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西沉，暮色四合。
火車日夜不停地向北行駛，窗外的景色逐漸從熟悉的江南水鄉變為陌生荒僻的曠野，單調而重複。
車輪軋過鐵軌時有規律的哐啷聲彷彿帶著催眠的魔力，持續不斷地敲打著林惜的耳膜，讓她有些昏昏欲睡。
整個包廂裡顯得有些過於安靜，只有報紙翻動的細微聲響。
沈靖遠從報紙裡抬起頭，捏了捏有些酸脹的眉心，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最後才將目光落到了對面的林惜身上。
只見她臉色蒼白，不復剛上車時那樣紅潤鮮活，無力地蜷縮在座位上，眼神渙散地望著窗外模糊的風景，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整個人都顯出一種病懨懨的脆弱。
和先前那副咄咄逼人，趾高氣昂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
沈靖遠不由得擰起了眉。
“還是暈嗎？”他放下了手裡的報紙，忍不住開口詢問。
“沒有。”林惜有氣無力地答了一句，聲音細微得幾乎聽不見。
在聽完沈靖遠說了那麼多這趟任務有多危險，多重要的話後，她本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面對槍林彈雨，艱難險阻的心理準備。
可萬萬沒想到，出師未捷身先死，躊躇滿志的她第一關就如此狼狽地敗給了該死的暈車。
因為長時間的久坐，她的小腿和腳踝微微浮腫，發出酸脹的抗議，列車偶爾的晃動和密閉空間裡混雜的氣味，更是無情地折磨著她敏感的胃，一陣陣頭暈噁心翻湧上來，讓她胃口全無。
如今距離離開金陵已經過了一天一夜，她幾乎是吃甚麼吐甚麼，中午她實在是餓得受不了了，趁著火車短暫靠站相對平穩時，勉強嚥下了小半塊饅頭，結果車子一開動，她就又全吐了出來。
雖然沈靖遠從頭到尾甚麼都沒說，只是沉默地清理了汙物，又給她餵了溫水，可向來都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把別人的伺候當做理所當然的林惜，看著他毫無怨言地為自己做這些，心裡還是難得生出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愧疚。
因此，儘管此刻她還是難受得五臟六腑都像挪了位，但面對沈靖遠的詢問，卻還是咬緊著牙關，甚麼都沒說。
但沈靖遠向來敏銳，哪裡看不出她是在強撐？
林惜自小嬌生慣養，從沒出過遠門，平時在滬上出行，也都有林家司機轎車接送，平穩舒適，哪裡經得住這長途顛簸的苦。
偏偏他根本沒想到她會如此膽大包天地跟上來，行李箱裡雖然備了一些常用藥品以防萬一，卻獨獨沒有準備治暈車的藥。
此刻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火車呼嘯著穿行在荒原上，他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白著一張臉硬扛。
“我再去給你打點兒熱水。”眼看著林惜實在難受得唇色都淺了幾分，沈靖遠臉色微沉，沉吟片刻，拿起了桌子上的水壺，低聲對著林惜交待了一句，“你就在包廂裡，別亂走。”
“嗯……”林惜難受得連點頭的力氣都沒了，幾不可聞地呢喃了一聲，而後蹙著眉頭閉上了眼。
朦朦朧朧間，她只依稀聽到包廂的門被開啟又合上，而後腳步聲遠去，她也徹底支撐不住，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林惜，醒醒。”
再次睜眼，林惜是被沈靖遠低沉的聲音喚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費力辨認了半晌，眼前沈靖遠那張輪廓分明的面容才漸漸清晰起來。
“沈靖遠？”看著眼前與自己貼得極近，甚至能看清他低垂眼睫的面容，林惜怔愣了片刻，才啞著嗓子虛弱開口。
“嗯。”見她醒了，沈靖遠這才稍稍拉開了兩人間的距離，站直了身體，語氣沉靜，“起來喝點熱水。”
林惜聞言點了點頭，有些艱難地掙扎著想要用手肘撐起身體。
但一天一夜幾乎水米未進，又吐得厲害，她此刻渾身軟綿綿的使不上一點力氣，試了幾次都沒能成功坐起來不說，反而還將自己累得微微喘息。
沈靖遠見狀，抿了抿唇，彎下腰伸出手，一手穩穩扶住她的肩膀，另一隻手虛虛地搭在她腰後，稍一用力，便將人輕巧地扶坐了起來。
隨後，他將壺口正冒著絲絲熱氣的水壺遞到她手邊，“有點燙，慢點喝。”
林惜接過水壺，蒸騰的熱氣氤氳開來，模糊了她的視線，她呆呆地捧著水壺緩了半晌，似乎才徹底清醒過來，低著頭悶悶地說了聲，“謝謝……”
沈靖遠聞言，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頓，卻沒說甚麼，只是轉身走到包廂另一側。
林惜垂下眼睫，捧著溫熱的水壺，小口小口地抿著，溫熱的水流滑過乾澀的喉嚨，讓她好受了許多。
就在這時，一陣嘩啦的水聲吸引了她的注意，她轉過頭，才發現是沈靖遠發出的。
他正提著一個嶄新的鐵皮暖水瓶，往一個白色的搪瓷盆裡倒熱水，水剛倒出來，蒸騰的白汽便立刻在不算寬敞的包廂內瀰漫開來。
林惜不由得一愣，疑惑地問道：“你哪裡來的暖水瓶和盆？”
“找列車員買的。”沈靖遠言簡意賅地回了句，語氣裡聽不出甚麼情緒。
說著，他便端著那盆熱氣騰騰的水徑直走到了林惜腳邊。
灼熱的水汽撲面而來，林惜下意識地將腳往後縮了縮，藏在裙襬下，有些驚訝地抬眼看他，“這……這是幹嘛？”
沈靖遠拿起放在一旁的一條幹淨毛巾遞給她，這才解釋道：“腳腫了用熱水泡一下會好很多。”
林惜聞言，頓時一愣。
她藏在裙襬下的雙腳確實已經脹痛不堪了，每動一下就泛起一陣痠麻，原本合腳的小皮鞋如今也緊得難受。
可沈靖遠是怎麼知道的？
林惜下意識就想開口問他，但話到嘴邊，卻又被她嚥了回去，她在心裡自嘲地笑了笑。
沈靖遠是在軍營裡摸爬滾打出來的，又經常出遠門執行任務，甚麼苦沒吃過，常識和經驗當然比她豐富得多，不像她，甚麼都不懂……