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李定國看到這一幕的時候並沒有感到驚訝。
因為最近這段時間，前去秦嶺山裡阻擊李自成大軍的軍隊每天都會俘獲不少潰散的農民軍。
這些農民軍，有的是和李自成的大軍走散了，有的則是被無情地拋棄了。
而明軍一旦發現他們，就會把他們帶回來。
不過，能活著來到漢中的也不多，十不存二而已。
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畢竟這秦嶺山裡實在是太不好走了，山高林密，道路崎嶇，到處都是懸崖峭壁和隱藏的危險。
哪怕是訓練有素的明軍，在這山裡行走也得小心翼翼，稍有不慎就可能丟了性命，更何況是這些連飯也吃不飽的農民軍呢？
就在李定國準備繼續前去的時候，突然就在這時，一個聲音猛然響了起來，那聲音還帶著幾分顫抖和驚喜。
“李李大哥，是你嗎？”
這聲音如同一聲驚雷，在李定國的耳邊炸響。
他猛地停下腳步，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感覺，然後詫異地回過頭去。
下一秒，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農民軍中，只見一張熟悉的臉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那是一個面容憔悴的年輕人，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種久別重逢的激動。
李定國認得此人，他叫方毅！
方毅的父親名為方炯，是張獻忠的親信，曾經跟隨張獻忠南征北戰，立下了不少戰功。
然而在一次激烈的戰鬥中，方炯不幸戰死，之後方毅承襲了父親的職位，可無奈他作戰能力不怎麼樣，在軍隊中漸漸被邊緣化了。
但即便如此，他們之間依舊是認識的！
不得不說，在這裡看到熟人，李定國難免有些驚訝。
就在這時，方毅也終於確認對方確實是李定國，他的眼中閃爍著激動的淚花，趕忙再次說道：
“李大哥，真的是你？你真的沒死啊！你你投降朝廷了？”
話說到最後，方毅的聲音有些不可思議。
他怎麼也想不明白，曾經和自己並肩作戰一起對抗朝廷的李大哥，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而且還是以這樣一種身份？
面對方毅的問話，李定國一時間居然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而負責押送方毅等人的官兵們看到方毅居然認識李定國，隨即也就停了下來，他們面面相覷，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緊接著就在這時，李定國也終於反應了過來。
他快步來到押送方毅的那個將領面前，然後開口道：
“此人與我是舊識，可否將此人交給我處置？”
那將領聽到這話，心中有些猶豫。
因為按照規矩，這些俘虜必須要統一進行關押，然後再報送總兵，才可以決定下一步該怎麼處置。
眼下李定國就這麼明目張膽地要人，明顯是不符合規矩的。
可是話說回來，他也知道眼前這位李定國可不是一般人，據說可是太子爺看重的人，自己可得罪不起。
李定國似乎也察覺到了這一點，隨後說道：
“你且放心，此事我會親自稟報總兵大人，想必他不會怪罪的。”
那將領聽到這話，心中也就不好再拒絕了。
趕忙拱手說道：
“既如此，將軍請自便。”
隨後便讓人解開了綁在方毅身上的繩索，然後帶著剩下的人離開了。
不過為了以防萬一，他還是準備馬上派人將這件事情彙報給四川總兵劉佳胤，主打一個兩邊都不得罪。
等到其他人離開之後，李定國這才用複雜的眼神看向了眼前的方毅。
那眼神中既有故人重逢的驚喜，又有對世事無常的感慨。
“李大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方毅再次看向李定國，眼神中充滿了疑惑和不解。
他還是想不明白，之前明明“死了”的李定國，怎麼突然之間就出現在了漢中，而且看他身上的裝扮，很明顯就是朝廷的武將，而且職位還不低。
但李定國確實沒有著急回答他的話，而是衝著一旁的千戶吩咐道：
“今日本將有事，你親自帶人去巡視防禦。”
那千戶聽了這話，趕忙拱手道：
“遵命。”
隨後便轉身離開了。
緊接著，李定國再看向方毅說道：
“跟我來吧。”
方毅不好再說些甚麼，只能低著頭，默默地跟著李定國來到了他自己的營帳。
營帳內佈置簡潔而實用，一張木質的桌子擺放在中央，上面放著一些文書和地圖。
旁邊是一張床，床上鋪著被褥。
營帳的一角還擺放著一個火爐，此時正燃燒著，照的整個營造內暖洋洋的。
李定國先是讓方毅坐下，然後吩咐門口計程車兵道：
“去搞一些吃食過來！”
因為這裡距離營房不遠，所以片刻之後，一碗濃粥、一碗肉菜、三個大白饅頭就這麼送到了方毅面前。
濃粥和饅頭自不必說，最難能可貴的就是那碗肉菜了，是由夏天儲藏的白菜和豬肉豆腐一起燉煮而成，可謂是飄香四溢。
方毅看到這些東西，忍不住吞嚥了一下口水。
要知道這些天他已經很久沒吃過一頓飽飯了。
昨天也只吃了一個明軍給他的窩窩頭，那還是為首的明軍將領見他可憐才給他的，那窩窩頭又硬又澀，簡直難以下嚥。
但為了活下去他還是吃了，然後直到現在，一口吃的都沒吃，早已經餓的前胸貼後背了。
這會兒看到這些東西，他能不激動嗎？
一瞬間，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些食物，彷彿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
李定國嘆了口氣，眼神中充滿了憐憫和同情，然後說道：
“吃吧。”
方毅聽到這話，這才如夢初醒，他感激地看了李定國一眼，然後大快朵頤起來，一口就咬掉了半個饅頭。
如今這個時候，大明到處都在鬧災，漢中雖然是魚米之鄉但是物資也不豐富。
不過別忘了，這次朝廷可是撥付了大量的銀子用來打這場仗。
因此為了保證軍隊的供給，四川總兵劉佳胤幾乎買空了漢中當地所有的肉食，雞鴨魚肉都在其中。
甚至連老百姓用來過冬的大白菜、鹹菜、臘肉之類的東西也都全部一掃而空。 還有一些食材是從四川等地運過來的。
當然，這些都是用錢買的！
畢竟朱慈烺馬上就要到漢中了，劉佳胤可不想落一個強取豪奪的罪名！
不過這其中不包含糧食！
因為早在之前朝廷就向漢中運送了大量的糧食，這些糧食已經足夠他們食用一年之久了。
等到方毅風捲殘雲地吃完了所有東西之後，他這才滿足地拍了拍肚子，然後打了個飽嗝。
眼見如此，李定國又親自給他倒了一杯熱水。
而就在方毅喝水的時候，李定國也終於將自己之前所經歷的一切事情說了出來。
當聽完了這些事情之後，方毅只覺得不可思議，他怎麼也沒有想到李定國居然會有如此曲折的經歷。
愣了好一會兒之後，他突然苦笑著說道：
“李大哥，你這也算是因禍得福了，如今你不再是反賊了，甚至還成為了朝廷的四品武將，相比之下，兄弟們可就慘了。”
“運氣不好的都死在了潼關城外，還有些死在了秦嶺山裡，運氣好的就像我一般投降朝廷，勉強留下一條命。”
說著，他的眼神中閃過一絲落莫和無奈。
李定國聽到這話，心中也是一陣感慨。
緊接著他又問道：
“對了，我義父他還好嗎？”
方毅點了點頭：
“還好，雖然之前李自成和大西王鬧了一些矛盾，但總的來說雙方的關係也還好。”
“只不過大西王在李自成的隊伍裡也不怎麼自由，如今也算是被變相軟禁了起來，行動受限。”
李定國聽後並沒有感到驚訝，因為他早就從羅有才口中聽到了類似的事情。
隨後李定國繼續問道：
“如今這農民軍到底還有多少人？”
方毅苦笑著說道：
“從潼關城外出發之時，大概有三十萬人，但是進了秦嶺山之後途中不斷有人死亡、潰逃，差不多每天都會損失數百人。”
“然後李自成為了節約糧食，又斷斷續續驅散了五萬多人。”
“我就是這麼被驅散的，我走的時候農民軍只剩下二十萬人了，至於現在可能更少，估計十九萬左右吧。”
一時間，李定國的神色有些複雜了起來。
因為他怎麼也沒有想到三十萬人進入秦嶺山中，到如今卻只剩下十九萬了。
這麼一來的話，那豈不是說大概有十萬左右的人都死在了秦嶺山裡？
要知道這完全違背了他之前造反的理念，他之所以會造反，是為了推翻腐朽的大明王朝，讓百姓們過上更好的生活，而不是讓他們死在茫茫無際的秦嶺大山之中！
就在這時，方毅似乎想到了甚麼，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絲複雜的神色，然後看向李定國哀求道：
“李大哥，你能不能幫我求求情？我害怕他們會殺了我！”
李定國回過神來，隨後安慰道：
“你放心，如今朝廷已經下過聖旨，只要農民軍投降的話明軍就必須接納，因此你是不會死的。”
“只是最後應該會被遷移到遼東，不過去了遼東也沒關係，那裡不比陝西差！”
方毅聽到這話還是有些不放心，隨後他似乎又想到了甚麼，然後一臉祈求的看向李定國道：
“李大哥，如今你大小也算是個將軍，不如你就收下我吧，哪怕在你手下做個小兵也好，不然這舉目無親的，我真的不知道哪一天就死了。”
說話的時候他的眼神中充滿了期待和渴望，彷彿李定國就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李定國聽到這話，心中不禁有些動搖。
但他深知此事不能擅自做主，畢竟軍中有軍中的規矩，自己雖然有朱慈烺撐腰，可也不能太過肆意妄為。
想到這裡，李定國這才緩緩開口說道：
“方毅兄弟，這事情我著實沒法擅自答應，畢竟這軍中規矩森嚴，我必須得先稟告總兵大人才行。”
“你且先在這裡安心候著，我去去就來。”
“若是總兵大人答應，以後你便留在我身邊，咱們也好有個照應。”
“但要是總兵大人不答應的話，我也沒辦法了！”
方毅聽到這話，眼中瞬間閃過一絲驚喜，他趕忙雙手抱拳，滿臉激動地說道：
“多謝李大哥，多謝李大哥！你的大恩大德，我方毅沒齒難忘！”
李定國微微點了點頭，隨後轉身直接走出了營帳。
走到營帳外的時候，李定國又對著門口的兩個士兵吩咐了一聲，讓他們在此守好，不要讓方毅出來。
兩個士兵自然也是滿口答應了下來。
隨後李定國這才邁開大步，徑直朝著四川總兵劉佳胤的大營走去。
而此時，在四川總兵劉佳胤的大營中，氣氛多少有些緊張。
劉佳胤的臉上更是十分難看，因為就在剛剛，他得知了李定國私自帶走一個農民軍的事情。
雖然嚴格來說這並不算甚麼大事兒，但他還是覺李定國實在是太不像話了！
他一個投降了朝廷的農民軍，居然敢私自帶走另外一個農民軍，他這是要做甚麼？
換做一般人的話，劉佳胤早就派兵去拿人了！
畢竟怎麼看對方都有通敵的嫌疑！
可是一想到李定國是太子爺親自派到漢中來的，劉佳胤瞬間又覺得無可奈何。
就在這時，門口的護衛突然匆匆走了進來，拱手通報道：
“大人，李定國前來求見。”
劉佳胤聽到這話，忍不住在心裡冷哼一聲。
這還真是想甚麼來甚麼啊！
隨後強壓下心中的怒火，冷冷地說道：
“讓他進來。”
不多時，李定國便走了進來，隨後對著劉佳胤拱手行禮道：
“末將李定國，參見大人。”
緊接著下一秒，戲劇性的一幕就發生了，只見剛才還板著一張臉，恨不得把李定國治罪的劉佳胤突然就笑了起來。
然後只聽他熱情地說道：
“李將軍快快請起，不知今日前來所為何事啊？”
其變臉速度之快，簡直讓人歎為觀止！
可劉佳胤也沒辦法啊！
畢竟他是真的害怕李定國背後的太子爺啊！
而且別以為劉佳胤這麼做就一定是一個奸臣或者貪生怕死之輩，其實不然！
在原本的歷史上，雖然劉佳胤最終沒能守住四川，但他也不願投降，最終投水自殺殉國！
也算得上是一位忠臣了！
不過話說回來，忠臣也害怕太子爺啊！(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