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津門縱橫交錯的陋巷吞沒。
方才俱樂部裡的刀光劍影,屍山血海,彷彿一場遙遠的噩夢,唯有肺腑間火辣辣的痛感和掌心黏膩的冷汗,提醒著林惜那驚心動魄的一切都是真實的。
她不清楚沈靖遠從前是否來過津門,因為他顯然對租界的地形極為熟悉,那些在她眼中幾乎別無二致,散發著同樣潮溼黴爛氣味的小巷,於他而言,卻彷彿庖丁解牛般清晰。
不過拐了幾次彎,原本還追在身後的嘈雜聲,很快便低了下去,直至徹底消失。
但前面的沈靖遠卻似乎並沒有停下來的打算。
林惜能感覺到他扣在自己手腕上的力道沒有半分鬆懈,反而隨著奔跑的持續越來越緊,緊得她腕骨都有些發疼。
逐漸收緊的力道混合著他掌心異常灼熱的溫度,讓她隱隱感到有些不安,卻又因著形勢緊迫,只能暫時按捺下來。
可劇烈的體力消耗很快就讓她嬌生慣養的身體達到了極限。
林惜感覺自己的腳踝像是灌了鉛,每邁出一步都牽扯著鑽心的疼,喉嚨裡充斥著血腥的鐵鏽味,肺部更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痛楚。
終於,窒息感和疼痛累積到了頂點,她再也支撐不住,用盡殘餘的力氣,猛地向後一拽。
“沈……沈靖遠,停!停一下!”
前方沈靖遠的身形被她拉得猛地一頓,慣性讓他踉蹌了一下。
林惜趁機掙脫他的手,扶住旁邊潮溼的牆壁,彎下腰,上氣不接下氣地喘息著。
“他們……追不上了……我們、我們歇……”她一邊斷斷續續地說著,一邊艱難地抬起頭,對著沈靖遠道。
然而,就在她抬頭的瞬間,對面的沈靖遠像是驟然被抽走了所有支撐的樑柱,毫無預兆地直挺挺朝著她倒了下來。
“啊!”林惜嚇得低呼一聲,下意識地張開雙臂去接。
可她顯然低估了兩人間的身形差距,沈靖遠的重量毫無保留地撲到她身上,撞得她連連後退,後背“砰”地一聲重重砸在巷壁斑駁的磚牆上。
鈍痛瞬間蔓延開來,林惜忍不住“嘶”了一聲,卻顧不上自己,而是急忙去檢視沈靖遠的情況。
“沈靖遠?沈靖遠!”
林惜心慌意亂地喚著他,一手緊緊環住他的腰以防他滑倒,另一隻手則慌亂地在他身上摸索。
觸手之處,他左側腰腹間的衣料一片溼涼粘稠,還隱隱有不斷蔓延的趨勢。
林惜的心猛地一沉,顫抖著將手抽回,舉過頭頂,藉著不知從何處飄過來的微弱燈光,看向自己的手掌。
一片刺目的鮮紅。
濃烈的血腥氣混雜著巷子裡的黴味,後知後覺地竄入她的鼻腔。
“沈……沈靖遠?”
林惜顫抖著將手舉到沈靖遠鼻子下方,直到感受到他滾燙而急促的呼吸一下下拂過指尖,那顆懸到嗓子眼的心才猛地落回實處。
但鬆了一口氣後,隨之而來的,卻是更深的茫然與無措。
怎麼辦?
抱著懷裡明顯因失血過多而陷入昏迷的沈靖遠無頭蒼蠅似地走了一段路,林惜停下腳步,艱難地抬起頭,惶然地打量著四周。
這是一條抬眼望不到盡頭,回頭看不見來路的狹窄衚衕,兩側是高聳斑駁的磚牆,頭頂只有一線被濃雲遮蔽的昏暗夜空。
空氣中瀰漫著暗巷裡特有的潮悶,混雜著垃圾腐爛的酸餿氣味和隱隱的血腥氣,沒有出路,沒有燈火,沒有人聲,只有令人窒息的寂靜和彷彿能將人吞沒的無邊黑暗。
一種冰冷的絕望,悄無聲息地從四面八方湧來,將林惜死死包裹在其中。
面對俱樂部裡那樣駭人的刀光劍影,屍山血海都沒掉一滴淚的林惜,看著眼前的絕境,聽著沈靖遠似乎越來越微弱的呼吸,一直強撐的堅強外殼終於出現了裂痕。
她低下頭,把臉埋在沈靖遠汗溼滾燙的胸膛,壓抑不住地低低嗚起來。
“誰啊?大半夜嚎喪呢?!還讓不讓人睡了!” 頭頂上方,某扇緊閉的窗戶後面,突然傳來一個男人粗啞不耐的呵斥聲。
緊接著,“吱呀”一聲,那扇窗戶被人從裡面猛地推開,一道慘白的手電筒光線混著罵聲一起投射下來。
“媽的,見鬼了……”那男人探頭粗魯地朝下張望了幾眼,嘴裡不乾不淨地嘟囔了幾句,“砰”地一聲又把窗戶重重關上了,那一點微弱的光線和活人氣息也被重新隔絕開來。
下方,巷子牆壁一處凹陷進去的狹窄拐角陰影裡,林惜死死抱著沈靖遠,用盡全身力氣蜷縮著,恨不得將自己融入磚石之中。
聽著自己如同擂鼓般砰砰狂跳的心跳,感受著懷中沈靖遠身體不正常的灼熱,林惜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將那幾乎要衝破喉嚨的委屈和恐懼硬生生地一點點嚥了回去。
不知過了多久,林惜忽然感到臉上落下一滴冰涼,她以為是自己的眼淚,慌忙抬手擦掉。
可下一瞬,另一邊臉卻又溼了,她忍不住在心底罵了一句自己沒出息,咬著牙往沈靖遠衣服上蹭了蹭,結果卻越蹭越多,不過片刻,臉上、手臂上便落下一片溼涼。
她有些茫然地抬起頭,這才發現,原來不是她在哭,而是黑沉沉的夜空不知何時飄起了雨絲。
初夏的雨,來得又快又急,頃刻間就變成了密集的雨簾,嘩啦啦地澆落下來,打溼了她的頭髮、衣衫,也淋溼了昏迷中的沈靖遠。
不能待在這裡。
這個念頭再次在林惜腦海中響起。
沈靖遠身上有傷,淋雨會讓他的傷勢惡化,如果發熱會更加危險,她腳踝也不能泡水太久,否則等會兒走不了路,那他們兩個就要交待在這裡了。
那該死的倭國人想方設法都沒能殺了他們,她可不能憋屈地死在這破巷子裡。
想到這裡,一股不服輸的求生本能壓過了心底的絕望與無助,林惜深吸了一口帶著雨水腥氣的潮溼空氣,用盡力氣,將沈靖遠的一條胳膊再次架到自己肩上,半背半扶,拖著他沉甸甸的身體,踉蹌摸索著朝巷子另一端,相對不那麼黑暗的方向挪去。
雨越下越大,雨水模糊了本就昏暗的視線,腳下溼滑的青石板和淤積的汙水讓林惜越發步履維艱。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只是憑著本能往前走。
走了不知多久,也許並沒有多遠,前方的光線漸漸亮了起來,甚至能聽見隱約的人聲,林惜不由得心裡一喜,加快了腳步。
可就在此時,她腳下卻猛地一滑,踩入一個積水的小坑,體力早已透支的身體瞬間失去平衡,眼看著就要帶著背上的沈靖遠一起摔倒在地。
“呃……”一聲壓抑的悶哼在她耳邊響起,同時,一隻滾燙卻有力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胳膊,穩住了她向前傾倒的趨勢。
轟隆!
天邊一道閃電劃過,照亮了整個世界。
林惜驚魂未定地扭頭,正對上沈靖遠不知何時睜開的眼睛。
慘白的電光映亮了他蒼白的面頰,那雙深邃的眼眸在強光下顯得有些渙散,卻固執地望進了林惜的眼中。
“林……惜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