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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1章 這場仗,暫時還打不了!

2026-01-10 作者:請叫我小九哥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久經沙場的老將特有的沉穩與穿透力,在靜謐的書房中迴盪。

“殿下,首先需明瞭一點,今時今日之建奴,早已非昔日努爾哈赤時之建州衛,亦非皇太極初登基時之邊患。自其僭號‘大清’,定都瀋陽,收蒙古,降朝鮮,掠我遼民,其已儼然一北方大國!

其治下,滿洲八旗、蒙古八旗、漢軍八旗,皆是可戰之兵,粗估戰兵不下二十萬!若再算上其可驅使之包衣、阿哈,及被擄掠脅迫之漢民丁壯,一旦全民動員,短時間內聚起三五十萬能持兵刃者,絕非難事!

其人口,據臣在遼東時多方探查估算,本族連同歸附之蒙古諸部、朝鮮邊民、遼東漢人,總數恐已逼近四百萬!

此絕非一可輕易剿滅之‘部落’,而是一擁有廣袤土地、相當人口基數、初步完善政權架構、且軍力兇悍之‘敵國’!欲滅此國,絕非一役可定,必是傾國之力、曠日持久之大戰!”

洪承疇語氣沉重,他伸出三根手指:

“昔日薩爾滸,我大明以優勢兵力而敗,教訓慘痛。故,依老臣原先之估算,欲行滅國之戰,非動員百萬精銳大軍,三路並進,步步為營,不可言勝。然則……”

他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今日在研究院目睹步槍齊射時的震撼光芒。

“然則,今日得睹殿下所示之新式步槍,其威其速,確乃曠古利器!有如此神兵,或可大大降低對兵力數量之要求。然,即便如此,老臣以為,欲穩操勝券,至少仍需動員五十萬訓練有素、裝備精良之戰兵!

此五十萬,尚不包括數量至少倍之的民夫、輔兵、以及保障後勤之各類人員!”

“此五十萬戰兵從何而來?需從九邊、京營、乃至天下鎮戍中抽調精銳,重新編練,熟悉新械,協調指揮,此非數月可成。此其一。”

他放下第一根手指,繼續道:

“其二,滅國之戰,非尋常邊境衝突,乃深入敵境,直搗黃龍。自京師至瀋陽,直線一千五百餘里,山川阻隔,河道縱橫。大軍行進,日不過三四十里。即便一路無阻,抵達瀋陽城下亦需兩月有餘!何況是打過去?

建奴必層層設防,節節抵抗。故而,此戰期限,絕不能以月計,而應以年計!老臣預估,順利則一年半載,若有波折,兩三載亦屬常事。既如此,戰前必須於前線囤積足支一年以上之糧草、軍械、藥材!此乃維繫大軍生命線之根本,絲毫大意不得!”

洪承疇的臉色愈發嚴峻:

“遼東苦寒,土地貧瘠,本地出產難以支撐大軍。糧草輜重,十之八九需從關內,經山海關,或走海路,千里轉運。其間損耗、護衛、倉儲,皆是天文數字。粗略估算,僅保障五十萬戰兵一年之需,所需糧秣摺合成銀,便需一千五百萬兩以上!

若再算上軍械製造、運輸損耗、民夫工食、賞賜撫卹……沒有兩千萬兩白銀,此戰難以啟動!且此乃最理想之估算,實際只會更多!更棘手者,銀子有時並非萬能,北方連年大旱,糧價時有波動,倉儲是否充足,調運是否及時,皆是大問題!”

他喝了一口已微涼的茶,潤了潤髮乾的喉嚨,又伸出第三根手指,語氣中帶上了對民生深深的憂慮:

“其三,亦是最令老臣寢食難安之處——天時與民心。殿下,自崇禎初年以來,北直隸、山西、陝西、河南等地,旱災、蝗災、瘟疫頻仍,此乃‘小冰河’之天時,非人力可抗。近年來推廣紅薯、土豆,確使饑荒稍緩,然其產量終究有限,且極耗地力。

誰又能保證,明年、後年,老天爺不會變本加厲,旱魃更為肆虐?萬一連這些耐旱作物也顆粒無收呢?屆時,億萬百姓何以果腹?必是流民四起,餓殍載道!”

洪承疇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痛心疾首的警省:

“殿下!前車之鑑,血淚未乾!那李自成、張獻忠之流,何以能一呼百應,糜爛數省?根源便是民不得食,官不得法!朝廷正欲在遼東與建奴決戰,若此時腹地再因大災而生大亂,烽煙四起,內外交困,我大明縱有步槍神器,又能有幾條臂膀,可同時應對?

此絕非危言聳聽,實乃不得不防之心腹大患!故,在老臣看來,欲對外用兵,必先安內。

至少,需確保北地百姓,手中有一年之儲糧,心中無凍餒之患,朝廷無後方之憂,方可全力東顧!此乃穩固根基之要,萬不可本末倒置!”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虛空,彷彿又看到了那步槍噴吐的火舌:

“其四,便是這新式步槍。今日所見,確令老臣振奮莫名。然,興奮之餘,亦需冷靜。畢大人言,日產不過三百支,庫存萬餘。以此速度,欲全面換裝五十萬大軍之主力,需時幾何?

即便優先裝備十至二十萬精銳,亦需一兩年之功!且新械列裝,士卒需熟悉操典,將領需摸索新戰法,後勤需建立全新的彈藥補給體系……凡此種種,皆需時日磨合,絕非一蹴而就。

若倉促以未熟悉新械之軍,驅動未完善之後勤,深入敵境,進行滅國級別之戰事……老臣實不敢想象其中風險。”

一番長篇大論,條分縷析,從敵我實力、戰爭規模、持續時間、後勤天量消耗、內部民生隱患、到新裝備列裝訓練,幾乎涵蓋了發動一場大規模滅國之戰所可能面臨的所有核心難題。

洪承疇說完,書房內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

他微微喘息,額角甚至滲出了細汗,並非因為炎熱,而是因為這番傾盡全力的剖析與諫言,耗費了他極大的心神。

他緊緊盯著太子,等待著他的反應。他今日所言,句句出自肺腑,絕無藏私,甚至有些話近乎“掃興”和“唱衰”,但他必須說。

他深知這位太子殿下手段魄力非凡,但也正因如此,他更怕殿下因連番大勝而過於自信,急於求成,將國家拖入不可測的風險之中。

若能暫緩一年,紮實準備,勝算將大增,百姓亦能得喘息之機。

與此同時,朱慈烺也陷入了沉思。

他身體微微後靠,目光落在書案上跳躍的燭火,手指無意識地在扶手上輕輕敲擊,發出有規律的、輕微的“篤篤”聲。

洪承疇的這番話,詳盡、周密、老成謀國,甚至比他之前自己粗略考慮到的還要全面和深刻。

尤其是對內部民生隱患的強調,對戰爭長期性和消耗的清醒認識,都顯示出這位老臣並非浪得虛名。

他說得對,滅國之戰,絕非兒戲,更非憑一時血氣之勇和幾件新式武器就能輕鬆搞定。

建奴已成一個體系,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天災的威脅更是懸在頭頂的利劍。步槍的列裝,確實需要時間。    對於洪承疇認為“明年開戰過於倉促”的判斷,朱慈烺心中其實並無太大意外,甚至……是認同的。

南巡途中,尤其是在海上那一個多月,他有充足的時間冷靜思考。最初的衝動——那個源於特殊歷史情結的念頭在理性的審視下,確實顯得不夠成熟。

滅國之戰的先決條件,絕非僅僅是一腔熱血和一個有意義的年份,而是實打實的國力、軍力、後勤與民心的全面準備。

洪承疇所慮,正是他後來也逐漸意識到的關鍵。

他之所以堅持“明年”這個看似緊迫的時間點,與其說是嚴格的戰略要求,不如說是一種強烈的象徵性驅動和一種“時不我待”的緊迫感驅使下的試探。

他想看看,以大明目前的潛力,極限動員之下,是否真有可能創造奇蹟。

同時,也是藉此機會,徹底摸清像洪承疇這樣的核心重臣,對這場終極之戰的態度、能力與底線。

現在看來,洪承疇交出了一份超出預期的“答卷”。

他不僅看到了困難,更提出了暫緩、紮實準備的務實建議。這反而讓朱慈烺更加放心——有這樣清醒、穩重、且熟知敵情的老臣在身邊查漏補缺,遠比一群只會唱讚歌、喊口號的庸臣要有用得多。

時間在沉默中流逝,書房內的空氣彷彿都凝滯了。洪承疇的心,也隨著那“篤篤”的敲擊聲,一點點提起。

終於,朱慈烺停下了敲擊的手指,緩緩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平靜地看向臉上猶帶憂色、等待他裁決的洪承疇,嘴角甚至微微向上彎起,露出一絲淡淡的、帶著讚許的笑意。

“洪閣老。”

朱慈烺的聲音打破了沉寂,平和而沉穩。

“你今日所言,句句在理,思慮周詳,老成謀國,本宮……深以為然。”

洪承疇聞言,猛地一怔,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設想過太子可能被說服,但沒想到對方如此乾脆利落地肯定了自己的意見,甚至用了“深以為然”這樣的詞。

這與他印象中那位殺伐果決、常有驚人之舉的年輕儲君形象,似乎有些出入。

朱慈烺繼續道,語氣帶著一種坦誠:

“其實,關於來年是否適宜開戰,所需條件是否具備,本宮後來也反覆思量過。南巡途中,見識了江南之富庶,也更深知統籌全域性之艱難。你方才所言諸般困難——敵國之實、天時之威、民生之重、新械之緩、糧餉之巨——皆是實情。

當時與你言及來年之期,確有……一些其他考量,如今看來,倒顯得本宮有些心急了。”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而堅定:

“不過,滅建奴,此志不移!遲一年,早一年,終究要畢其功於一役!既然要打,便要打有把握之仗,要打必勝之仗,要打一場足以震懾四方、奠定我大明百年太平之基的滅國之戰!倉促行事,徒增風險,智者不為。”

朱慈烺坐直身體,斬釘截鐵道:

“洪閣老,你的諫言,本宮聽進去了。便依你之見,暫緩一年。明年,崇禎十七年,朝廷之要務,非是即刻開戰,而是全力為滅國之戰做準備!囤積糧草,整訓精兵,加快步槍列裝,穩固北地民生,詳定進軍方略!待到萬事俱備,東風亦至,再以泰山壓頂之勢,雷霆萬鈞之力,一舉蕩平遼東,永絕後患!”

洪承疇聽著太子這番條理清晰、目標明確、且完全採納了自己核心建議的決斷,心中的大石終於轟然落地,隨即湧起的,是巨大的激動、欣慰與一種“得遇明主”的感慨。

他“霍”地站起身來,因為動作太急,甚至帶倒了身後的椅子,也顧不上了,直接對著朱慈烺,推金山倒玉柱般深深拜了下去,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殿下……殿下聖明!虛懷納諫,從善如流,實乃國朝之福,三軍之幸,百姓之倚!老臣……老臣叩謝殿下!必當竭盡駑鈍,肝腦塗地,為殿下,為陛下,為我大明,籌謀此萬全之策,練此必勝之師!”

他確實沒想到,這位以強勢和難以捉摸著稱的太子爺,在如此重大的戰略決策上,竟能如此理智、如此“好說話”。

這非但不是優柔寡斷,反而是真正成熟政治家和戰略家應有的審慎與魄力!跟隨這樣的主君,縱有千難萬險,亦覺前途光明!

看到洪承疇臉上那掩飾不住的驚愕與難以置信,朱慈烺不由莞爾,端起早已微涼的茶盞,輕輕呷了一口,方才悠然道:

“怎麼,洪閣老似乎頗為意外?莫非在本宮心中,便該是那等聽不得逆耳忠言、一意孤行、剛愎自用之輩?軍國大事,關乎社稷存續、萬民福祉,豈能因一時意氣或好大喜功,便魯莽決斷,置國家於險地?”

他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坦誠與力量,目光清澈地看向洪承疇。

洪承疇被這直白的反問弄得老臉一熱,連忙再次躬身,語氣中帶著羞愧與釋然交織的複雜情緒:

“殿下言重了!是……是老臣愚鈍,以小人之心,妄度殿下君子之腹。殿下虛懷若谷,明察秋毫,從諫如流,實乃英主之風範。老臣……老臣拜服!”

朱慈烺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並未在這個話題上多做糾纏。(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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