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他呷了口茶,淡淡道:
“嗯,豪格倒是學乖了。風水輪流轉,當年他們壓著我大明打,如今也該輪到他們嚐嚐這縮頭烏龜的滋味了。只是,這平靜之下,恐怕未必真的太平吧?”
祖大壽聽到太子這意味深長的話,心中微微一凜,知道太子絕非只是隨便問問。他臉上掠過一絲極不自然的神色,嘴唇囁嚅了幾下,似乎有些難以啟齒,握著茶盞的手指也不自覺地收緊。
朱慈烺何等敏銳,立刻察覺到了他的異樣,放下茶盞,目光平靜卻極具穿透力地看向祖大壽,溫言道:
“將軍可是想起了甚麼?此處並無外人,但說無妨。縱有疏失,本宮亦知將軍忠心為國,絕不會無故怪罪。”
祖大壽聞言,臉上神色變幻,掙扎片刻,終於像是下定了決心。他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對著朱慈烺深深一躬,聲音帶著愧疚與後怕,低聲道:
“殿下明察秋毫……老臣……老臣確有一事,如芒在背,日夜不安,早想向殿下請罪,又恐……又恐誤了大事,動搖軍心……”
“哦?何事如此嚴重?”
朱慈烺神色不變。
祖大壽直起身,臉色有些發白,壓低聲音道:
“殿下可還記得,約莫是前年秋冬之交,臣曾有一道奏疏,言及錦州大營一處哨所,因士卒酒後不慎,打翻燈燭,引發營帳失火,雖未造成重大傷亡,但燒燬了一些火器,臣已依軍法處置了相關人等……”
朱慈烺略一回憶,點了點頭:
“略有印象。兵部報上來,說是意外走水,已處置了。怎麼,此事另有隱情?”
祖大壽咬了咬牙,聲音更低,幾乎微不可聞:
“殿下,那場火……恐怕並非意外!事後,臣總覺得有些蹊蹺,那處哨所位置偏僻,失火時間又在深夜,且火起後,有巡邏士卒隱約聽到異常響動,見到黑影遁去。臣當時忙於整防,未及深究。
後來,臣越想越不安,便秘密遣了最得力的夜不收,暗中重新勘查現場,並盤問了當日所有當值及附近士卒……”
他頓了一下,臉上露出後怕與自責交織的神情:
“結果……結果發現,失火之前,曾有不明身份的夜行人接近哨所!失火之後,清點損失時,因現場混亂,最初並未察覺異常。但後來仔細核對軍械賬簿,才發現……才發現庫存中少了一把燧發槍,以及配套的彈藥壺、通條等物!”
“甚麼?”
一旁的洪承疇聞言,臉色驟然一變,失聲低呼。他久在遼東,太清楚這意味著甚麼了。
祖大壽“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觸地,聲音梗咽:
“臣有罪!臣治軍不嚴,督察不力,竟讓建奴細作潛入營盤,盜走國之利器!此乃滔天大罪!那盜槍之人,身手了得,行事周密,藉著火災製造的混亂下手,得手後便杳無蹤跡……臣,臣萬死難辭其咎!”
他抬起頭,老眼中已佈滿血絲,充滿了深深的恐懼與自責:
“殿下,丟了一把槍,看似事小,可建奴那邊……他們早已不是當年只會騎射的蠻子了!他們網羅了我大明不少叛逃的工匠,盛京亦有火器作坊!若是……若是讓他們得到了完整的燧發槍,加以仿製……哪怕一開始仿得不像,以他們的執著和人力物力,假以時日,難保不能造出堪用之器!
到那時……我大明將士憑藉火器建立的優勢,恐將大打折扣!日後戰場上每多死一個將士,老臣……老臣都難逃其咎啊!”
想到可能帶來的後果,這位久經沙場的老將,也不禁渾身顫抖。
帳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
洪承疇面色鐵青看向朱慈烺。此事若真,確是重大疏失,後果難料。
然而,出乎祖大壽和洪承疇意料的是,朱慈烺聽完這番請罪之言,臉上並未出現震怒或驚訝之色,反而是一片奇異的平靜,甚至嘴角還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瞭然的弧度。
他緩緩站起身,踱了兩步,目光投向帳外秋日高遠的天空,彷彿在思考,又彷彿早已料到。
片刻,他轉過身,走到依舊跪伏於地、不敢抬頭的祖大壽麵前,親手將他扶了起來。
“將軍,請起。”
朱慈烺的聲音平和,聽不出喜怒。
“此事,本宮……其實並不意外。”
“不……不意外?”
祖大壽愕然抬頭,看向太子。
朱慈烺點了點頭,走回座位,語氣淡然卻充滿洞悉世事的睿智:
“皇太極、多爾袞,皆非庸主。他們在燧發槍下吃了如此大虧,損兵折將,若還不思獲取此物,研究破解之道,那才是怪事。防,是防不住的。百密一疏,他們總有辦法,或重金收買,或派遣死士,或戰場繳獲……總之,他們必然會想盡一切辦法,弄到燧發槍的樣品。
此次盜槍,不過是其中一種手段罷了。即便沒有此次,也會有下次。此事,確非將軍一人之過可概全。”
他看向祖大壽,目光深邃:
“況且,老將軍以為,他們拿到槍,便能立刻仿製出與我大明一般無二的燧發槍麼?畢懋康畢大人窮盡數年心血,集天下巧匠,耗費巨資,方有今日之燧發槍。建奴得其形,未必能得其神,更未必能得其髓。優良的鋼材、精密的彈簧、恰到好處的淬火、乃至子彈的標準化……哪一樣是容易的?
從他們拿到槍到現在,不過一年有餘,本宮料定,他們即便有所成,也必是粗劣不堪、炸膛頻發、射程精度皆遠不如我之劣質仿品!”
朱慈烺的語氣中充滿了對己方技術的絕對信心,更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戰略蔑視:
“更重要的是,時代……已經變了。”
他站起身,走到帳口,望著遠處試驗場上依稀的輪廓,聲音轉冷,帶著鐵血的味道:
“他們還在為得到一把燧發槍而沾沾自喜,絞盡腦汁仿製之時,我大明軍中,已經開始批次列裝射程更遠、精度更高、射速更快的步槍了!等他們終於能勉強造出堪用的燧發槍時,我大明的步槍,恐怕早已裝備了數萬乃至十數萬精銳!
在戰場上,他們的燧發槍,還未進入有效射程,便已在我軍步槍的彈雨下成片倒下!這,便是代差!這,便是碾壓!”
他轉過身,目光如電,直視祖大壽:
“所以,將軍不必過於自責。此事,反倒更加證明了建奴之威脅,其學習、適應、乃至不擇手段奪取技術之能力,不容小覷。這也更堅定了本宮必須將其徹底、乾淨、完全消滅之決心!絕不能給他們任何喘息、追趕、甚至反超的機會!”
祖大壽聽著太子這番鞭辟入裡、高瞻遠矚的分析,心中的巨石終於緩緩落地,繼而被一股更強烈的震撼與敬畏所取代。
太子殿下竟早已將一切算計於心,連建奴可能的反應與侷限都看得如此透徹!這種掌控全域性的冷靜與自信,讓他這位老將都感到心折。
“殿下……殿下明見萬里,洞若觀火!老臣……老臣愚鈍,枉自擔憂了!”
祖大壽激動地再次躬身。
朱慈烺走上前,拍了拍祖大壽那因常年握刀而青筋畢露、佈滿老繭的手背,語氣轉為溫和與鼓勵:
“將軍忠勤體國,心細如髮,能查出此中蹊蹺,已是大功一件。此事,便到此為止,不必再提,亦不必聲張,以免動搖軍心。建奴願意仿,就讓他們仿去。仿得越多,浪費的工匠物料便越多,於我軍反倒是好事。”
他頓了頓,看著祖大壽,臉上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遼東重任,關乎滅奴首戰之成敗,至關重要。回去之後,好生整備兵馬,加固城防,囤積糧草。本宮,對你寄予厚望。待到此戰功成,遼東平定,本宮必上奏父皇,為你請封公爵之位,以酬汝世代鎮遼、此番滅國之首功!” “公爵!”
祖大壽渾身劇震,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璀璨光芒!
公爵!那可是大明武將夢寐以求的極致榮勳!非開國、靖難或有不世之功不得封!太子此言,無異於給了他一個通往人臣極致的承諾!
巨大的激動與責任感瞬間淹沒了他,他“噗通”一聲,再次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地,聲音因極度的激動而嘶啞,卻充滿了鋼鐵般的決絕:
“殿下……殿下天恩!老臣……老臣祖大壽,在此對天立誓!必當竭盡殘年,肝腦塗地,整頓遼軍,扼守要衝,為殿下掃平遼東,直搗黃龍,當好這開路先鋒!若有不逮,提頭來見!定不負殿下信重厚恩!”
“好!本宮,拭目以待!”
朱慈烺含笑點頭,再次將激動不已的老將扶起,又溫言叮囑了幾句諸如保重身體、注意防諜等話語,這才讓祖大壽告退。
望著祖大壽那雖然略顯佝僂、卻因激動而彷彿重新注入了力量的背影消失在帳外,朱慈烺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目光投向東北方向,變得深邃而冰冷。
建奴拿到了燧發槍?
或許吧。
但那又如何?歷史的車輪,早已被自己強行扳向了另一條軌道。
當步槍的彈雨傾瀉而下,當“神機鐵堡”的轟鳴震撼大地時,一切舊時代的掙扎與模仿,都將在新時代的鋼鐵洪流面前,被碾得粉碎。
明年,便是清算一切的時候了。
數日後,東宮暖閣。
秋日的陽光透過精緻的窗欞,在光潔的金磚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爐內檀香嫋嫋,氣氛寧靜。然而,朱慈烺此刻的心情,卻與這室內的靜謐不甚相符。
他面前站著一位特殊的客人——大明忠貞侯、太子太保、四川總兵官,石柱宣慰使,秦良玉。
這位傳奇女帥年逾古稀,白髮如銀,梳得一絲不苟,在腦後挽成一個利落的髮髻。
歲月的風霜在她臉上刻下了深深的紋路,但那雙眼睛,卻依舊清澈銳利,不見絲毫昏聵。
她並未身著誥命夫人的華服,而是一身漿洗得有些發白的石柱土家族傳統武人常服,外罩一件半舊罩甲,腰板挺得筆直,坐在那裡,自有一股久經沙場、不怒自威的凜然氣度。
與尋常古稀老人不同,她身上不見半分老態龍鍾,反而精神矍鑠,舉手投足間乾淨利落,顯然常年習武、戎馬生涯打熬出的筋骨,遠非常人可比。
“臣秦良玉,參見太子殿下。”
老帥的聲音略顯沙啞,卻中氣十足,行禮的動作雖因年邁而略顯遲緩,但一絲不苟,帶著軍人的板正。
“老將軍快快請起,賜座,看茶。”
朱慈烺語氣溫和,親自虛扶,又命內侍搬來錦凳。
他對這位一生為國征戰、滿門忠烈的女帥,發自內心地敬重。
秦良玉謝恩坐下,並未過多寒暄,那雙依舊清亮的眸子直視著朱慈烺,開門見山道:
“殿下特意召見老臣,可是……關於明年遼東之戰的任命,已然議定了?若有差遣,但憑殿下吩咐。老臣雖年邁,然報國之心未冷,手中白杆,尚能殺敵!石柱兒郎,亦時刻準備為我大明效死!”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鏗鏘,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
那份渴望重返戰場、在人生暮年再立新功的熱切,幾乎要破膛而出。
她麾下的“白桿兵”驍勇善戰,尤擅山地叢林作戰,是明軍中一支不可多得的勁旅。此番滅國之戰,規模空前,她自然不願錯過。
然而,朱慈烺看著秦良玉那滿頭的銀髮和臉上刀刻般的皺紋,心中那早已做好的決定,此刻竟有些難以宣之於口。
他原本以為,以秦良玉的高齡和資歷,接到留守後方的命令,縱然遺憾,也應能理解朝廷的體恤之意。可如今親眼見到老帥眼中那灼灼的戰意,感受到她話語中那份不甘人後的剛烈,他才意識到,自己可能低估了這位老將心中燃燒的火焰。
暖閣內安靜了片刻,只有茶水注入杯盞的細微聲響。
朱慈烺端起茶盞,輕輕摩挲著溫熱的杯壁,組織了一下語言,終於開口道:
“老將軍忠勇,天地可鑑。父皇與本宮,及朝中諸位閣老、兵部堂官,對老將軍與白桿兵的赫赫戰功,皆銘記於心。”
他頓了頓,迎上秦良玉期待的目光,緩緩道:
“然,正因如此,經過再三商議,父皇與本宮,以及諸位大臣一致認為……此番遠征遼東,滅國之戰,路途遙遠,氣候苦寒,戰事必然慘烈持久……老將軍年事已高,實不宜再親冒矢石,奔波於塞外苦寒之地。
朝廷……不忍見老將軍以古稀之軀,再受鞍馬勞頓、沙場風霜之苦。若萬一有失,非但我大明折一柱石,本宮與父皇,亦心難安。故而……此戰,老將軍便不必親赴前線了。”
朱慈烺的話語清晰而溫和,但其中的意思卻再明白不過。(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