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鮮陸戰已定,海上逃亡艦隊全殲,偽帝生俘……
至此,肆虐遼東數十年、曾一度威脅大明國祚的建奴政權,其所有有組織的力量和核心人物,已被徹底、乾淨地掃入了歷史的垃圾堆。
“大明萬勝!”
不知誰先喊了一句,緊接著,如同燎原之火,“萬勝”的吶喊聲響徹整個艦隊,聲震海天,久久不息。
鄭芝龍迎著海風,望向西南方,那是漢城,是瀋陽,是北京的方向。
他知道,當他帶著這份足以彪炳史冊的戰功和俘虜返回時,等待他的,將是無上的榮耀,和鄭氏家族真正的、屹立不倒的輝煌未來。
海疆餘燼,終被盪滌。
一個困擾中原百年的邊患,至此,徹底煙消雲散。
三天後,鄭芝龍揹著手站在船頭,目光掃過海面。
數十艘大小不一的明軍戰船、哨船正如同勤勞的工蟻,在海面上來回穿梭,進行著戰後最後的一項工作——打撈。
打撈的目標十分明確,那便是多爾袞的屍體。
“侯爺,東南方向三鏈內,又撈起一具,看衣著是個牛錄額真……”
一名副將前來稟報,聲音裡帶著疲憊。
“不是多爾袞?”
鄭芝龍眉頭都沒動一下。
“不是。驗過了,年紀對不上,身上也沒有攝政王的印信或特殊標記。”
鄭芝龍揮了揮手,示意知道了。
這已經是第幾天了?
自那場摧枯拉朽的海戰結束,他的艦隊便以戰場為中心,向外擴充套件了數十里的搜尋範圍,日夜不停地打撈漂浮的屍首、船體殘骸,甚至派出了水性最好的“水鬼”潛入深海,在沉船附近摸索。
撈起的建奴軍官、甲兵屍體不下數百,其中不乏佩戴著佐領、參領甚至更高職銜標記的將領。
就在昨天,他們甚至撈到了濟爾哈朗那泡得腫脹發白、但面容尚可辨認的屍體。
這位大清的鄭親王,最終也未能逃脫葬身魚腹的命運,成了此戰一個不小的戰果。
可偏偏,最關鍵的多爾袞,依舊杳無音信。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侯爺,這大海茫茫,又經過炮火轟擊,船隻碎裂,說不定那多爾袞……”
副將欲言又止,意思很明顯——或許早就被炸得粉身碎骨,或者餵了魚蝦,根本無從找起了。
鄭芝龍何嘗不知?
當時他就在旗艦上看得清清楚楚,明軍集中了至少十艘主力炮艦的火力,對多爾袞所在的那艘最大福船進行了數輪齊射。
實心彈、鏈彈、開花彈……那艘船在狂暴的鋼鐵風暴中,如同紙糊的玩具般被輕易撕裂、解體、然後帶著熊熊火光和滾滾濃煙,迅速沉入深海。
那種情況下,船上的人能有全屍才是怪事。
但知道歸知道,程式還是要走。
陣斬或逼死敵酋是一回事,能確認其死亡,尤其是找到關鍵人物的屍體,則是另一回事。
這涉及到戰功的最終確認、對敵殘餘勢力的心理打擊,也關乎戰後對遼東、朝鮮乃至大明內部的政治宣傳。
一句輕飄飄的“疑似死亡”,終究不如一具確鑿的屍體來得有說服力。
太子和陛下那邊,也需要一個明確的交代。
“繼續找。再找三天。”
鄭芝龍沉聲道,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即便找不到完整的,找到能證明他身份的信物、衣甲殘片也可。告訴兄弟們,仔細些!”
“是!”
副將領命而去。
鄭芝龍轉身,望向船樓上層一間被嚴密看守的艙室。
那裡,關押著他此戰最大的、也是意料之外的收穫——偽清幼帝福臨及其生母大玉兒。
這對母子自被撈起後,便被他單獨隔離,安排了相對乾淨的艙室,撥了醫官診治風寒驚嚇,飲食也未曾虧待。
看守的皆是他的親信家丁,嚴禁任何人接觸、探視,訊息被徹底封鎖。
鄭芝龍如此“禮遇”,自然不是出於仁慈。
他是在等,等朝鮮那邊的訊息,等朱慈烺的決斷。
福臨的身份太敏感了。他是皇太極的兒子,是被多爾袞“擁立”過的偽清皇帝。
殺,不過一刀的事,對外完全可以宣稱其死於亂軍之中,合情合理。
但若留……留下能有甚麼用?
該如何處置?這其中的分寸,不是他能擅自決定的。
這必須由太子、甚至由陛下聖裁。
在接到明確的旨意前,這對母子就是燙手的山芋,也是他手中可能分量極重的政治籌碼。
他必須確保他們活著,也必須確保他們完全在他的控制之下,不能上岸,不能見光。
“但願太子殿下,能早點給個準信……”
鄭芝龍望著西南方朝鮮的方向,心中暗忖。
捷報,他在兩天前就已經用最快的快船送出去了。
算算時間,應該已經到了。
與此同時,朝鮮,漢城。
這座剛剛經歷戰火洗禮、正在艱難清理廢墟、恢復生機的城市,被一陣突如其來的、狂喜的浪潮徹底淹沒了。
“捷報!捷報——!!”
“大明水師大捷!於鯨海全殲建奴多爾袞部!殺敵四萬五千,俘獲三千!建奴主力,盡數覆滅——!!”
幾匹口吐白沫的快馬,馱著同樣激動得滿臉通紅的傳令兵,從剛剛清理出來的城門洞飛馳而入。
為首的騎士一手高舉著插有紅色翎羽的報捷文書,用盡全身力氣,用漢語聲嘶力竭地吼叫著。
他身後的同伴,則用稍顯生硬但足夠清晰的朝鮮語,吼出同樣的內容。
聲音如同炸雷,滾過殘破的街道,滾過正在清理廢墟的工地,滾過剛剛重新開張、還帶著驚魂未定神色的商鋪,滾過每一個探頭張望的百姓耳邊。
起初是死寂,彷彿所有人都在消化這簡短話語中蘊含的、過於巨大的資訊。 緊接著——
“轟——!!!”
整個漢城,沸騰了!
“勝了?全殲了?建奴……建奴主力沒了?!”
“天兵威武!大明威武!!”
“哈哈哈哈哈!多爾袞那惡賊死了!死了!!”
“蒼天有眼!蒼天有眼啊!那些殺千刀的建奴,終於遭報應了!”
狂喜的吶喊、激動的哭泣、發自肺腑的歡呼,如同火山噴發,從城市的每一個角落沖天而起!漢人百姓自然歡欣鼓舞,而那些數量更多的朝鮮百姓,其激動程度竟猶有過之!
他們被建奴的鐵蹄蹂躪了太久,家園被毀,親人被殺,糧食被搶,女子被辱……所有的恐懼、仇恨、屈辱,在這一刻,隨著“建奴主力盡數覆滅”的訊息,化作了最純粹、最熾烈的宣洩!
“明軍萬歲!太子殿下萬歲!”
“建奴當誅!死得好!死得好啊!”
“我們得救了!真的得救了!以後再也不用怕那些畜生了!”
“王師!這才是真正的王師!天朝不愧是上國!”
人們湧上街頭,不管認識不認識,互相擁抱,捶打著胸膛,眼淚混著笑容流淌。
許多人面朝北方,朝著大海的方向,跪下連連磕頭。
更有激動者,衝回家中,拿出藏了許久、捨不得吃的一點米糧,就在街頭架起鍋灶,要煮了“與王師同慶”。
整座漢城,陷入了近乎癲狂的歡樂海洋。
這歡樂,是如此真實,如此徹底,帶著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和大仇得報的酣暢淋漓。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以漢城為中心,向著朝鮮八道飛速傳播。所到之處,盡是歡騰。
與此同時,漢城“王宮”廢墟,臨時闢出的行轅正堂。
這裡的氣氛,與外面的普天同慶相比,顯得嚴肅而務實許多。
雖然建奴覆滅的最大障礙已除,但擺在大明朱慈烺面前的難題,才剛剛開始。
如何真正地、徹底地、長久地將朝鮮納入大明版圖?
臨時清理出的大堂內,朱慈烺坐在上首,兩側分別坐著祖大壽、曹文詔、孫傳庭、鄭成功等核心將領,以及幾位隨軍的兵部、戶部官員。
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朝鮮全圖,上面標註著明軍已控制區域、殘存的小股建奴或土匪、以及主要的交通線和資源點。
“綜上,我軍雖已底定漢城,控制京畿、平安、黃海等道大部,但全羅、慶尚、江原等道南部、東部山區,依舊有零星抵抗和李時白等朝鮮義軍難以觸及的盲區。
當地宗族、兩班勢力盤根錯節,對我大明心存疑慮甚至敵意者,恐不在少數。”
孫傳庭指著地圖,條分縷析地彙報著情況,語氣沉穩。
“此外,戰後重建、安撫流民、恢復生產、清理廢墟、重建官府體系……千頭萬緒,皆需大量錢糧、官吏,以及時間。”
祖大壽介面道:
“孫大人所言極是,不過,末將以為,民心可用。自殿下入朝以來,賑濟災民,任用朝鮮士人為吏,嚴明軍紀,更兼此次雷霆手段,犁庭掃穴,盡滅建奴,朝鮮百姓對‘天朝’、對‘王師’的認可與歸附之心,已達頂峰。
近日,前來主動投效、請求編入戶籍、甚至請求派官治理的朝鮮地方士紳、舊吏絡繹不絕。依末將看,即便那李倧此刻回來,也再難喚起多少人心了。”
朱慈烺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輕叩著扶手。
孫傳庭的憂慮是老成謀國,祖大壽的觀察也符合實際情況。
打下地盤和治理地盤是兩回事。
他之前一系列收買人心、拉攏朝鮮底層、打擊李氏威望的手段固然有效,但要想將朝鮮真正變成大明的“朝鮮布政使司”,還需要一套周密、持久且能紮根的方略。
這不僅僅是軍事征服的延續,更是一場深刻的政治、經濟、文化整合。
正當他凝神思索時,堂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那山呼海嘯般的“捷報”聲。
旋即,一名風塵僕僕、但精神亢奮的傳令兵被李虎親自帶了進來。
“報——太子殿下!六百里加急捷報!”
傳令兵單膝跪地,聲音洪亮,難掩激動。
堂內眾人精神一振,目光齊刷刷聚焦過去。
“講!”
朱慈烺坐直身體。
“三日前,鄭大帥於鯨海預設埋伏,成功攔截建奴多爾袞所率逃亡船隊!經一個時辰激戰,我水師以絕對優勢火力,擊沉、焚燬敵船百餘艘,陣斬、溺斃建奴官兵四萬五千餘,俘虜三千!建奴海上逃亡主力,已全軍覆沒!”
“好!”
“幹得漂亮!”
“鄭芝龍果然沒讓人失望!”
堂中頓時響起一片叫好聲和讚歎聲。
雖然早有預料,但聽到如此具體、如此輝煌的戰果,眾人還是忍不住心潮澎湃。
這意味著陸上漢城之戰後,建奴最後一點有組織的、成建制的抵抗力量,也被徹底抹去。
從此,大明東北乃至朝鮮海域,將再無建奴之患!
朱慈烺臉上也露出了笑容,心中一塊大石落地。
他正要細問,那傳令兵卻從懷中貼身內袋,又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封火漆密封、封面寫著“太子殿下親啟”的密信,雙手高舉過頭:
“殿下,鄭大帥另有密信一封,囑託務必呈交殿下親覽。”
朱慈烺示意李虎接過,轉呈上來。
他撕開火漆,抽出信箋,快速瀏覽起來。
信是鄭芝龍親筆,字跡略顯潦草,但內容詳實。
前半部分詳細描述了海戰經過,然而,信的後半部分內容,讓他的眉頭微微一挑,隨即,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彎起,露出一絲混合著驚訝和玩味的笑意。
堂下眾將見他神色,心知這密信中必有更緊要的內容,但涉及機密,無人敢出聲詢問,只是好奇地看著。
朱慈烺將信箋看完,沉吟片刻,並未將其收起,而是遞給了身旁的孫傳庭,淡淡道:
“孫卿,你也看看。大家都議一議,此事當如何處置。”
孫傳庭連忙雙手接過,快速掃視,當看到“撈獲偽清幼帝福臨及其生母博爾濟吉特氏,現已秘密看管”等字樣時,饒是他老成持重,瞳孔也不由一縮。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震動,將信遞給了旁邊的祖大壽。
密信在幾位核心文武重臣手中傳閱了一圈。
每個人的反應都大同小異:先是震驚,繼而皺眉沉思,最後面露難色。
很明顯,眾人都覺得這是一件棘手的事兒!(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