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薛國觀聽到這話之後,心中頓時瞭然。
他知道應該是朱慈烺將他要告老還鄉的訊息稟報了崇禎,然後崇禎這才賞賜了這麼多東西。
而崇禎此舉非為挽留,而是藉此表達一種愧疚和慰勉之意。
畢竟之前崇禎做的確實是有點不太地道。
想到這裡,他心中最後一點疑慮和不安也煙消雲散了,反而生出幾分複雜的感慨。
又閒聊了幾句後,一個薛府僕人突然走了進來,悄無聲息地遞給薛國觀一個東西。
薛國觀接過,起身走到王承恩面前,臉上帶著笑容將東西遞了過去:
“王公公,今日勞您大駕,冒著嚴寒辛苦走這一趟,這點心意,不成敬意,還請您務必收下,就當是喝杯熱茶的茶水錢。”
王承恩撇了一眼,看清這是一張大明銀行發行的銀票,面額是兩千兩。
他臉上立刻露出恰到好處的推辭之色,連忙將銀票往回遞,說道:
“哎呦,薛閣老,您這可真是折煞奴婢了!奴婢不過是奉皇爺的旨意辦事,跑跑腿而已,份內之事,怎敢收您的厚賞?這萬萬使不得,使不得!”
薛國觀卻執意將他的手推回,笑容更加和煦,語氣卻不容拒絕:
“王公公您太客氣了,這不過是一點心意,絕非甚麼‘賞’字,日後朝廷大事還需您這樣的忠謹之人多多輔佐陛下。”
“區區茶資,您若再不收,便是看不起我了。”
王承恩見薛國觀把話說到這個份上,知道再推辭就顯得矯情了,而且兩千兩銀子對於現在的他來說,也確實是一筆不小的“外快”。
於是他順勢將銀票揣入袖中,臉上堆起笑容躬身道:
“既然如此,那奴婢就厚顏謝過薛閣老的賞了!薛閣老放心,奴婢定當盡心竭力,伺候好皇爺。”
“公公客氣了。”
薛國觀含笑點頭。
又喝了幾口茶,王承恩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辭。
薛國觀親自將他送到府門口,看著宮廷儀仗遠去這才轉身回府,望著院子裡那些御賜之物,心中百感交集。
王承恩則懷揣著銀票,心情愉悅地回宮向崇禎覆命去了。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隨著臘月將盡,年關迫近,距離崇禎的萬壽聖節也越來越近了。
整個北京城彷彿被投入了一個巨大的染缸,喜慶的紅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開來,節日的氣氛一日濃過一日。
畢竟崇禎的萬壽節幾乎和春節是連著的,這意味著朝廷和民間要同時為兩場盛大的慶典做準備。
從紫禁城到尋常巷陌,一種忙碌而歡欣的情緒在空氣中流淌。
另外由於今年朝廷徹底打敗了以李自成為首的農民軍,天下呈現出久違的靖平氣象,禮部在向崇禎請旨後,明發詔書,頒佈特旨:
為感念上天庇佑、慶祝天子聖壽並與民同樂,特旨全國歡慶三日!
同時,彰顯皇恩浩蕩,免除天下一年錢糧的三成,並大赦天下,赦免所有非屬“十惡不赦”之罪的囚犯。
此訊息透過驛道快馬傳遍四海,頓時引萬民稱頌,百姓無不感念天子仁德。
與此同時,各方朝賀的隊伍也絡繹不絕地抵達京城,更添盛世氣象。
各地藩王皆派遣世子作為代表,攜帶著琳琅滿目的重禮入京賀壽,南京魏國公一脈、雲南黔國公一脈等世襲罔替的頂級勳貴,也派出了家族中的重要人物齊聚京師,彰顯與國同休的忠誠。
更遠的,如朝鮮國王、建奴、漠南蒙古各部、以及琉球、安南、暹羅等海外藩屬國的使臣團也帶著貢品前來。
這些貢品塞滿了專門接待外賓的會同館倉庫,等待在萬壽節當日進獻天顏。
京城主要的街道如棋盤街、大明門御道、東四牌樓、西四牌樓等處,早已由工部牽頭搭建起數十座巍峨壯觀的巨型綵樓和巧奪天工的燈山。
綵樓以松柏枝為骨,綴以各色綢緞、彩紙、琉璃,繪製著仙鶴、蟠桃、八仙等吉祥圖案。
燈山則層層迭迭,懸掛著成千上萬盞造型各異的燈籠,等到夜深時流光溢彩,如夢似幻。
為了進一步彰顯自己作為皇帝的仁德,崇禎還特地下旨由順天府負責,向京城的鰥寡孤獨、生活困苦者發放“壽米”、“壽麵”等基本生活物資。
更令人稱道的是,他還體貼準備參加來年春闈的各地舉子,特意從內帑中撥出一筆款項,為每位舉人賞賜十兩“助考銀”。
這舉措讓眾多舉人們大為感動。
他們中雖不乏家境殷實者,並不缺錢,但這十兩銀子代表的乃是天子的關懷和鼓勵,這份“皇恩”讓許多士子心中暖流湧動,對朝廷的向心力倍增。
就這樣,在舉國上下期待的目光中,崇禎皇帝的萬壽聖節,終於在漫天飛雪和震天鑼鼓聲中隆重地到來了。
萬壽節當日,拂曉時分,天色未明,北京城中軸線上的鐘樓、鼓樓便率先響起,低沉雄渾的鐘聲與激昂振奮的鼓聲交織在一起,穿透寒冷的空氣傳遍全城。
緊接著,紫禁城內各處的鐘鼓也隨之應和,莊嚴的儀式就此拉開序幕。
皇極殿前廣闊的廣場上,早已陳列好全副的皇帝儀仗鹵簿,浩浩蕩蕩,一直排列到午門之外。
身著飛魚服、腰挎繡春刀的錦衣衛力士們手持金瓜、斧鉞、朝天鐙等金碧輝煌的禮器肅立兩旁,氣象森嚴,凜然不可侵犯。
天色漸明,吉時已到。
崇禎身著十二章袞服,頭戴十二旒冕冠,在韶樂樂隊奏響的《定安之曲》中升座皇極殿寶座。
在京的所有王公貴族、文武百官,在內閣首輔薛國觀的率領下按品級肅立於丹墀之下,行四拜三叩頭大禮,山呼“萬歲”。
這聲音如同海嘯般層層迭起,直衝雲霄,充分展示了皇權的至高無上與帝國的統一強盛。
隨後,由翰林院撰寫的駢體賀表被高聲宣讀。
賀表文采飛揚,辭藻華麗,極盡鋪陳溢美之能事,將崇禎即位以來的功績,比之於開創基業的太祖朱元璋和開拓疆土的成祖朱棣,頌揚其“中興聖主”的偉業。
說實話,這上面說的事情崇禎自己個聽了都覺得臉紅,因為這些事壓根就不是他做的,而是朱慈烺做的!
不過一想到朱慈烺是自己兒子,老子搶兒子的功勞似乎也很正常,崇禎也就心安理得的受著了。
接下來便是進獻壽禮的環節。
親王、勳貴、各國使臣依次上前,獻上早已準備好的奇珍異寶。
每一件壽禮都極盡巧思,寓意深遠,彰顯著進獻者的忠誠與敬意。
繁瑣而隆重的朝賀儀式結束後,便是盛大的賜宴。
薛國觀率領內閣大學士、六部尚書等朝廷核心重臣得以在皇極殿內陪宴,與皇帝近距離接觸。
而其餘各級官員則按照品級,在殿外的廣場上依次就座。 宴席極盡豐盛,山珍海味,水陸雜陳。
崇禎更是大量賞賜陪宴官員金銀、鈔幣、名貴絲綢,尤其是對近年來在平定內亂、穩固邊防中有功的將士們封賞更是豐厚無比,以示皇恩浩蕩。
到了下午,崇禎做出了一個較為罕見的舉動。
他在大批太監和侍衛的簇擁下登上了高大巍峨的午門城樓,接受京城百姓的自發朝拜。
此時,午門前的廣場以及長安街兩側,早已是人山人海,萬頭攢動。
見到皇帝現身,城樓下頓時爆發出排山倒海般的“萬歲”歡呼聲。
同時早已準備好的舞龍、舞獅、高蹺、雜技等各式各樣的百戲節目紛紛上演,鑼鼓喧天,歡聲雷動,將節日的氣氛推向了第一個高潮。
崇禎則是笑著下令向歡騰的人群拋灑刻有“萬壽無疆”字樣的萬壽喜錢。
金燦燦的銅錢如雨點般落下,引得百姓爭相撿拾,場面熱烈非凡,與民同樂的氛圍達到了頂點。
時間很快來到了晚上,皇宮內部的慶祝宴會則在乾清宮進行。
周皇后、田貴妃、袁貴妃以及張太后皆盛裝出席,光彩照人。
皇子、公主們也紛紛獻上自己親手準備的壽禮,或是一幅字畫,或是一件手工,家宴的氣氛溫馨而融洽。
宴會之後,崇禎興致不減,攜后妃們登上宮中地勢最高的平臺,觀賞內府監精心籌備璀璨煙花。
一簇簇絢麗的煙花在漆黑的夜空中炸開,形成五彩斑斕的圖案,將整個北京城的夜空照耀得如同白晝,也為這盛大的一日畫上了圓滿的句號。
而在整個萬壽節慶典過程中,身為太子的朱慈烺自然也全程參與。
但毫無疑問,這一日的絕對主角是崇禎。
因此朱慈烺這位太子倒顯得不那麼起眼了。
不過朱慈烺本人對此毫不在意,反而樂得清閒。
萬壽節的喜慶餘韻尚未完全消散,緊接而來的春節又為北京城注入了新的活力。
貼春聯、放爆竹、串門拜年、逛廟會.
整個京城再次陷入一片熱鬧歡快的海洋之中,年味濃郁,持續了整整半個月的光景。
節後不久,朝廷正式頒佈了一系列重要的人事任命。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無疑是關於洪承疇的任命。
皇帝下旨,准許洪承疇入閣參政,並命其與內閣首輔薛國觀一同主持即將到來的崇禎十六年癸未科會試。
具體分工是,薛國觀擔任正主考官,洪承疇擔任副主考官。
面對這樣的決定,朝廷的文武百官們雖然私下難免有些議論,但公開層面並沒有太大的反對聲音。
畢竟洪承疇在遼東經營多年,穩住了危局,功績卓著,這是有目共睹的。
其資歷、能力也足以勝任閣臣之職。
加之年前那場風波最終證明他是被汙衊,反而為他贏得了一些同情分。
因此讓他入閣在大多數人看來是順理成章、無可非議的事情。
就這樣,洪承疇順利步入帝國權力的核心層,並且肩負起協助薛國觀選拔天下英才的重任。
時光飛逝,眨眼間又過去了一個多月。
終於到了天下士子翹首以盼的癸未科會試之期。
此時從全國各地匯聚京城的數千名考生早已摩拳擦掌,準備投身這場足以改變他們一生命運的激烈角逐。
經過整整九天三場緊張煎熬的考試之後,試卷被統一收走、糊名、謄錄、校對,然後送入戒備森嚴的閱卷場所。
又經過考官們夜以繼日的緊張評閱和反覆磋商,最終的結果終於在萬千期待中出爐了。
本科會試,總共錄取了三百八十名貢士,獲得了參加最終殿試的資格。
不過有一點必須要說明一下,那就是大明的科舉制度並非許多人想象中那樣完全“唯才是舉”的絕對公平。
為了保證帝國疆域內不同地區的人才都能有機會進入統治階層,避免出現某一區域壟斷科舉名額,導致政治勢力失衡。
明朝自宣德年間以後,逐漸形成了一條不成文的規則。
那就是實行分卷錄取制度。
具體而言,就是將全國的應試舉子按照地域劃分為三個大的卷區:
南卷:包括應天、蘇州、松江、浙江、江西、福建、湖廣、廣東等地。
這些地區文風鼎盛,人才輩出,錄取名額最多,佔總數的百分之五十五左右。
北卷:包括京城、山東、山西、河南、陝西等地。
錄取名額次之,佔總數的百分之三十五。
除此之外還要中卷:包括四川、廣西、雲南、貴州等西南地區。
不過中卷錄取名額最少,佔總數的百分之十。
而之所以會這樣,主要是出於政治平衡的考慮,防止一家獨大,也避免某個偏遠省份的考生全部落榜導致地域情緒失衡。
所以古代的科舉在公平之外,更強調均衡。
實際操作中,主考官首先會確定本屆錄取的總人數,然後嚴格按照上述比例,計算出南、北、中卷各應錄取多少人。
接下來的排名,是在每個區域內部獨立進行的。
閱卷官會在堆積如山的南卷中選出最優秀的前百分之五十五的考生,在北卷中選出最優秀的前百分之三十五,中卷也是如此。
這就意味著一個在南卷區競爭激烈、不幸名落孫山的考生,其實際的學識很可能遠高於在北卷區乃至中卷區高中前列的考生。
總而言之,這其中的門道、權衡和潛規則複雜無比。(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