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回頭,彷彿一回頭,就能看到無數雙噴火的眼睛,無數張因忿怒而扭曲的臉,正從黑暗中撲出來,要將他撕碎。
愧疚嗎?
或許有那麼一絲。
但他更多地是被巨大的、滅頂的恐懼所淹沒。建奴的鐵蹄,百姓的怒火,未知的前路……這一切都讓他只想逃離,逃得越遠越好。
瀋陽,成了他腦中唯一的救命稻草。
至於身後的國,身後的民……他無力去想,也不敢去想。
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單調而急促的聲響,像是亡命之徒慌亂的心跳。
馬車前後,是同樣倉皇的其他官員車駕和護衛騎兵,隊伍拉得老長,在雪夜中如同一條受驚的、倉皇北竄的長蛇。
他們身後,朝鮮的土地在燃燒,在哭泣,在詛咒。而他們,正頭也不回地,奔向那許諾了“安全”的北方,將故國和子民,徹底拋給了血與火的命運。
數天之後,瀋陽,行宮,御書房。
臘月二十,小年夜。
瀋陽城早已沉浸在濃郁的年節氣氛和皇帝萬壽將臨的喜悅中,但御書房內,卻依舊是一派與窗外喜慶格格不入的沉靜與專注。
巨大的紫檀木書案上,攤開著遼東、朝鮮的詳圖,旁邊堆迭著來自各方的軍報、密信。
兩盞巨大的宮燈將室內照得亮如白晝,角落裡的銅獸炭盆燒得正旺,散發出松木特有的清香,溫暖如春。
崇禎皇帝未著龍袍,只一身玄色常服,外罩一件輕便的貂皮坎肩,正端坐案後,手中拿著一份剛剛由錦衣衛呈上的、關於朝鮮最新民情的密報。他看得很慢,很仔細,眉頭時而微蹙,時而舒展。
朱慈烺站在一旁,同樣身著常服,身姿挺拔,面容沉靜,只有眼底深處偶爾掠過的一絲精光,顯示著他內心的波瀾。
良久,崇禎放下密報,長長地、緩緩地舒了一口氣。
那氣息悠長,彷彿將胸中積鬱了許久的塊壘,都隨著這口氣吐了出來。
他抬起頭,看向朱慈烺,臉上沒有立刻出現笑容,而是一種複雜的、混合著如釋重負、慨嘆?
“民心盡失,眾叛親離。”
崇禎的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裡響起,平靜無波。
“烺兒,你這一步,走成了。李氏在朝鮮,已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
朱慈烺躬身:
“此非兒臣之功,實乃李氏自絕於民。兒臣不過……順勢而為,將實情昭告天下罷了。”
崇禎點點頭,目光重新落回地圖上,手指劃過鴨綠江,點在漢城:
“順勢而為……說得輕巧。這‘勢’,是你一手營造,引導而至。建奴入朝,是勢;李氏北逃,是勢;民心沸騰,亦是勢。你將這諸般‘勢’匯聚一處,最終指向的,便是這朝鮮的歸屬。”
他頓了頓,抬眼直視朱慈烺:
“只是,這‘勢’中,淌著朝鮮百姓的血,燃著他們家園的火。後世史筆,不會只說‘順勢而為’四個字。”
朱慈烺神色不變,坦然迎上父親的目光:
“父皇,史筆工拙,在千秋功業。若能使朝鮮永絕邊患,使我大明東北再無掣肘,東海航路暢通,三韓之地沐我中華王化,縱有些許殺伐流血,兒臣以為,值得。
更何況,此番流血,首惡在建奴,次禍在李氏失德。我大明王師即將東渡,乃是弔民伐罪,解民倒懸。待平定之後,輕徭薄賦,推廣教化,不消一代人,朝鮮之民只會感念大明再造之恩,誰又記得李氏之失德?”
這番話,邏輯嚴密,目標明確,將現實利益、軍事必要與道德制高點巧妙結合。
崇禎聽著,眼中最後一絲疑慮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棋手看到關鍵棋子落定後的沉穩與銳利。
他不再糾纏於過程的手段,而是將思路轉向了結果。
“罷了,事已至此,多想無益。”
崇禎擺擺手,語氣轉為務實。
“如今這遼東已大致安穩?”
“是。”
朱慈烺走到地圖前,開始詳細彙報。
“自兒臣下令清查惡吏、分田發糧、接納諸部以來,遼東各州縣秩序已基本恢復。逃散百姓陸續返鄉,清理出的無主荒地已開始登記造冊,準備來年分發。蜂窩煤推廣順利,今冬凍斃者較往年大幅減少。
歸附的蒙古部落十三支,野人女真等部七支,皆已安置,其頭人皆表示願效忠大明,共擊建奴。眼下遼東可用之兵足有五十萬之眾,且糧草充足,軍心穩固。”
他又指向朝鮮:
“建奴渡江後,雖勢如破竹,但其殘暴掠奪,已激起朝鮮民間強烈反抗。潰兵如李時白者,已開始化整為零,於敵後襲擾。其擄掠所得,多半用於果腹,難以持久。
且其分兵劫掠,兵力分散。我軍斥候回報,其主力目前聚集於平壤至漢城一線,意圖穩固這條通道,並搜刮糧食過冬。”
崇禎一邊聽,一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腦中快速盤算。
良久,他霍然起身,走到御書房懸掛的巨大“坤輿萬國全圖”前,目光灼灼地望向朝鮮半島,沉聲道:
“既然如此,時機已至!傳朕旨意——”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既如此,就按照你之前的計劃行事吧!”
“兒臣,定不辱命!”
朱慈烺的聲音斬釘截鐵。
君臣二人又就糧草轉運、火藥儲備、新式槍械配發、對朝鮮潰兵的聯絡與支援等細節,商議了許久。
窗外,雪不知何時停了,一彎冷月高懸,清輝灑在宮城的積雪上,一片皎潔。
當朱慈烺告退,輕輕關上御書房的門時,崇禎獨自立於窗前,望著那輪寒月,久久不語。
多年的夙願,收復遼東,甚至開疆拓土的機會就在眼前,激動嗎?當然。但更多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責任,和身為帝王、即將決定數百萬人命運的凜然。
“徹底消滅建奴,重振大明……”
他低聲重複著這個目標,目光愈發堅定。
崇禎十八年,正月。
瀋陽城,在這嚴冬中提前迎來了一場前所未有的、熾熱到近乎沸騰的慶典。 皇帝萬壽,與新春佳節,並在一處過了。
這是自永樂大帝遷都北京後,兩百多年來,大明皇帝第一次在“塞外”、在剛剛從敵寇手中收復的“故都”慶祝自己的誕辰。
其意義,早已超越了簡單的祝壽,而成了一場昭示天命所歸、宣示勝利、凝聚人心的盛大儀式。
從臘月二十開始,瀋陽城就變成了紅色的海洋。
各城門、主要街道兩側,商鋪住戶,全部懸掛起嶄新的紅燈籠和大明赤旗。
官府組織了工匠和百姓,將主要街道的積雪清理得一乾二淨,鋪上了從庫裡調出的紅毯。街頭搭起了數十座綵樓牌坊,上面扎著各色綢花、彩燈,書寫著“萬壽無疆”、“四海昇平”、“天佑大明”等吉語。
更引人注目的是人群。
不僅瀋陽城的百姓傾巢而出,遼東各州縣有頭有臉計程車紳、歸附的蒙古臺吉、野人女真部落首領、甚至遠道從山東、北直隸趕來“朝賀”的商人代表,都擠滿了瀋陽城。
客棧爆滿,酒肆生意興隆,各種口音、服飾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奇特的、充滿活力的喧囂。
萬壽正日,清晨。
皇宮前的廣場上,早已是人的海洋。
京營精銳、各部挑選出的功勳將士,盔明甲亮,持戟佩刀,沿著廣場和御道排出整齊威嚴的儀仗。
文武百官、勳貴宗親、諸部首領、士紳代表,按品級班次,肅立於丹陛之下。
辰時正,鐘鼓齊鳴,韶樂大作。
崇禎皇帝身著十二章紋袞龍袍,頭戴翼善冠,在朱慈烺以及一眾文臣、大將的簇擁下,緩步登上臨時搭建的、裝飾得金碧輝煌的萬壽臺。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朝賀聲,如同平地驚雷,震得廣場上的積雪似乎都在簌簌顫動。
那聲音裡,有官員的恭謹,有將士的激昂,有歸附者的敬畏,更有無數普通百姓發自肺腑的、劫後餘生的激動與感恩。
崇禎站在高臺中央,目光緩緩掃過下方黑壓壓的人群,掃過那些熟悉的、陌生的、卻都洋溢著興奮與期盼的臉。
他抬起雙手,微微下壓。
聲浪漸息,萬眾矚目。
他沒有用宦官預備好的、華麗冗長的賀表,只是用他那略帶疲憊卻異常清晰洪亮的聲音,緩緩開口:
“朕的子民們,朕的將士們!”
“今日,是朕的壽辰。但朕更願與爾等共慶的,是我大明王師赫赫武功,光復遼東之捷!是與爾等攜手,熬過嚴冬,迎來新生之喜!”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卻帶著一股強大的感染力:
“去歲今朝,此地腥羶未散,偽號猶在!去歲今朝,爾等或在建奴鐵蹄之下苟延殘喘,或在山林雪原之中艱難求活!朕,與爾等一樣,心中煎熬,夜不能寐!”
許多百姓聽到這裡,想起不久前的苦難,不禁紅了眼眶,低聲啜泣。
“然!”
崇禎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力量。
“天道昭昭,正氣長存!賴將士用命,血戰沙場;賴新式軍械,揚我國威;更賴爾等心存華夏,不忘根本,咬牙堅持!今日,這瀋陽城頭,飄揚的是我大明赤旗!這遼東萬里,迴盪的是我漢家歡聲!”
“萬歲!萬歲!”
歡呼聲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狂熱。
崇禎等聲浪稍歇,丟擲了今天最重要、也最實在的旨意:
“朕知,三十年戰亂,遼東疲敝已極!建奴刮地三尺,爾等家無餘糧,身無完衣,屋無片瓦!此乃國家之失,朕之失也!朕,心痛如絞!”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一字一句,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
“故,朕在此,對天立誓,對爾等立誓:自即日起,凡遼東新復之地,各府、州、縣,無論漢、蒙、女真,但為我大明子民,一律免除田賦、丁銀、雜捐五年!”
“五年之內,朕與爾等休養生息!朝廷出錢糧,助爾等重修屋舍,分發種子耕牛!五年之內,但有官員胥吏,敢以任何名目,加徵爾等一絲一毫,或欺壓盤剝者,無論何人,一經查實,立斬不赦!朕,說到做到!”
“轟——!!!”
整個廣場,不,整個瀋陽城,彷彿都被這道旨意點燃了!五年免稅!助修房屋!分發種子耕牛!斬貪官汙吏!
對於這些剛剛從地獄邊緣爬回來、一無所有的百姓來說,這不啻是天降甘霖,是真正的救命符,是看得見摸得著的希望!
“皇上萬歲!皇上聖明啊!!”
“仁義之君!真正的仁義之君!!”
“大明萬歲!皇上萬歲!!”
“我們得救了!有活路了!!”
哭喊聲、歡呼聲、叩頭聲、笑聲混作一團,震耳欲聾。
人們瘋了般相互擁抱、跳躍,許多人將身上僅存的銅錢、甚至剛領到的賞賜的饅頭拋向空中,又哭又笑。
許多歸附的蒙古人、女真人,雖然對“田賦”概念不深,但“免捐”、“助修”、“斬汙吏”他們聽懂了,也跟著激動地呼喊,捶打著胸膛。
民心,在這實實在在、足以活命興家的恩惠面前,被徹底點燃,然後死死地、心甘情願地拴在了大明,拴在了崇禎皇帝的戰車之上。
朱慈烺站在崇禎側後方,看著這沸騰到近乎失控的場面,看著父皇那因激動和百姓愛戴而微微發紅、意氣風發的臉龐,心中亦是心潮澎湃。
有欣慰,有謀劃得售的輕鬆,但更多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
威,已經用步槍和鋼鐵巨獸,用清查惡吏的鋼刀立過了。
恩,今日崇禎這“五年免稅”的雷霆雨露,便是最好的詮釋,最深得人心的基石。
接下來,就該用這凝聚起來的磅礴力量,驅動那已然開動的戰爭巨輪,去完成最後、也是最艱難的一步了。
萬壽慶典的狂歡持續了整整三天。
皇帝賜宴有功將士,大賞群臣,瀋陽城內流水席不斷,雖然菜餚不算精美,但那份劫後餘生的喜悅、對未來的期盼,以及“天子與民同樂”的榮耀感,卻是任何珍饈美味都無法比擬的。(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