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芝龍不再多言,深深一揖,轉身快步離去,甲冑葉片鏗鏘作響。
他心中已然明瞭,這對天家父子,不僅僅是想看熱鬧,更是想實地檢驗這海上巨獸的價值,以及他鄭家水師應對此種特殊任務的能力。
這是一場不容有失的“考試”!
片刻之後,艦隊中響起了新的、更加急促而富有節奏的號角聲和旗語命令!
原本處於警戒驅離狀態的艦隊陣型開始發生顯著變化。
約二三十艘體型相對較小、但更為靈活快捷的艍船、海滄船,在鄭芝龍旗艦的指令下,如同獵豹般從本陣中駛出,開始悄無聲息地對遠方的鯨群展開戰術包圍。
它們並不急於靠近,而是利用船速和數量優勢,逐漸壓縮鯨群的活動空間,將其向一片相對利於圍獵的海域驅趕。
整個行動迅捷而有序,顯示出鄭氏水師極高的訓練水平和協同作戰能力。
與此同時,一艘更為堅固、船體經過特別加固、甲板寬闊的二級戰船,被指定為“御前觀艦”,緩緩靠攏崇禎和朱慈烺所乘坐的戰艦。
在鄭芝龍親自指揮和大量精銳侍衛的嚴密護衛下,崇禎、朱慈烺以及少數被特許隨行的近臣轉移到了這艘觀戰艦上。
此艦視野極佳,且處於整個包圍圈的外圍安全距離,既能看到清晰的戰況,又能確保不會被巨鯨的垂死反撲所波及。
當崇禎和朱慈烺在觀戰艦的船頭甲板站定,舉起望遠鏡望向數里外的海面時,一幅令人終生難忘的壯觀景象映入眼簾:
只見碧藍的海面上,數十頭巨大的長鬚鯨正在遊弋,它們青黑色的脊背如同移動的小島,噴起的水柱在陽光下形成道道彩虹,悠長而低沉的鯨歌隱約可聞,充滿了原始而磅礴的生命力。
朱慈烺看著這片巨大的“蛋白質和能源庫”,眼睛幾乎要冒出光來。
他心中飛速盤算著,這數十頭鯨魚若能合理利用,所能產生的肉食、油脂和其他副產品,將能對遼東前線的後勤供給,乃至整個北方的民生帶來多麼巨大的緩解!
當然他也知道,大規模商業化捕鯨是後話,眼下先親眼見證這歷史性的一刻,驗證其可行性才是關鍵。
大明的海洋開拓之路,或許就將從這次意外的獵鯨演示,開啟新的篇章。
很快,隨著鄭芝龍一聲令下,尖銳急促的號角聲再次劃破了海面的寧靜。
這一次,不再是警示或驅離,而是進攻的號角!
早已蓄勢待發的明軍水師艦隊,如同被驚動的狼群,瞬間展開了行動!
只見從龐大的本陣中,分出了約二十艘體型狹長、速度極快的“艍船”和“快哨船”。
這些船隻吃水淺,槳帆並用,機動性極強,是執行突擊、接舷戰的主力。
每艘船上,都滿載著二十餘名精悍的水手和士兵,他們赤裸上身,或僅著短褂,面板被海風和烈日灼成古銅色,肌肉虯結,眼神銳利如鷹。
船首處,赫然架設著一種特製的、需要三四人才能操作的巨型弩炮,那粗如小孩子手臂的弩箭,箭頭並非尖銳的刺槍,而是帶有倒鉤和放血槽的沉重鋼叉,尾部繫著盤繞整齊、粗如手腕、長達數百丈的浸油麻繩或棕繩,繩子的另一端,牢牢固定在船尾巨大的絞盤之上。
目標早已選定,那是一頭在鯨群邊緣、體型相對龐大、目測長度超過八丈的成年長鬚鯨。
它青黑色的脊背在陽光下如同移動的礁石,噴起的水柱高達數丈。
“衝!”
各小船的頭目發出怒吼。
霎時間,二十餘艘快船如同離弦之箭,破開海浪,從不同方向朝著那頭巨鯨疾馳而去!
船槳翻飛,激起白色的浪花,吶喊聲、鼓聲震天響,打破了海面的平靜。
那頭巨鯨顯然察覺到了危險,龐大的身軀開始不安地扭動,試圖下潛或轉向。
但明軍水師的配合極為默契,數艘快船搶先迂迴到其前方和側翼,用鑼鼓、號角聲進行恐嚇和驅趕,限制其逃竄路線。
而主攻的幾艘船,則趁著巨鯨注意力被分散的瞬間,迅速逼近至三十步以內的危險距離!
“放!”
隨著一聲令下,只聽“嘣!嘣!嘣!”幾聲沉悶而有力的弓弦巨響!
數支巨大的捕鯨鋼叉,帶著淒厲的破空聲,狠狠地扎向了巨鯨的脊背和側腹!鋒利的倒鉤在巨大的動能下,瞬間撕裂厚實的鯨皮和脂肪層,深深地嵌入其肌肉之中!
“哞!”
一聲低沉、痛苦而又充滿忿怒的嘶鳴,如同悶雷般從海底傳來,震得附近小船上的水手耳膜發麻!受此重創,巨鯨劇痛之下,爆發出驚人的力量,龐大的身軀猛地一甩,激起滔天巨浪,險些將靠得最近的一艘快船掀翻!
它開始瘋狂地掙扎、下潛,試圖擺脫身上的異物和劇痛。
然而,明軍早有準備,鋼叉尾部的繩索瞬間被崩得筆直,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但繩索另一端連線的,並非那些輕快的小船,而是後方嚴陣以待的兩艘中型“海滄船”。
這兩艘船噸位較大,穩如磐石,船上的水手們早已嚴陣以待,死死把住絞盤。
當巨鯨試圖拖拽時,巨大的力量被海滄船自身的重量和錨鏈抵消,繩索雖緊繃欲裂,卻牢牢地束縛住了這頭海中巨獸!它就像一頭被拴上了鐵鏈的蠻牛,任其如何掙扎,也無法掙脫。
一擊得手,攻擊並未停止。
更多的快船圍攏上來,水手們用強弓硬弩,向暴露在水面的鯨魚頭部、呼吸孔等脆弱部位傾瀉箭雨。
雖然這些箭矢對於巨鯨來說如同蚊叮,但持續的騷擾和放血,加速著它的消耗。
為了儘快結束戰鬥,展示大明水師的絕對武力,鄭芝龍下達了更進一步的命令:動用火炮!
正常情況下,捕鯨為節省昂貴的火藥和避免過度破壞鯨體價值,極少使用火炮。
但今日,意在“演武”和“速決”!
“目標,巨鯨周圍水域!開炮!”
命令透過旗語迅速傳達。
“轟!轟!轟!”
部署在幾艘大型福船側舷的火炮發出了怒吼!
黑煙瀰漫,炮彈呼嘯著落入巨鯨周圍的海水中,炸起一道道沖天的水柱!
雖然並非直接命中鯨體,但近距離爆炸產生的巨大沖擊波和水壓,以及震耳欲聾的聲響,對水下的鯨魚造成了極大的驚嚇和傷害。
它本已受傷,此刻更是被炸得暈頭轉向,痛苦不堪。
巨鯨試圖做最後的掙扎,猛地向深水區下潛,以期擺脫攻擊。
但鄭芝龍對此早有預案!在包圍圈的外圍,數艘更小的“水雷船”攜帶簡易的觸發式或延時引爆的水中爆炸物早已待命。 當察覺到巨鯨下潛的意圖時,這些水雷船迅速靠近預估的下潛區域,將數枚用防水油布包裹、內填火藥和鐵釘碎片的“水底龍王炮”或類似裝置投入水中。
“砰!砰!”
幾聲沉悶的爆炸從水下傳來,海面翻湧起渾濁的浪花。
剛剛下潛不久的巨鯨,顯然被這來自水下的攻擊再次重創,劇痛難忍,不得不重新浮出水面。
此時它已是強弩之末,龐大的身軀上佈滿了箭矢和鋼叉,傷口處汩汩流出暗紅色的血液,將周圍的海水染紅了一大片。
它無力地拍打著尾鰭,發出哀鳴,再也無法進行有效的反抗。
整個過程,從發動攻擊到巨鯨失去反抗能力,前後不過半個多時辰。
大明水師展現出了極高的戰術素養、協同配合和強大的武器裝備優勢。
不遠處的御前觀艦上,崇禎和朱慈烺透過望遠鏡,將這場驚心動魄的海上圍獵盡收眼底。
朱慈烺舉著望遠鏡,面色平靜,心中並無太多波瀾。
在這個生產力低下、生存壓力巨大的時代,甚麼動物保護、生態平衡,都是過於超前的概念。
他的思維極其務實,眼前這頭巨獸,意味著數以萬斤計的蛋白質和脂肪,意味著可能讓成千上萬計程車兵和百姓免於飢餓,意味著一種可以大規模獲取、成本相對低廉的戰略資源。
只要能有效解決儲存和運輸問題,其價值無可估量。
在這種巨大的現實利益面前,個體的生死哀鳴,顯得微不足道。
他心中所想的,只有如何將這份“天賜”的資源,轉化為大明強盛的基石。
最終在明軍水師多層次、立體式的攻擊下,這頭龐然大物徹底失去了生機,巨大的身軀翻轉過來,露出了白花花的腹部,漂浮在海面上,不再動彈。
“成功了!”
各船上的水手們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揮舞著手中的兵器,慶祝這場酣暢淋漓的勝利。
鄭芝龍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長長舒了一口氣。
從發起攻擊到成功獵殺,耗時短,己方無一傷亡,完美地在皇帝和太子面前展示了鄭家水師的實力和海戰能力。
他深知,若按傳統捕鯨方式,用小船和魚叉與巨鯨周旋、消耗,往往需要數個時辰,甚至更久,且風險極大。
今日這番“豪華”打法,雖然耗費了不少火藥箭矢,但效果顯著,政治意義遠大於經濟成本。
而站在他身旁的崇禎此刻已是目瞪口呆,半晌說不出話來。
他手中的望遠鏡緩緩放下,臉上寫滿了極度的震驚和不可思議。
他雖然從書本上知道鯨魚巨大,但親眼目睹這活生生的、如同小山般的巨獸,在訓練有素、裝備精良的大明水師面前如此“迅速”地被制服、獵殺,這種視覺和認知上的衝擊力是無與倫比的。
他喃喃自語:
“朕的水師,竟有如此威力”
語氣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讚歎和對自身武力的新認識。
這時,鄭芝龍轉身面向崇禎,躬身奏道:
“陛下,此鯨已被獵殺,然其體型碩大,重達數萬斤,在海上難以處置,需拖至岸邊,方可進行分解,若耽擱太久,屍體腐敗,則其肉、油價值將大打折扣。”
“且今天色向晚,海上夜航不便,臣懇請陛下聖裁,今夜可否就在附近海岸擇地停泊,明日再行啟程?”
崇禎聞言,從震撼中回過神來,看著遠處海面上那巨大的鯨屍,以及正在忙碌著用粗大纜繩和船鉤將其固定、準備拖拽的水師船隻,毫不猶豫地點頭應允:
“准奏!就依愛卿所言。”
“臣遵旨!”
鄭芝龍領命,立刻轉身,透過旗語和傳令兵,指揮整個艦隊調整航向,朝著不遠處隱約可見的山東半島海岸線駛去。
那裡並非登州那樣的正規港口,只是一處相對平緩、有沙灘可供登陸的海灣,但對於臨時停泊和處理鯨屍來說,已足夠使用。
隨行人員眾多,物資充足,安營紮寨並非難事。
艦隊緩緩靠岸,拋錨停泊。
鄭芝龍麾下那些有處理鯨魚經驗的老師傅和水手們立刻忙碌起來。
他們在沙灘上清理出一片空地,架起鍋灶,準備好各種刀具、斧頭、鉤子、木桶等工具。
隨後,利用潮水和絞盤,將那頭巨大的鯨屍緩緩拖上淺灘。
然後分解工作就開始了,這是一項極其繁重且需要技巧的體力活。
經驗豐富的老師傅們先用長柄利刃和斧頭,沿著鯨魚的腹部劃開巨大的口子,然後如同剝開一個巨大的包裹一般將厚厚的鯨脂一塊塊切割下來。
這些油脂塊大如門板,厚達尺餘,被投入巨大的鐵鍋中熬煉鯨油。
接著是切割魚肉,紅色的鯨魚肉被切成大塊,按照朱慈烺事先的特別叮囑由專人負責,用隨船攜帶的大量海鹽進行仔細醃製,以防腐敗。
鯨鬚、鯨皮、內臟、骨骼等,也都被分門別類地處理、收集。
整個沙灘上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油脂味和海水鹹腥味,場面既壯觀又帶著一絲原始的粗獷。
或許在其他一些人看來這很殘忍,但是對於這個時期的任何人來說,這都是來自於大自然的恩賜,因為它足以上最底層計程車兵和水手們在這趟航行中都能吃到一晚香噴噴的魚肉。
至於其他事情,並不重要!
再說了,大明的鄰居小日子可一直都有捕鯨的傳統,大明要是不捕的話,估摸著這些鯨魚就落到小日子手裡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