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閣首輔告老,這可是震動朝野的大事!不僅意味著權力核心的重大調整,更會引發一系列的人事變動和政局波動。
誰將成為新的首輔?
現有的權力平衡會被如何打破?
這些都是在場諸位不得不立刻思考的問題。
儘管表面上是一片挽留之情,但每個人心中都已掀起了驚濤駭浪。
薛國觀似乎早已料到眾人的反應,他擺了擺手,示意大家安靜,臉上依舊掛著那抹淡淡的笑容。
“諸位好意老夫心領了,然歲月不饒人,老夫去意已決,還望諸位成全。”
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鄭重起來,聲音也提高了些許。
“正因為此,老夫今日想豁出這張老臉,懇請諸位同僚一事。”
他環視一圈,一字一句地說道:
“這癸未科會試的主考官一職,關係重大,關乎未來數年朝廷人材之格局,老夫想毛遂自薦,擔當此次主考!還請諸位同僚,能夠體諒老夫這番苦心,在此事上,莫要與老夫相爭。”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愈發感慨,甚至帶著幾分懇切。
“老夫宦海沉浮數十載,於國事雖無大功,亦曾兢兢業業,未敢有絲毫懈怠。”
“此番若能於致仕之前再為主考,為國家選拔一批真才實學之士,為陛下、為太子殿下將來之宏圖大業略盡綿薄之力,則老夫此生宦途,便可劃上一個圓滿的句號,他日歸於九泉之下,面對列祖列宗,亦能稍感心安。”
“這也算是全了老夫最後一點念想,搏一個‘為國選材’的清名吧!”
此言一出,值房內再次陷入一片寂靜。
幾位閣臣神色變幻,心中已是明瞭。
原來薛國觀突然提出告老,真正的用意在此!他是想用“首輔即將退休”這個無可反駁的理由來換取這最後一次擔任科舉主考官的機會!
這既是一種政治策略,也未嘗不是一位老臣在職業生涯終點,對身後名望的最後一次執著追求。
捫心自問,若換做是自己,在即將離開權力中心之際,是否也會有同樣的渴望?
答案几乎是肯定的。
這最後一次的“座主”榮耀,這為國家掄才的至高榮譽,對於一位即將謝幕的老臣來說,誘惑力實在太大了。
文淵閣值房內,炭火的暖意與眾人心頭的波瀾交織在一起。
首輔薛國觀那番關於告老還鄉並懇請擔任主考官的言語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
幾位閣臣面面相覷,眼神快速交流著,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複雜難言的情緒。
最終,還是資歷相對較深、性子也更為活絡一些的內閣大臣張志發率先開口,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笑容,語氣顯得十分誠懇:
“薛閣老,您這說的是哪裡話?您為我大明鞠躬盡瘁數十載,勞苦功高,天下皆知。”
“如今不過是希望在致仕之前再為我朝選拔一批賢才,此乃忠君愛國、提攜後進的拳拳之心,怎能說是‘懇請’?這分明是義不容辭的責任!”
他稍稍提高了聲調,轉向其他幾位同僚:
“依在下之見,薛閣老德高望重,學問淵博,由他出任此次癸未科主考官,實乃眾望所歸,再合適不過!在下願率先舉薦薛閣老!”
張志發這番話說得漂亮得體,既捧了薛國觀,又表明了態度。
其他幾位閣臣聞言也立刻反應過來。
範景文捋了捋頷下清髯,點頭附和道:
“張閣老所言極是,薛閣老乃我內閣首揆,領袖群倫,由您來主持此次掄才大典,正可彰顯朝廷對科舉取士的重視,老夫亦無異議,願附議。”
“在下附議。”
“在下亦附議。”
一時間,值房內響起一片贊同之聲,顯得異常團結。
端坐在上首的薛國觀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佈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了看似欣慰的笑容,連連點頭道:
“多謝諸位同僚體諒,老夫感激不盡。”
他拱手向四周微微致意,姿態做得很足。
然而宦海浮沉數十年的薛國觀心裡如明鏡一般,他豈會不知這些同僚此刻的“支援”有幾分真心?
無非是看他已然擺出即將“下車”的姿態,不好在此時駁他這位首輔最後的面子,免得傷了官場和氣。
畢竟今日他們成全了即將離去的薛國觀,他日當他們自己走到仕途終點,想要一個圓滿收場時,後來者自然也會依例行事,給予相應的體面。
這便是官場中心照不宣的“香火情分”,一種基於潛在交換的默契,所謂前人栽樹,後人乘涼,不外如是。
再者,眾人心中也有一本賬。
雖說這主考官人選最終需由皇帝欽定,但以內閣幾乎一致推舉的態勢,加上薛國觀作為皇帝心腹、首輔重臣的身份,以及他即將告老的特殊情況,陛下和太子殿下於情於理,恐怕都不會駁了這個面子。
若連這點“臨終”心願都不滿足,未免顯得太過刻薄寡恩,容易寒了老臣之心。
這筆人情做得是順水推舟,惠而不費。
就這樣,這件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
而且沒過多久,相關的奏疏便擺在了朱慈烺的案頭。
時近傍晚,朱慈烺剛剛翻看完幾份關於河南災荒賑濟的急件,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眉心,端起了手邊溫熱的參茶。
當他展開這份來自內閣的奏疏時,神情立刻變得專注起來。
畢竟科舉乃是國之大事,是朝廷選拔治理人才的根基所在,絲毫馬虎不得。
尤其是在他意圖推行一系列新政的當下,更需要透過科舉將那些真正有才幹、有見識、能與新朝同心同德計程車子吸納進來。
“癸未科”
朱慈烺心中默唸著這個年份,思緒不由得飄忽了一瞬。
按照他依稀記得的原本歷史軌跡,這一科的主考官似乎應該是魏藻德?
不過這個時空的魏藻德,早已因為之前的劣跡,被朱慈烺幹掉了!
而這一科的狀元
朱慈烺努力回憶著,似乎是一個名叫楊廷鑑的人? 此人在原本的歷史上,明朝滅亡後曾短暫投降李自成,被授予官職,但建奴入關後他便選擇了歸隱鄉里,終老於家,也算是得了個善終。
只是不知在自己這隻“蝴蝶”掀起風暴之後,這個楊廷鑑是否還能憑藉其才學,在這次的癸未科中再次脫穎而出?
若能,倒也算得上是他的本事了!
朱慈烺對於有真才實學之人向來是持開放態度的,畢竟人才能為國所用便是好事。
思緒迴轉,朱慈烺的目光重新落在奏疏的名單上。
上面羅列了內閣推薦的正副主考官人選,無一不是當今朝堂上聲望卓著、學問精深的大儒名臣。
名單考慮周詳,資歷、聲望都無可指摘。
然而看著看著,朱慈烺的眉頭卻微微皺了起來。
他敏銳地發現了一個不尋常之處:在這份推薦名單中,幾乎所有重量級的人物都將薛國觀列為第一推薦人選,態度出奇地一致!這就有些蹊蹺了。
朱慈烺放下奏疏,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光滑的紫檀木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
首先薛國觀能力是有的,辦事也得力,但他有一個最顯著的標籤:
皇帝的“鐵桿心腹”,是眾所周知的“帝黨”!
在明末黨爭雖暫歇但遺風猶存的官場氛圍中,這種緊緊依附皇權、有時甚至不惜得罪同僚來執行上意的“孤臣”形象往往並不討喜,甚至會被清流暗地裡鄙夷。
平日裡其他大臣對薛國觀或許是表面恭敬,但涉及到科舉主考官這等匯聚巨大聲望和人脈資源的美差,那些自詡清流的閣臣部堂們怎麼會如此“團結”地將這天大的好處拱手讓給一個他們內心未必瞧得上的“帝黨”?
不對勁!
很不對勁!
事出反常必有妖!
朱慈烺的第一反應是:
這裡面是不是有甚麼自己不知道的隱情?或是某種政治交易?
甚至是針對薛國觀的謀個陰謀?
“看來,得找薛國觀來問問清楚了。”
朱慈烺心下決定,他抬起頭正準備吩咐殿外的太監去傳喚薛國觀入宮覲見。
然而就在這時,他的目光不經意間掃向了窗外。
不知何時,細密的雪花再次紛紛揚揚地飄灑下來,在宮燈昏黃的光暈中飛舞旋轉,地上又鋪上了薄薄的一層銀白。
一股寒意似乎透過緊閉的窗欞縫隙滲了進來。
朱慈烺想到薛國觀畢竟年紀大了,這寒冬臘月讓一位老臣頂風冒雪從府邸趕到皇宮,只為滿足自己一時的好奇心未免有些過於折騰人了。
想到這裡,朱慈烺改變了主意。
他收回目光,喊來馬寶吩咐道:
“準備一下,晚些時候本宮要去薛府一趟。”
時辰過得很快,轉眼間已是深夜。
朱慈烺換上了一身尋常的寶藍色綢面棉袍,外罩一件玄色狐裘大氅,看上去就像一位家境殷實的年輕公子哥。
他並未乘坐太子專用的鑾駕,而是命人備了一頂看起來頗為普通、僅以青布為帷的暖轎,然後只帶了李虎等少數幾名便裝錦衣衛護衛,悄無聲息地出了東宮,融入了京城寂靜的雪夜之中。
薛國觀的府邸位於京城西城,離皇城有些距離。
轎子碾過積雪的街道,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響。
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早已關門,只有少數窗戶透出零星燈火。
偶爾有更夫提著燈籠,縮著脖子走過,敲著梆子,拖長了聲音喊著: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平安無事囉!”
約莫兩刻鐘後,轎子在薛府那並不算特別氣派的大門前停下。
薛府門前的燈籠在風雪中搖曳,光線昏暗,守門的管事正揣著手在門房裡打盹,聽到動靜,不耐煩地探出頭來。
見到是一頂看似尋常的青布小轎,以為是哪個不懂規矩的小官或是來打秋風的親戚,當下便皺起眉頭,準備上前驅趕。
“哎哎哎!幹甚麼的?知道這是甚麼地方嗎?內閣首輔薛閣老的府邸!也是你能亂停轎子的?快走快走!”
管事一邊呵斥,一邊揮手,像是要趕走蒼蠅一般。
他話音未落,轎旁一名身材魁梧、目光銳利的漢子已一步踏上前來,也不多言,只將一塊沉甸甸的腰牌在他眼前一晃。
藉著門口燈籠微弱的光線,管事依稀看到了腰牌上那猙獰的狴犴獸紋和“錦衣衛”三個鏨金小字,頓時嚇得魂飛魄散。
他臉上的倨傲瞬間變成了驚懼,腰一下子彎成了九十度,聲音都帶了顫音:
“哎喲!小的有眼無珠!不知是是上官駕到!罪該萬死!罪該萬死!”
他一邊說,一邊偷偷抬眼打量轎子,心中驚疑不定,錦衣衛大半夜的怎麼會來找自己老爺?
難不成自家老爺又犯事兒了?
李虎面無表情,壓低了聲音,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速去通稟你家老爺,太子殿下微服到此,讓他即刻出來迎駕。”
太.太子殿下?
管事一聽這話,雙腿一軟,差點直接癱倒在地。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頂看似毫不起眼的青布小轎裡坐著的竟然是當今的太子爺!
這可是天大的事情啊!
他再不敢有絲毫怠慢,連滾帶爬地轉身,幾乎是手腳並用地衝進府內,一邊跑一邊帶著哭腔喊道:
“老爺!老爺!太子殿下!太子殿下駕到了!”
聽到這話的時候,別說是李虎有些無語,就連坐在轎子裡的朱慈烺一時間都滿臉黑線!
這管事可真蠢啊!
另一邊,薛國觀此刻剛用完晚膳,正坐在書房裡就著一盞明亮的油燈翻閱著各地送來的邸報,思考著開海通商的具體細則。
突然聽到外面一陣慌亂急促的腳步聲和管事變了調的呼喊聲,他先是一愣,隨即猛地站起身。
太子殿下深夜突然到訪,還是微服前來,這絕非尋常!
他也顧不上換上官服,只隨手抓起一件厚外袍披上,便急匆匆地帶著幾名心腹家僕向大門趕去。
當他趕到門口時,只見朱慈烺已經下了轎,正負手站在門廊下,饒有興致地打量著薛府門楣上那塊御賜的匾額。
雪花飄落在他的狐裘大氅上,瞬間融化。
薛國觀見狀,心中更是一緊,連忙加快腳步,口中高呼:
“老臣薛國觀,不知太子殿下駕臨,有失遠迎,死罪!死罪!”
說著,便要撩起袍角行跪拜大禮。(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