實的準確性。“他的灰色眼睛從林恩的臉上移到了他胸口的FBI徽章上，然後又移了回來。“卡特探長——這個名字最近出現的頻率有些高。“(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