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當年沒有北走?如果安心在明朝做個清貧小官?哪怕默默無聞,老死鄉里,至少能保住妻兒,保住名節,不用像現在這樣,惶惶如喪家之犬,在異國他鄉的寒夜裡,獨自品嚐這杯自己釀造的、名為“背叛”的苦酒。
可是,沒有如果了。
一切,都無法回頭了。
月光下,范文程的身影被拉得細長,孤伶伶地投射在荒蕪的庭院中,顯得無比蕭索、悲涼。
寒風捲起地上的雪沫,撲打在他身上,他打了個寒顫,卻渾然不覺。
屋裡,老僕端著一碗勉強還溫熱的稀粥,小心翼翼地走到門口,低聲道:
“老爺,夜深了,進屋裡喝口粥暖暖身子吧……”
范文程緩緩轉過身,看著老僕手中那碗清可見底的粥,又看看老僕臉上掩不住的恐懼和擔憂,心中最後一點支撐也彷彿垮塌了。他擺了擺手,聲音疲憊得如同嘆息:
“不喝了……拿下去吧。你們……也早點歇著。收拾東西……不必了。哪裡也去不了了。”
老僕手一顫,粥碗差點打翻,他不敢再問,默默退了下去。
范文程重新關上門,將月光和寒風隔絕在外。他走回炕邊,吹熄了那盞如豆的油燈。
屋裡頓時陷入一片純粹的黑暗。
只有他沉重的呼吸聲,和窗外永無止息的風聲。
在這無盡的黑暗與寒冷中,范文程靜靜地坐著,等待著。等待著那必然到來的結局,等待著命運,或者說明軍,來為他這錯誤而悲哀的一生,畫上最後的句點。
漢城的夜,還很長。
但范文程覺得,自己的天,已經快要亮了——那是死亡降臨前,最後的、冰冷的黎明。
崇禎十八年的二月,是鴨綠江兩岸對峙的第二個月。
冰雪依舊封鎖著山川河流,戰爭的腳步卻彷彿被這極寒的天氣凝滯了。
然而,在這片看似凝固的死寂之下,明、建奴雙方都在以自己的方式,為即將到來的、決定命運的決戰,進行著最後的、也是最具決定性意義的準備。
鴨綠江南岸,建奴防線。
曾經被視為天塹的鴨綠江,此刻在冰雪覆蓋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靜謐。江面凍得如同鐵板,冰層厚達數尺,足以跑馬行車。
然而,就在這看似平坦的冰面之下,在江岸兩側的凍土和積雪之中,隱藏著無數死亡的陷阱。
多爾袞放棄了在江岸與明軍進行正面炮火對決的愚蠢念頭。遼河邊那一萬多匹戰馬的屍體,遼東前線那如同天罰般的排槍齊射,早已用最慘烈的方式告訴他,在明軍那種鋼鐵與火藥的力量面前,血肉之軀,無論多麼勇猛,都只是炮灰。
“傳令:放棄在江岸集結重兵。”
多爾袞的聲音冷得像腳下的冰雪。
“我們要用朝鮮的土地,用這裡的每一塊石頭、每一道冰縫,去消耗明狗,去埋葬他們!”
命令層層下達,帶著一種窮途末路的瘋狂。
於是,在接下來的日子裡,鴨綠江南岸出現了詭異而慘淡的一幕。
曾經橫行遼東、以騎射野戰聞名的八旗精銳,如今變成了最卑微的工兵和獵戶。他們在刺骨的寒風中,用簡陋的工具,在江面上鑿出一個個不規則的冰窟,在冰層下水流湍急處,打下尖銳的木樁,綁上生鏽的鐵鉤,佈下堅韌的漁網。
在江岸登陸點,他們挖掘出縱橫交錯的陷坑,坑底插滿削尖的竹籤和木刺。在通往內陸的每一條小徑、山隘,他們砍倒樹木,堆積巨石,佈下層層迭迭的鹿砦和絆馬索。
沒有戰鼓,沒有號角,只有鐵鎬撞擊凍土的沉悶聲響,和軍官有氣無力的呵斥。士兵們麻木地勞作著,臉上除了凍傷留下的青紫色,便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憊和絕望。
他們知道自己在做甚麼——不是在構築勝利的防線,而是在挖掘自己的墳墓,或者,是為即將到來的屠殺,增添一些微不足道的、或許根本無用的障礙。
“挖坑,挖坑,天天挖坑……”
一個年輕的旗丁一邊鏟著凍土,一邊低聲對同伴抱怨,嘴唇凍得烏紫。
“老子手裡的刀都快鏽了!明狗的火炮一響,這些坑有個屁用?”
同伴抬起頭,茫然地望向對岸。
隔著寬闊的、死寂的江面,北岸明軍營地的輪廓依稀可見。
雖然聽不到聲音,但那連綿的燈火,那偶爾升起的、代表著取暖和炊事的嫋嫋煙霧,都像無聲的嘲諷,刺痛著每一個南岸士兵的心。
“聽說對岸頓頓有肉,有那種叫蜂窩煤的東西取暖……”
同伴嚥了口唾沫,眼中是掩不住的羨慕和更深的恐懼。
“咱們呢?稀粥都喝不飽,手腳都快凍掉了……這仗,還怎麼打?”
抱怨聲在寒風中低低傳播,如同瘟疫,侵蝕著這支軍隊最後一點士氣。多爾袞的“鐵蒺藜”戰術,或許在軍事上有其道理,但在人心上,卻已先輸了一籌。
鴨綠江北岸,明軍大營。
與南岸的死氣沉沉、鬼祟施工截然不同,北岸呈現出的是一種井然有序、充滿力量的戰前準備。
中軍大營設在距離江岸十里的高地上,營盤堅固,壕溝縱橫,警戒森嚴。
但最引人注目的並非營寨本身,而是營中那股昂揚的、幾乎要滿溢位來計程車氣,和那種對勝利毫無懷疑的絕對信心。
士兵們頂著寒風進行著高強度的操練。
冰面衝鋒、雪地匍匐、線列變換、刺刀格鬥……每一個動作都力求精準,每一次號令都得到堅決執行。新式步槍在手中如同身體的一部分,保養得鋥亮。蜂窩煤爐在營帳外冒著淡藍色的煙霧,提供著難得的暖意。
更重要的是,每個士兵的眼睛都是亮的,臉上帶著一種健康的紅潤——那是吃飽穿暖、心懷信念的人才有的神色。
“將軍,探馬回報,對岸的韃子果然在拼命挖坑設障,江面上也動了手腳。”
副將向李定國彙報,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屑。
李定國此刻正站在營中高臺上,用千里鏡觀察著對岸。
聞言,他放下鏡子,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挖坑?設障?多爾袞也就這點出息了。遼河邊死的人還不夠讓他長記性?在絕對的力量面前,這些小把戲,不過是螳臂當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麾下正在冰天雪地中刻苦訓練的將士,聲音洪亮: “告訴兄弟們,練好本領,保養好槍炮。開春之後,咱們就用這手裡的傢伙,告訴多爾袞,甚麼叫做‘一力降十會’!”
“是!”
副將轟然應諾。
然而,儘管士氣高昂,儘管對岸看似空虛,明軍卻並未立刻發動渡江強攻。大營依舊穩如泰山,除了日常的斥候過江偵察和小規模襲擾,主力紋絲不動。
這難免讓一些求戰心切的將領和士兵感到疑惑。
“將軍,為何不現在就打過去?”
一次軍議上,有年輕將領忍不住問。
“江面凍得結實,正好用騎兵和雪橇衝過去,打他個措手不及!”
李定國看了他一眼,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望向坐在上首、一直沉默不語的監軍太監和兵部官員。
兵部郎中緩緩開口,聲音平穩:
“原因有三。”
“其一,遼東新復,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建奴餘孽、潰兵、乃至一些心懷叵測的蒙古部落,未必就真的死心了。大軍若傾巢而出,遠征朝鮮,後方一旦有變,糧道被截,前功盡棄。
太子殿下有令,遼東不穩,則徵朝之師如無根之木。故,當前首要,是徹底肅清遼東,安撫人心,穩固根基。這,需要時間。”
“其二,寒冬用兵,乃兵家大忌。即便我軍裝備精良,物資充足,但嚴寒對士氣、裝備、行軍、補給皆是巨大考驗。朝鮮多山,地形複雜,冬季作戰更是難上加難。
我軍火器之利,在開闊地帶方能盡展,若貿然入山,陷入纏鬥,反為不美。不如以逸待勞,待春暖花開,道路通暢,再以泰山壓頂之勢,一舉而定。”
“其三。”
兵部郎中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也是最關鍵的一點——太子殿下已有全盤謀劃。我軍不急,有人比我們更急。”
他走到沙盤前,手指指向鴨綠江下游入海口:
“鄭芝龍的水師,此刻正在疏通渤海與鴨綠江相連的水道。待開春冰化,航道暢通,我水師鉅艦便可溯江而上,徹底掌控鴨綠江制水權!屆時,我軍渡江,將如履平地!多爾袞在岸上挖再多的坑,布再多的障,又有何用?我水師炮艦所指,皆為坦途!”
帳中眾將聞言,眼中皆露出恍然和興奮之色。
原來,太子殿下早已謀劃至此!看似按兵不動,實則是在準備一場水陸並進、雷霆萬鈞的絕殺!
“所以。”
李定國總結道,目光銳利地掃過眾將。
“傳令各營,加緊操練,囤積物資,保養軍械。告訴士兵們,養精蓄銳,以待天時!開春之後,便是我們建功立業,犁庭掃穴之時!”
“末將領命!”
戰爭的齒輪,在明軍有條不紊的準備中,繼續向著最終點轉動。
而此刻,在距離前線數百里的渤海之濱,另一場無聲卻至關重要的“戰役”,也在冰天雪地中緊鑼密鼓地進行著。
渤海灣,鴨綠江入海口。
這裡比遼東更加寒冷,海風捲著冰粒,抽打在臉上如同刀割。海面上漂浮著大塊大塊的浮冰,相互撞擊,發出隆隆的悶響。然而,就在這片酷寒肅殺的海岸邊,卻是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
數千名從山東、登萊徵召來的民夫和工兵,在鄭芝龍麾下水師陸戰隊的護衛下,正喊著整齊的號子,揮動鐵鎬、鐵鍬,推動絞盤,甚至使用少量火藥,奮力作業。
他們的目標,是拓寬、疏浚鴨綠江下游與渤海相連的那段狹窄、淤淺的河道。
“加把勁!挖通這段,每人再加三錢銀子!”
監工的軍官在寒風中嘶吼,聲音都變了調。
重賞之下,民夫們幹勁十足。更重要的,是那股“為國效力、消滅建奴”的樸素信念。
他們知道,自己手裡挖的每一鍬土,炸的每一塊礁石,都是在為大軍鋪平通往勝利的道路。
一艘高大的福船停在稍遠的海面,充當臨時指揮所。
鄭芝龍沒有躲在溫暖的船艙裡,而是披著厚重的貂裘,親自站在甲板上,舉著千里鏡,目不轉睛地監督著工程進展。海風將他黝黑粗糙的臉吹得更紅,鬍鬚上結滿了冰霜,但他那雙眼睛卻亮得灼人。
“大人,照這個進度,最遲三月初,主力戰船便可入江!”
身旁的將領難掩興奮。
鄭芝龍放下千里鏡,重重哈出一口白氣,咧嘴笑了,露出被菸草燻黃的牙齒:
“好!告訴兄弟們,這最後一陣辛苦,值了!等老子的船開進鴨綠江,多爾袞那老小子挖的那些坑,就全成給他自己準備的了!”
他轉身,望向西南方,那是漢城的方向,眼中殺機凜然:
“水陸並進,老子倒要看看,你這陸上的老虎,到了水裡,還怎麼蹦躂!”
渤海的風,帶著鹹腥和寒意,也帶著一股即將破冰而出的、毀滅性的力量。
瀋陽。
與前線緊張有序的備戰、沿海熱火朝天的施工相比,剛剛光復數月的瀋陽城,正沉浸在一種劫後餘生的安寧與緩慢復甦的生機之中。
大雪依舊不時落下,但主要街道的積雪總被及時清理。街面上,行人漸漸多了起來,雖然大多衣衫簡樸,面有菜色,但眼神中已不見了往日的驚恐和麻木,多了些小心翼翼的張望和對於生計的盤算。
幾處官辦的粥廠和蜂窩煤發放點前,排著長隊,秩序井然。
一些膽大的商販重新開張了鋪面,賣些針頭線腦、粗茶淡飯,生意竟也還不錯。
更重要的變化在城外。
朝廷“五年免稅”、“分發種子耕牛”、“助修房屋”的旨意,如同春風化雨,迅速傳遍遼東各州縣。
逃散的百姓開始陸續返鄉,在官府的組織下,清理被焚燬的村落,認領無主的荒地,領取為數不多但足以救命的糧種和農具。
雖然春寒料峭,但田野間,已隱約有了重新開墾的痕跡。(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