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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0章 第636章 妬 (三)

兩人新婚之初,也曾有過一段和美的時光。

晨起時,他會試著為林惜描眉,因著手勢笨拙不熟練,她原本形狀極美,濃淡相宜的兩道眉毛總會被他畫得時深時淺,起伏不平,她也不惱,只抿著嘴笑。

他在書房臨帖,她便坐在一旁,或是替他研墨遞紙,又或是捧著一卷書冊安靜觀讀。

他話不多,但會把自己正在讀的《周易》或丹經裡的內容,挑些覺得有意思的講給她聽。

她總是聽得很認真,安靜地看著他,目光清澈而專注,讓他偶爾與她目光相撞時,會忍不住心頭一跳,耳根微紅,有些不自在地移開視線。

她因著春雷而睡不安穩,他便專門為她調了安神的香,又悄悄仿著古方,畫了安神的符籙,悄悄夾在她的枕下,卻從未主動提起。

那段時光裡的點滴溫暖,在他後來形銷骨立,獨對青燈的漫長年月裡,成了唯一能聊以慰藉的一縷微光。

然而,明珠與朽木,終究是兩樣東西。

新婚的新鮮勁兒過去後,兩人性子底色上的不同便漸漸浮了出來。

她是有“詠絮之才”的女子,即便是嫁人,也並未減損她的光芒。

她愛讀書,愛交友,興致來了能與人論經談文,焚膏繼晷,也愛出門賞景,看花看水,甚至連君子六藝都多有涉獵。

她的衣著打扮總是合乎時序,或富麗華貴,或淡雅飄逸,總是別出心裁,叫人眼前一亮。

大小集會上,她雖不張揚,但只要開口,便是引經據典,妙語連珠,輕易成為席上焦點。

她是靈動的,鮮活的,身上總有股勃勃的生氣。

可王琢與她卻正好相反。

他沉默訥言,六藝平平,除了日復一日的練字和越發沉浸的玄談修道之外,並無太多其他嗜好。

儘管在冥想中他所向披靡,呼風喚雨,但在現實裡,他的世界是內斂的,安靜的,甚至有些過於沉悶。

林惜的鮮活靈動,像一束過於明亮的光,將他的平庸無能,映照得無所遁形。

新婚的柔情蜜意褪去後,性格與志趣迥異的兩個人,漸漸開始相對無言,這種情況,在他攜她赴任會稽後,越發明顯起來。

會稽文風亦盛,林惜的才情與氣度,很快贏得了當地士人與僚屬的尊重。

那些前來府中拜會的人,無論是文人雅士,還是他手下的官吏,提起“郡守夫人”時,語氣裡的欽佩與讚許,都是實實在在的。

有一次,他無意中聽到兩個文吏在廊下低聲交談。

“夫人前日那首詠蘭詩,當真清麗絕倫,用典不著痕跡,寓意深遠,某反覆吟詠,只覺齒頰留香。”

“是啊,更難得的是夫人理事之明達,聽聞前幾日郡守微恙,積壓的幾份邸報文書,皆是夫人代為批閱,處置處理得乾脆利落,條理分明,這等才情與幹練,竟出於閨閣,實在是令人歎服。”

“郡守亦是雅士,書法精妙,性情沖淡……”

“咳,郡守自是好的。只是與夫人這般人物……終究是……”

兩人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後面的話湮沒在那一聲意味深長的嘆息中。

但王琢卻聽懂了那話裡未盡的意味。

他沉默地站在廊柱後,只覺指尖冰涼,胸中那股陌生又熟悉,冰冷卻灼人的妒火,再次燎原而起。

只是這一次,物件不再是光芒萬丈的父兄,而是近在咫尺,與他同衾共枕的妻子。

她越是美好,越是耀眼,就越是照出他的平庸無力,以及他所有試圖隱藏的不堪。

她的存在,就像一面纖塵不染的鏡子,時時刻刻映照出他內心深處那個瑟縮嫉妒的卑微靈魂。

丹爐飄出的青煙越發濃厚了,他開始更久地待在靜室,不再與她舉案齊眉,談經論文,甚至有意迴避她的目光。

冥想中的王朝越發龐大,他麾下的鬼兵數以萬計,神通廣大,在那裡,他才是最強大的,不會被比較,不會被忽視,更不會因為妻子的優秀而黯淡無光。

……

兩人婚後第三年,會稽叛亂,烽火驟起。

當叛軍勢如破竹,兵臨城下的訊息傳來時,整個郡守府頓時亂作了一團,屬官驚慌失措,民眾哭喊奔逃。

幕僚火急火燎地闖進王琢的靜室,氣息不穩,聲音顫抖道:“郡守!叛軍已至城外三十里!請速速下令,調兵守城。”

王琢盤坐於神像前,雙目緊閉,聞言連眼睫都未動一下,只淡淡捻著手中念珠道。

“慌甚麼,我昨夜齋戒禱祝,感通上天。仙師已遣數萬鬼兵,鎮守各處關隘要道,叛軍此來,必是自投羅網,有來無回,爾等各安其位,勿擾我清修。”

氣喘吁吁的幕僚,頓時目瞪口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動了動唇,還想再勸,可王琢卻已面露不耐,擺了擺手,讓他退下。

而後,便發生了那震驚會稽所有人的場面——夫人守城門,郡守坐靜室。

林惜披著甲冑,上了城頭,雖不懂兵法,但卻憑藉過人的敏銳和勇氣,指揮著殘存的兵卒和自發組織的青壯,打退了叛軍數次兇猛的進攻,甚至親斬殺數人,撐到了援軍到來。

當援軍終於突破重圍,裡應外合擊潰叛軍時,眾人含著熱淚,用轎子抬著渾身浴血,脫力昏迷的郡守夫人回到郡守府時。

幕僚們卻驚奇地發現,他們的郡守,依舊保持著眾人離去時的姿勢,一動不動地跪在靜室的神像前。

香爐裡的香早已燃盡,只剩冰冷的灰燼,他雙目緊閉,嘴唇微微翕動,反覆唸叨著無人能懂的咒文,對外面天地翻覆的慘烈場面,及妻子的脫力昏迷,都恍若未聞。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飛回建康。

安國公府,謝令儀聽完心腹婢女顫抖的稟報,頓時氣得將手裡的茶盞“啪”地一聲,摔得粉碎。

“天壤之中——乃有王郎!!”

……

謝令儀的動作雷厲風行,一隊精銳的安國公府護衛很快抵達會稽,除了藥品與補給外,更有一封早已擬好,措辭嚴厲的和離書。

病榻上的林惜,面色慘白如紙,聽完姨母的安排,將目光投向了門廊處那個沉默消瘦的身影,沉默良久,最終還是輕輕點了點頭,從前靈動鮮活的眸子中再無絲毫波瀾。

王琢被“請”到書房,護衛首領面無表情地遞上筆,他看著那份攤在面前的絹帛,上面言辭激烈的字句刺得他眼睛生疼。

王琢抬起頭,望向窗外,庭院寂寂,昔日她曾駐足賞玩的花木,依舊蔥蘢,只是那個淺碧色的身影,往後卻再也不會出現了。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窩在母親懷裡,指著書卷上的“嗟爾同衾,曾不是志”時的場景。

想起他如一株蒲草,站在風姿卓絕的兄長們身旁時的自慚形穢。

想起自己苦練書法燃盡了無數燈燭,卻被母親笑著圈出那個“之”字時的萬念俱灰。

想起第一次見到她時,她照亮了昏暗水榭的明媚容顏,新婚時她研磨時低垂的頸項,她談及詩文時眼中閃動的,他永遠無法企及的光彩……

所有的美好,最終都停留在了她被抬回來時蒼白染血的雙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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