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克設計的。效能比FBI標配的那些高了至少兩個代次。“麥克推了推眼鏡，手指在膝上型電腦的鍵盤上飛速敲擊。“我先掃描一下茶葉店的電磁環境——看看他們用甚麼通訊方式。“
螢幕上出現了一串密密麻麻的頻譜圖——各種顏色的波峰和波谷在座標軸上起伏跳動，像一幅抽象的音樂視覺化畫面。麥克的目光在那些波形中間快速穿梭，偶爾用滑鼠點選某一個波峰放大檢視。
“有意思。“他三分鐘後說。“建築內部有兩個Wi-Fi訊號源——一個是底層茶葉店的商用路由器，訊號強度很弱，用的是最基本的WPA2加密，大概就是給客人連的那種。另一個在二樓——訊號源不是普通的路由器。“
“是甚麼？“
“頻率特徵跟一種軍用級別的加密通訊終端一致。我在洛杉磯的時候見過類似的裝置——只在DEA追蹤墨西哥卡特爾的行動中出過手。這種終端的資料傳輸走的是獨立的加密通道，不經過任何商業網路運營商的伺服器。要截獲它的通訊內容——“他搖了搖頭，“在沒有對應解密金鑰的情況下，幾乎不可能。“
“但我們可以確認它的存在。“
“對。它的存在本身就是證據——一個唐人街的茶葉店裡藏著一臺軍用級別的加密通訊終端，這不是甚麼茶商買來玩的東西。“
“還有甚麼？“
“手機訊號。我探測到二樓有三部手機處於活躍狀態。其中一部在過去十分鐘內傳送了一條加密簡訊——不是普通的SMS，是透過某種端到端加密應用傳送的。接收方的號碼被匿名化了，我追蹤不到。但我能確定傳送時間——下午三點二十九分——和訊號發射的基站位置。“
下午三點二十九分。那是MX-031離開茶葉店大約十二分鐘之後。他走了，然後裡面的人立刻向某個人傳送了一條加密訊息。
彙報。
“繼續監控所有進出建築的電磁訊號。記錄每一條傳送和接收的資料包的時間戳和基站資訊——就算內容我們解不開，後設資料本身也有價值。“
“明白。“
林恩從漢蘭達裡出來，又回到了水果店門口的位置。珍還在那裡，手裡現在多了一個裝著切好的芒果的塑膠碗——她確實買了水果，充當掩護的同時也補充了一下被心靈感應消耗的能量。
“情況有變化。“珍把一塊芒果放進嘴裡。“底層的那個人在三點三十五分上了二樓。現在四個人都在二樓了。他們的交談頻率增加了——不是剛才那種一個人說其他人聽的模式，變成了多人討論。情緒氛圍也變了——之前是例行公事的平穩，現在多了一層緊迫感。“
“MX-031帶來的訊息讓他們緊張了。“
“可能。但不是恐慌的那種緊張。更像是——收到了一個需要儘快處理的任務。“
林恩的手機震了一下。傑森的簡訊。
“搜查令進度：紐約南區聯邦法院的值班法官是莫妮卡·拉米雷斯。我跟她的助理透過話了。法官要求看到合理的立案依據才能籤令。你需要給我一份宣誓書——說明為甚麼有理由相信永和茶莊跟正在調查的跨州犯罪組織有關連。“
林恩撥回了傑森的電話。
“宣誓書我來寫。立案依據有三條：第一，在被聯邦機構認定為犯罪組織相關設施中獲救的一名身份造假人員，在被釋放後直接前往該地址並在內部停留超過三十分鐘；第二，該地址的二樓存在與軍用級別加密通訊終端一致的電磁訊號源；第三，該身份造假人員離開後十二分鐘內，二樓向外傳送了一條加密通訊。這三條加在一起足夠了嗎？“
“對於莫妮卡·拉米雷斯來說——綽綽有餘。她是最討厭有組織犯罪的法官之一。去年她給科倫坡家族的一個案子籤的搜查令範圍大到連嫌疑人的牙醫診所都搜了。“
“那就快。我需要搜查令在明天早上六點之前到我手上。“
“明天早上六點？你打算——“
“黎明突襲。凌晨四點到六點是人類警覺性最低的時段。如果二樓那些人有輪班制度，凌晨四五點的值班人員的反應速度會比白天慢至少一到兩秒。對我們來說那一兩秒就是生死之差。“
“你需要多少人？“
“不需要很多。這不是中途島——不需要超音速飛機和變種人的力量。這是曼哈頓下城區的一棟四層磚樓，目標是四個沒有武裝——至少目前沒有觀察到武裝跡象——的普通人類。六個人足夠。你、我、佩德羅、麥克，再加兩個你信任的人。“
“黛安娜呢？“
“她還在檀香山處理受試者安置。讓她留在那裡把事情收尾。“
“洛根他們呢？“
林恩停了一下。他的目光穿過勿街的行人看向遠處運河街的方向——一輛NYPD的巡邏車正沿著運河街慢慢駛過，車頂的燈在陽光下反射出一道白色的閃光。
“不用。這一次用我們自己的人。FBI的行動，FBI的規矩。搜查令、宣誓書、合法拘捕、米蘭達告知——整個流程一個字都不能少。如果我們用變種人的力量突襲一個曼哈頓的商業場所，到了法庭上辯護律師會把這件事翻出來當作非法搜查的證據。我不能冒這個險。“
“明白了。我去安排人手和搜查令。明天凌晨見。“
“傑森。“
“嗯？“
“注意保密。不要透過任何FBI的內部通訊系統傳送關於這次行動的資訊。所有聯絡用私人手機，面對面溝通優先。“
“收到。一百七十三個叛徒的名單還在布魯克斯的辦公室抽屜裡呢——雖然他不知道我們已經有了那份名單的副本。保密的事我比你還在意。“ 掛了電話之後林恩又在水果店門口站了將近三個小時。
下午的陽光從西邊的建築物頂部緩緩滑落，唐人街的街道從金色變成了琥珀色，又從琥珀色變成了一種帶著藍灰色調的暮光。店鋪的燈開始次第亮起來——先是那些面朝大街的餐廳的霓虹招牌，然後是小巷深處理發店和按摩院的白色日光燈管，最後是街角的路燈咔嗒一聲彈亮，在人行道上投下一個個暖黃色的圓形光斑。
永和茶莊在傍晚六點關了門。底層的燈滅了，門上掛出了一個手寫的“明日再來“的牌子。但二樓的燈還亮著——透過沒有完全拉合的百葉窗簾縫隙，可以看到一束束細長的光線從裡面射出來，落在對面樓牆壁的磚面上。
珍的監控一直在持續。二樓的四個人在七點左右下降到了兩個——有兩個人分別在六點四十五分和六點五十二分離開了建築。珍描述了他們離開時的路線：一個朝南走，進入了東百老匯方向的地鐵站；另一個朝北走上了包厘街，在那裡上了一輛黑色的凱美瑞離開了。
“剩下的兩個人在二樓。“珍說。她的臉色在這三個多小時的持續心靈監控後變得蒼白了，額角有一層細密的汗珠。“一個在看甚麼東西——可能是檔案或者螢幕——注意力非常集中。另一個在休息區域，意識訊號顯示他正在進入淺層睡眠。“
“他們有過夜的打算？“
“看起來是。建築的二樓除了工作區域之外還有一個生活空間——至少有一張床或者沙發。這兩個人可能是長期駐守在這裡的。“
“好。你可以收工了。回學院休息，明天不需要你。“
珍看了他一眼。“確定不需要心靈支援？“
“確定。明天是一次標準的搜查令執行行動，六個聯邦探員對四個——或者兩個——沒有武裝的目標。不需要超能力。“
珍從折迭凳上站起來——她在過去三個小時裡一直坐在水果店老闆好心搬出來的凳子上——伸了個懶腰。她的紅色長髮在路燈的暖光下呈現出一種暗銅色。
“林恩。“
“嗯？“
“二樓那個一直醒著的人——那個在看檔案的——他的心智結構非常特殊。我說的不是他有甚麼超自然能力，而是他的思維方式。普通人的意識訊號像河流——有快有慢、有湍急有平緩、會在障礙物面前分叉和迴旋。但那個人的意識訊號像——“她停了一下，選擇措辭，“像一臺精密的鐘表。每一個齒輪都在以完全可預測的頻率轉動。沒有情緒的干擾，沒有注意力的漂移。我這輩子只見過兩個人有這種心智特徵——一個是澤維爾教授，另一個是萬磁王。“
“你在告訴我那個人很危險。“
“我在告訴你那個人不是普通的聯絡員。聯絡員是中間人，是傳遞資訊的管道。但那個人——他不像管道。他像是水源。“
珍說完這句話就轉身走了。她的身影在唐人街的燈光和人流中迅速變得模糊，最終融入了包厘街方向的黑暗裡。
林恩在水果店門口又站了十分鐘。他的腦子裡在反覆咀嚼珍剛才的話——“不像管道，像水源“。
如果二樓那個人不是聯絡員而是某種更高階別的角色，那永和茶莊就不只是一個聯絡點——而是一個指揮節點。
他拿出手機，給傑森發了最後一條簡訊。
“搜查令的範圍擴大到整棟建築，四層全部包括。另外準備好證據封存的全套裝置——硬碟映象工具、檔案封存袋、照相機。這個地方可能比我們想的還要重要。“
那天晚上他回到了傑森在下東區的公寓。佩德羅和麥克也在——他們三個人坐在客廳裡圍著茶几上攤開的一份手繪建築平面圖進行最後的戰術確認。
這份平面圖是麥克根據下午的電磁掃描資料和紐約市建築管理局的公開檔案拼湊出來的。永和茶莊所在的那棟四層磚樓建於1927年——大蕭條前的紐約唐人街建築熱潮時期——標準的磚木混合結構，每層面積大約八十平米。底層是商業空間，二到四層原來是住宅，後來在某一次改建中被打通成了一個連續的空間。樓梯在建築的西北角，從底層一直通到四樓的天台。另有一個消防逃生梯在建築的東側外牆——鑄鐵結構，從二樓的窗戶可以直接爬上去或者溜下來。
“入口兩個。“林恩用一支鉛筆在圖上畫了兩個圈。“正門——底層茶葉店的大門——和消防逃生梯。“
“還有第三個。“麥克指了指平面圖上建築背面的一個小方塊。“後巷裡有一扇後門，通向底層的倉儲區。從倉儲區可以走內部樓梯上二樓。“
“三個入口。六個人。怎麼分配？“佩德羅盤著腿坐在沙發上，雷明頓橫放在他的大腿上，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泵動前握上來回滑動。
“正門是主攻方向。我和傑森從正門進入，上樓梯直插二樓。佩德羅，你和麥克從後門進，穿過倉儲區走內部樓梯，從另一個方向到達二樓——形成鉗形夾擊。另外兩個人——傑森你找的那兩個——在外圍封鎖消防逃生梯和建築周邊的巷子出口。確保沒有人從窗戶或者天台逃出去。“
“如果他們有武器呢？“
“目前沒有觀察到武器的跡象。但不能排除。所有人穿防彈背心，入室前先做一次快速的安全評估——如果門後面有明顯的武裝防禦跡象，我們退回來重新制定方案。我不想在曼哈頓的住宅樓裡打一場巷戰。“
“收到。“
“時間點：凌晨四點十五分。日出前大約兩個小時，街上最安靜的時候。唐人街的早餐店大約五點開始準備，我們要在那之前完成一切——進去、控制、封存證據、帶人走。整個過程不超過二十分鐘。“
佩德羅點了一下頭。麥克在平面圖上做了幾個標註然後把它摺好放進了口袋裡。
“去睡覺。“傑森從廚房端出來三瓶啤酒遞給每個人一瓶。“四個小時後出發。“
林恩喝了幾口啤酒，躺在客房的床上閉上了眼睛。下東區公寓窗外的聲音跟威徹斯特完全不同——沒有鳥鳴和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取而代之的是遠處一輛垃圾車液壓臂的咔嚓聲、隔壁某戶人家電視裡播放的深夜脫口秀的笑聲、以及更遠處某個方向傳來的救護車警笛——不是緊急那種，而是那種在曼哈頓的凌晨街道上以中等速度巡航時發出的間歇性鳴叫，像一隻不安的大型動物在城市的脈管裡緩慢移動。(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